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众人车马行 ...

  •   众人车马行至首平陵时梨花尚存,满山皆白,天地缟素。黎玥瑶又是一身黑衣,堪堪下车,就卷了满怀的残花。
      早有宫女们捧着香炉前来迎接,极目处就可见香雾缭绕。众人金盆濯手后至配殿更衣,黎玥瑶复领众人焚香祭拜。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太阳眷恋这苍茫大地,竭力将余晖洒向人间,越发显得比白日里更亮。山气多变,转瞬竟生出蒙蒙云气来,天光从山头云薄处疏疏透穿。黎玥瑶伸手欲抓住那缕缕金光,却被无情穿透。她以手障目,去遮住落日,去遮住那起伏的山脉。
      身后的何楣好奇地问她:“殿下看什么呢?”
      黎玥瑶眯着眼睛,指着远山和晚霞,道:“你瞧这山峦叠嶂,云光日影,姎住在这十年也不曾见过。像不像龙游天际,那山头束束宝光,像不像宝刹佛光。”
      何楣循着她的指引看去,也看出些眉目,她小声道:“确实是像。”她亦伸手指向天边,道:“殿下看,那处云层散了,形状像不像只红羽孔雀。”
      黎玥瑶侧目望去,笑道:“怎么会是孔雀呢?此处山形作龙,那个是凤凰鸟啊!”不知不觉,她手上一阵冰凉,原来她又哭了,她很快地拭去眼泪,对何楣笑道:“那是我的父皇母后,知道我今天来了,来接我的。我十年不曾离开他们,此番远行归来他们必是舍不得。只可惜,才来就要走。别时春寒未尽,归来春半,羁情凄凄。再归来不知又是何种光景。”
      何楣见她悲怆,亦是不敢言语,几度回首频顾黎宝真。不待黎宝真上前,就有婢女来请示道:“明日祭礼,已备太牢一,少牢一,奴婢等请殿下示下,若有遗者,可彻夜备齐。”
      黎玥瑶也不接礼单,只沙哑着嗓子道:“明日非冬至元旦之正日,此番却诸礼预备齐全,不知姎走后,首平陵逢祭可还能得一盂麦饭呢?”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纷纷跪下,黎宝真试探问道:“殿下?”
      黎玥瑶见乌泱泱跪了一地,转身笑道:“长姐,姎失言了,长姐不要怪姎。”她盈盈弯下身子,扶起黎宝真,又道:“天光已失,长姐早些安置。”她又看向黎益,唤道:“昌平姊姊,你也早些安置。”
      次日,黎玥瑶醒来就听见远处有细碎的梵文声,她抬眼瞻望东方,问道:“师父们几时来得?”
      郑绾道:“夜里来得,天不明时就在了。”
      今日香火尤盛,待黎玥瑶沐浴更衣至飨殿,四下还有些凉意,香炉烟火却如幔如帷。她孑然一人站在殿前,太常侍立于殿旁红木案几上。案上放着青铜簠簋,金玉樽壶,盛放黍稷稻梁,甘肴美觞。
      飨殿深沉庄穆,众人入内皆敛容屏气,先是何昔至,再黎宝真和黎益带着何楣至,最后黎高川赶来,见只缺他一人,遂请罪道:“臣来迟……”
      未及黎高川说完,见黎益睨视,有婢女上前手指置于唇前,小声提醒道:“十一大王,莫惊圣人驾。”黎高川自是不敢再言语,忙退到一侧,惴惴不安得熬过整个祭祀。
      天至晌午,祭祀礼成,黎高川越过黎玥瑶可以看见案几新添的半熟的牛羊猪的头颅,血迹早已干涸,刀口处是深褐色的痕迹,他不曾经历过这些,幸而香火气味掩盖了膻味,才不至于让他再次失仪。
      黎玥瑶没有留下来用膳,黎高川也没有什么胃口,黎益瞧出他的反常,笑道:“川儿今日第一次观礼,早晨起得晚,想必没有吃,又站至平午,怕是饿过头了?”
      黎宝真笑道:“川儿身体有些弱,还有些旅程,须得多进些?”
      黎高川都一一应了,他端着食碗,举着双箸,还是问出心中疑虑:“姐姐们说,殿下可是生我的气了?”
