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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人常说,“ ...

  •   人常说,“人间四月芳菲尽”,黎玥瑶坐在马车里晃啊晃,行在山林中,却也是蓊蓊郁郁。望着落在背后的巍峨皇城,郑绾贴上来,道:“殿下别回头了,脖子僵了晚上睡不安稳的。”黎玥瑶这才放下卷帘,郑绾又道:“刚刚殿下为什么不多和皇后殿下说些话,她很舍不得你,当着众人面都哭得那般,妾瞧着殿下也望着皇后许久。”
      黎玥瑶端正坐好,摸到身侧的扇子,展开在手中把玩,道:“那又如何?离别的话那么多,不过是年年灞桥柳,都是一样的。姎和她注定是两路人。”她独自伤怀一刻,又问道:“几日,几日可到哈丹?”
      郑绾低眉算了算,道:“若不去永昌四方城,可早一个月。”
      黎玥瑶点点头,道:“好,我们赶一点就都不怕,四月了,姎好怕赶到永昌,都不见桃花了。我们先到首平陵,看望父皇母后,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姎看他们的最后一眼了。然后同大姊姊和八姊姊拜别,也算行程过半了。”她拿着扇面上的桃花,绯红一片,道:“小时候看着这画,觉得花在眼前,如今真的想不顾一切再回到那里,死了也愿意。”
      她言一出,已是颤抖哭腔,郑绾立刻警觉起来,道:“殿下休要胡说,妾誓死保护殿下。这外头还有何将军在,切不可胡思乱想啊!”
      黎玥瑶倒是看轻生死了,但听到何将军还是来了兴趣,问道:“是呢?何将军呢,姎怎么没见到他?”
      郑绾打帘环视一遭,笑道:“十一大王不曾学骑马,十日前何将军就在仙姿公主府邸教他,今日第一次上路,怕是骑得慢,落在了后头。”
      “十一兄不会骑马,姎也不会,什么时候绾姐姐也教我?”
      正说着,后头一阵马蹄声嘈杂落在耳边,黎玥瑶好奇,掀开帘子寻个究竟,迎上了策马而来的何昔,倒是旁日不曾见过的飒爽风姿。桃花花纹的扇子掩盖了黎玥瑶的半张脸,落在何昔眼里,犹如片片花瓣都落在她的脸颊上,葳蕤生香。
      她眼神澄澈,修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得,似江涛拍岸一般,她很是高兴,笑道:“忆之在做什么?”
      何昔的左手抓紧缰绳,而他的右手从身侧变出一捧鲜灵的草莓来,他从车窗直接递到黎玥瑶眼前,闹得她又惊又喜得“哇”了一声。“你从哪来得?怎么知道我爱吃?”
      何昔见她笑起来更是艳绝,不由自己也跟着笑起来,道:“刚刚和十一大王看见得,路边的野果,不甚大,也不甚甜,拿水洗了过得,我等不敢自专,奉给殿下。”
      “好,既然这样,也难为你打马而来,这顶上一颗,我赏给你呢!”黎玥瑶点起一颗,伸手放在何昔的左手上,“这颗红,想必甜。”
      “臣谢谢殿下厚爱!”何昔将那脆弱一颗护在手中,看着黎玥瑶放下帘子后,才小心翼翼放在嘴里。舌尖和上牙膛一泯,酸甜的汁水就迸发出来,眼前的阳光还暖洋洋得照着万物复苏,鸟雀声萦绕在耳畔。若车马兼程,首平陵盛开的梨花和永昌四方城最好的桃花都会在这个春天收在眼底。
      那样好的景色和时光,他也许久未历了。
      至晚间,几人于山郊驿站休整。黎宝真素来知道黎玥瑶是个面冷心热的,便亲自打点晚膳,然后来请她入席。“知道殿下今日起得早,圣人的仪式冗杂又繁缛,经过车马劳累,明日复后日都是长途奔波,殿下想独自休息,但是楣儿今日发现沿途栽了几棵香椿树,掐了顶尖的嫩芽,濯以山泉水,做了几道时令春味,殿下赏脸尝尝?”