      黎益为他夹菜,笑道:“她生什么气?我且说了,你是第一次观礼,不知者不罪。”
      黎宝真安慰道:“父皇在时,最是爱惜子女,如此小节,他不会追究的。殿下不用膳,是她历来礼成后不用膳,喜欢独坐寝殿,躲在黄龙幔幔里。”
      “公主,殿下想请十一大王一叙。”郑绾打断了他们姐弟的谈话。
      黎高川望了二位姐姐一眼,放下碗筷,道:“我去去就来,姊姊们先用,不必等我。”
      黎高川跟着郑绾一路走来,穿过飨殿,就是寝殿,果见龙纹黄帐从屋顶悬到脚边。冷风穿堂而过,透过幔帐间隙可以看见香案前的帝媛和墙上的画影。
      “哥哥第一次来。想必也有十年不见父皇母后了吧?”黎玥瑶落步无声,随着风动的帐子转眼就到跟前,亲自捻了一炷香递给黎高川。
      他接过香,端端正正地跪在画影前拜了三拜,又郑重插在香炉里。黎玥瑶道:“哥哥比我好歹大些,同父皇母后日子也久些。哥哥瞧瞧,这画上的人像不像二圣?”
      画上的二圣盛装冠冕,面目如生,朱唇欲启,似含笑,又似吐露谆谆箴言。黎高川记不真切了,但恍惚间好似回到孩提时,煌煌金殿下,他随着兄长叩首请安,一抬头,御座上的人高大而遥远,亲切却不怒自威。他看得入了神,直到发觉一只如柴的手攀上画影。
      “姎年年复年年执意以太牢之礼祭祀父皇母后,可姎脑海里全然记不全他们的样子,连看着他们的最真的画影也记不起来。可姎还是会心生敬畏。哥哥你瞧,父皇的鞋履,区区一只鞋履,就是集万民之力而成的供奉。父皇穿着它,站在最高的宫殿,俯瞰过他的子民,你说他有没有这样看过我,看过我们?”
      黎高川不知如何应答,只道:“自然。孔圣人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殿下于二圣,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二圣于殿下,定是时时常回顾。”
      黎玥瑶眼底的绝望一丝丝消散,她问道:“是吗?姎真的会很羡慕楣儿,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母亲怀里撒娇。姎真的也很嫉妒楣儿,我时常躲在一隅,倘若我有我所依仗的恃怙,倘若我们的泱泱大元还在,姎该过什么的生活?”她转身看向黎高川,用毫无波澜的语气细数曾经的荣光:“父皇御极时,便着手建铸皇陵,本欲名为‘首成’,‘成’者,安明立政,持盈守满。后来永昌之变,父皇浴血殡天,易千秋吉地不说,还改‘成’为‘平’字,到底差了一层。这字一改,我真的害怕,父皇所有的政绩都掩盖到尘埃里,百年后,十年后,或者几年后,瞿凌江的人们就会忘记,曾经有一场洪灾,父皇为了它不眠不休;野鹫关的百姓就会忘记,我的兄长曾经领兵出征抗击年年劫掠他们的蛮夷。”
      她语气渐渐落寞:“哥哥你的名字,是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蜀道天险,是写不尽的壮丽山河,哥哥的名字虽然不从‘日’,但也合该是一个万乘大国皇子的名字。可见父皇也是疼爱哥哥的。”她仰起头,问道:“哥哥祭祀的时候,可曾事死如事生,祭父如父在?”
      在她如炙的目光中,他亦呈肺腑:“臣,虽别父皇十年,然,一刻不敢忘。臣同殿下一样,没有父母庇护久矣。臣在郡王府,不知年月,也会算着每年天温回暖,鸟雀啼鸣的时节。”他指了指窗外,又道:“就如同今日的气候,臣会留每餐第一口饭菜以作馈食,对日,对月,以诉衷肠。臣知死者不可生,臣知往年荣耀不可追,臣知所谓慎终追远,都不至于让臣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创业时,筚路蓝缕,也曾面对流血千里,而臣今日看见牺牲们的斑斑血迹,心中不安。臣今日知自己怯懦不堪有愧先圣。”他撩袍重新跪倒在画影跟前,道:“臣,黎高川,虽是晚辈,不曾与先圣谋面,但先贤道业,臣一刻不敢忘!”
      此时的黎玥瑶早已潸然泪下,她哽咽道:“五日后是十六,哥哥,四月十六,十年前,乾和四十五年,我们的父兄,亡于永昌四方羲和宫。”
      “是,臣知道,乾和四十五年发生的种种,从佞臣宫变到满城火海,臣,一刻不敢忘!”
      云隐日华,梨花折枝影子斑驳在地面上,黎玥瑶望向窗外,好一场玉色花坠:“今年的花谢得这样迟,想是父皇也在等哥哥呢!”