      黎玥瑶眼下四肢酸痛,心里虽累,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只叫郑绾传话:“既然难得尝鲜,便也把十一大王和忆之也请着,一家人热热闹闹得。”
      黎宝真听了,笑道:“正是此意呢!郑妹妹快去为殿下理晚妆吧!妾等在正堂候着。”
      待黎玥瑶姗姗来迟,众人早就候着白喝几盏茶。一见她来了,一阵起身问安后,何楣先捧着椿芽面筋到黎玥瑶跟前。“殿下尝一尝?”
      郑绾夹了一块到黎玥瑶碗中,黎玥瑶掩面尝了,椿芽香浮,面筋胜肉,确实有滋味。何楣见她面露善色,连忙指着一碗羹汤唤郑绾,道:“这是椿芽豆腐羹,拿山泉水做得,殿下尝尝?这山泉水可不是俗品,唤着‘涌仙泉’,前朝有好事者度量尽天下泉眼,此泉最轻,故而闻名,卖完四处,每斗可值一吊钱。”
      黎玥瑶呷了一口,倒觉得不如第一道菜,只问道:“姎倒不知道,此处还有这个奇闻?楣儿怎么知道的?”
      何楣看了一眼母亲和何昔,笑道:“是哥哥告诉我的。他说很多年前,卫宫里的贵人们只喝涌仙泉水,每日天色不亮,就听得见水车的铃铛声沿途入城。这水日日要新舀得,宫里的贵人们一年吃水都吃去千万金子。”
      “后来呢?”
      “上有所好,下必趋焉,何止宫里的贵人们,城中凡是有头有脸的都以饮此泉水为时尚。年底财政清算,自然靡费太过,适逢新帝登基,这一项就顺理成章地取消了。”何楣笑得天真,又道:“如今这泉水是皇上也吃不到了,我们倒能吃到。”她说得逾越,此处虽全是元国余孽,但难免隔墙有耳,黎益倒是慌得环顾四下,幸而未见形迹可疑之人,只面上难堪,白了何楣和黎宝真一眼。
      黎玥瑶虽耳朵听着何楣说话,却望着何昔,她朱唇轻启,笑道:“你哥哥是成日里和哪些王孙公子们胡来?姑父初登大宝,也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别说那时候没有你我,就是你的母亲,恐怕还在牙牙学语。”
      何昔正欲自辩,黎宝真抢他一步道:“并不是什么隐晦风闻,殿下仙居多年,不问凡事,自然不知道。”她见黎玥瑶嘴唇动了动,又道:“殿下,这样好的羹汤,只怕凉了不好。”
      黎玥瑶明白她的意思,只道:“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山郊也有仙人泉,历经沧海桑田。我等客至此地,幸得千年之味,既然如此,动箸吧!”她顺势举起酒卮,将脸藏进广袖臂弯里,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众人困于席间沉沉气氛,倒是黎益先开口问黎宝真道:“姊姊这一双好儿女,生得茂华春松的,如今多大了?”
      何楣暗度黎益的意思,只羞得胡乱对黎玥瑶道:“厨房还有一味山菌鸡汤,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便仓皇出逃。
      黎宝真望着何楣走远了,才笑道:“一个刚冠年,一个刚笄年。”
      黎益笑道:“这样好的年纪,楣儿能书会作,今日在车上她还同我赏玩了她作得荷包,哟哟,”她回看一眼黎玥瑶,“殿下没看见,真真精致。只是不是红绿朱翠这等轻鲜颜色,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的?也不知道谁家儿郎有福气受用?”
      黎宝真笑道:“她历来爱好独特些,我这样一个余孽,卫宫亲贵们避之不及,如何上赶着议亲?”她也回看一眼黎玥瑶,道:“便是有人家了,如今殿下还在眼前,也需得殿下过目。”
      黎玥瑶冷笑一声:“罢罢罢,姎从未生她养她,全赖父皇母后晚生姎几年,空占着个小姨的名头,可不敢在正经母亲面前,阻碍人家女儿好姻缘。”
      黎益又问道:“何昔呢?”她觑了一眼何昔,灯火晦暗,愈发显得他俊逸姿态,倒比一旁的黎高川瞧去神气好些。
      何昔被她问得不好意思,拱手笑道:“臣谢公主关心。”
      黎宝真也望着他道:“这些许年,确实疏忽了。忆之若有神往女儿……”
      “没有。”何昔急着打断,面上却笑容不改,只是这样的话太过生硬,他斟酌之后还是加了一句:“母亲不必费心。”
      黎益笑道:“一般如此说,便是心中有人。为何不敢说?你不说,要待到什么时候?狂风荡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
      黎益笑得夸张,闹得众人都不好意思,眼见屋外的何楣的小丫鬟几次偷偷探头,黎宝真只好接过话来:“听说阿嵘也到了要明窗开笔的年岁,此途经过怀安县,怀安修竹可纸可笔,皆是上品,不如多留意留意?小儿女们的是自有他们的福气,殿下都不曾费心,我们也还是顺其自然吧?”
      黎益轻哼一声:“大姊姊不必如此……偏心。”她脸色铁青得难看,咬牙道:“我无非是受了怨偶的苦,总不希望后辈们走我走过的路。既然大姊姊眼里只觉得殿下的话是金科玉律,终归是姊姊的儿女,妾也就噤声了!只是……”她看向黎高川,倏尔叹了一口气,正欲言时,屋外的何楣笑吟吟地走进来。
      黎高川对黎益的眼神避之不及,黎玥瑶倾身道:“汤好了。这山菌集山林水木之华才生得,昌平姊姊说了这许久的话,喝点汤润润。”她望着何楣,道:“楣儿,先奉给你昌平小姨,全当谢谢她对你这些年的关怀。”又对黎益道:“昌平姊姊,后辈孝敬你的头道汤,你也享享福。”
      黎益望着何楣端过来的汤水,何楣纤纤玉手捧着精巧的碗盅,一副小女儿的娇弱之态,只听她道:“这汤油光鲜亮得,香是香,只怕喝多了腻,所以我撇去了大半,阿姨尝尝?”黎益心中突然一阵绞痛,侧目接过来,却笑着道:“还是女儿好,女儿贴心。”她低头正欲尝,鲜美之味钻进她的鼻腔竟然壅塞不通,唇尚未触及碗壁,就被她掷下,她哑着嗓子告声“罪过”,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退下了。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对她突然离席十分意外。黎高川还想追出去询问,却被黎宝真按下,她劝慰道:“高川不知道,也别去找她,她是伤心,不是别的。”
      黎高川追问道:“伤心什么?”
      黎宝真看了一眼何楣,也不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道:“楣儿煲得好汤,昌平看来无福消受了。楣儿,我们尝尝?”
      何楣似乎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欣欣然坐回母亲身边,环顾四周,只见郑绾已经盛了一碗,黎高川身边也有一碗,黎宝真正在品味,她便亲自奉了一碗,对何昔笑道:“哥哥尝尝!”
      何昔报之温柔一笑。黎玥瑶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只觉得自己如累赘,喝了碗中汤水,也推说乏了,黎高川见黎玥瑶离席,也不敢久坐,也跟着退出来。
      黎玥瑶倒觉得好笑:“席间未见十一兄多用,十一兄吃饱了?”
      黎高川讪讪道:“是是……只是……”
      “只是什么?”黎玥瑶瞧着他欲言又止,自答道:“你想问问昌平伤心什么?”
      “是,臣发觉殿下好像也知道。”
      黎玥瑶冷淡地笑笑:“姎不关心她,姎不知道,十一兄倒关心她,自己去问好了,不行去问长姐,她知道。”
      “臣只是觉得,姐姐也是有什么苦衷,不与外人知。殿下何苦与姐姐争锋相对呢?”
      “苦衷?”黎玥瑶反问道:“谁没有苦衷?如今姎还要对着夺我家基业的人磕头,还要听从他的命令苟且偷生。你,你囚于王府十年,你没有苦衷吗?她今日不顾一切,抛下一切,就像十年前,为了一句她也有苦衷,心安理得得嫁给敌人作妇,姎就要宽宥她吗?宽宥她这十年间,将多少白发旧臣逼去九重阙扫落叶吗?”
      一语而出,惊得黎高川说不出话来。黎玥瑶冷笑道:“卫国九重阙,凡夫上不得,便是如今东朝非嫡尊,敕封典礼都上不得九重阙。绕这样,又如何?那些旧臣,老臣还要谢谢她,代罪之身还配享九重之尊?就像今日我们饮到圣人都饮不到的泉水,就能改变你与姎是亡国之徒的身份吗?”
      黎玥瑶盯着他的眼睛,无端又流出泪来:“十一兄,她和我们从来不是一条心。”
      黎高川此刻犹如提线木偶般,恍若大梦初醒般,在黎玥瑶的睥睨下,还是难以置信道:“臣谨遵……殿下教诲。”
      黎玥瑶听到这句话,仿佛得到复仇一般的快感,她振袖而弃开黎高川,脚下快步,至跑到屋廊拐角。郑绾见她捂着口鼻,眼泪涟涟:“殿下!”
      “不要哭了。”一张四四方方的手帕已经递到眼前,郑绾顺着手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宽肩高大的男子影子,她支支吾吾问道:“何?”
      那人笑道:“郑姐姐,殿下请卸妆,还烦郑姐姐取些热水来。”郑绾尤不放心,那人又道:“此处虽黑,有昔在,姐姐不必担心殿下安危。”
      “是!”
      听见郑绾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黎玥瑶手中不知道何时多了一张帕子,她攥着手里,只一味地哭。何昔见她梨花带雨,便伸手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奈何她不肯松开,何昔无法只得用衣袖为她擦泪。
      黎玥瑶倔强地别过头去。何昔反倒温柔地笑道:“殿下,怎么爱哭了许多?”
      这句话耳熟,似乎谁曾经说过,她嘴硬地收起眼泪:“你怎么会晓得我的从前?”
      “臣猜的。殿下赫赫威名,家母唯命是从,不曾想也是个会哭的。”
      “我又不是石头。”黎玥瑶推开他,哼了一声道:“旁人都说我和姐姐像。郑绾也这么说,她还说我的左眼角比姐姐多了两颗浅痣。”
      “真的吗?”何昔低下头去,此处无灯无星光,只借着朦朦月色,黎玥瑶感觉到左边张脸有人气息扑面而来,她想躲,却被喝住:“别动,好像……确有两似有若无的泪痣。”
      “从前不曾发觉,是近来才有的吗?”他还在絮絮地说,在他的目光下,黎玥瑶内心觉得十分古怪,连忙捂住眼睛躲开,她向后踉跄一步,险些撞到头。“小心。”
      她的枕骨被一阵温暖护住,她仰头望着他,却被他的影子遮住,看不清他的脸。淡淡的酒香在他们之间弥漫,黎玥瑶也分不清是谁饮得酒,又是谁的气息。
      “忆之?”
      “嗯?”
      “送我回去,我要卸妆了。”
      “好,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再哭了。”
      “好。”
      “好!”
      二人往后院走开,一路无言,此时灯火渐盛,四下皆明朗起来,黎玥瑶远远瞧见屋内有人影,也不敢瞧何昔,只道:“郑绾姐姐在。”一时她快步脱离何昔身边,推门之际,身后又传来何昔的声音:“今日的莓果,殿下吃了吗?”
      “吃了,甚甜。”她匆匆而入,利索得关了门,失魂落魄得靠在门上。
      “殿下?怎么了嘛?怎么脸上这么烧?哭得吗?”
      面对郑绾的关心。黎玥瑶迟疑地点点头,沙哑的声音道:“是……有些话听忆之说出来,还是会感慨。”
      郑绾好奇道:“什么事?小将军和殿下说了什么?”
      黎玥瑶抬头,这会儿可以看清眼前人的脸了,她思索了一刻,才道:“他告诉姎的,你早就告诉过姎了……他告诉姎,昌平除了怀冰,还有个女儿……”
      郑绾舒了一口气:“哦,原是这个,十一大王不知道,小将军怕是也以为殿下不知道呢!妾当什么事,瞧殿下的样子,吓死妾了。”
      “替姎卸妆吧,明日,明日还要早起。”黎玥瑶侧身坐到菱花镜前。镜中人双颊染着不自然的红晕,像是今日桃花扇上红点点入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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