      她拉着黎高川走出庄严的寝殿,在落花雪中肆意旋转,倏尔,她合目而仰面,任由风拂落花撒在她的脸上。她宛若一只遗世独立的仙娥,立在梨花树下。
      “哥哥说得对,慎终追远。姎既已及笄,便不是孩子了,与其日夜想着耽于父母庇护,躲在首平陵里,倒不如学着□□太宗,父皇兄长顶起一方天地。”她巧笑倩兮,对他道:“姎一直也是这样想的,可姎之前总觉得自己孤军难战,有哥哥在就好了,前途是波涛还是坦荡,未来是生或是死,姎都不怕了。”
      望着她美玉无瑕的笑颜,黎高川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他不是她的臣子,而是她最后的哥哥,是该为她遮风挡雨的兄长,他深思熟虑后,一字一句道:“高川未能尽孝父母,但臣事殿下,必竭力致身。”
      黎玥瑶点头道:“今后你我兄妹生死与共。明日我们与姊姊分别,与哥哥同行,瑶姬再也不会怕了。”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环,放在他的手心:“君子佩玉,风霜高洁。此环乃宝钗帝媛之物,当初遗姎以护身,今予吾兄,望兄长珍之重之。”
      此时明明是春意正浓的时节,只是风一吹惊动燕雀腾飞,满地残花好似秋叶飘零,徒增萧瑟之态。

      午膳未用毕,却只剩下两位公主相对。黎益笑道:“楣儿拉着何昔说话,帝媛也请川儿说话,两对兄妹好一致,都把我们俩个丢下去了。”
      黎宝真笑道:“楣儿舍不得忆之,殿下怕有事要吩咐。如何,我陪妹妹,妹妹不大乐意?”
      黎益摇头,也放下手中之物,端请酒卮到黎宝真身边坐下,笑道:“长姐这么说,可真与我生分了?”她双手向前敬酒,黎宝真也一饮而尽。她又道:“前日楣儿在,我不好问,今日她不在,有些话,我倒好说,想再问姐姐一遍。”
      黎宝真好奇道:“你同我打什么哑谜呢?”
      黎益笑道:“楣儿十六,川儿十七。”
      黎宝真笑容一下子凝住,道:“胡乱想什么呢?他们是甥舅!”
      “如何不可以,楣儿妙龄颜色姝,川儿也是翩翩仪容,郎才女貌,又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如何不妥?汉初刘盈张氏,不也是甥舅?”黎益挺直了身子,据理力争。“楣儿虽是世家千金,但何家衰落,姐姐的身份,于高门大户是湿柴逢火,毫无益处。”
      “我道是什么呢?你倒是真心心疼川儿和楣儿。”黎宝真冷笑道:“你也好意思说这个?吕后残害帝息,汉惠帝会和张氏是天命佳偶?若说知根知底,浅溪也是知根知底的翩翩少年,昌平不也是对他恨之恶之吗?”
      “浅溪……”黎益喃喃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黎宝真看她如痴,问道:“你不会忘了吗?”谁料黎益掷杯而起,忍怒道:“长姐说谁呢?我好心帮弱弟说亲,长姐不允便罢了,不必攀扯其他了。”她报之一礼,嘴上尤道:“妾告退。”
      她背影消失在转角,侍女兆儿便递上一方丝帕,问道:“昌平妃似乎忘了。”
      黎宝真接过帕子,将刚刚因掷下的酒卮而溅到脸上的水渍擦去,她笑道:“我看你也是同我装傻呢?结发夫妻,怎么能忘呢?她要是忘了,就轮不到你现在奉这帕子了。”
      兆儿收起用过的帕子,道:“昌平妃还是这么冷心冷面的。”
      黎宝真白了她一眼:“多嘴。”
      那黎益逃至无人处,正捂着胸口连连咳嗽,却听见耳边潺潺流水声,抬头才发觉所处之处依山而建,有泉自石缝间来,涌于青苔之上,正映了刚刚所论之人的名字——段深,字浅溪。
      “公主?”身后一声来得突然,让她猛然想起十年前那人也是这般唤她。
      她不敢回头,一闭眼脑海里就是他。他甲胄尽损,脸染血痕,箭尾还趾高气扬地占据在他的右肩。他被万方包围至角落,右手的刀尖还在滴血。她不一样,站在人群之后,卫髻卫裳。看见她从卫国的宝辇下来,那人就不再誓死抗争。隔着万重人山,那人目眦尽裂,她听见凄厉一声:“公主,何以此时此刻弃臣?”
      如寒鸦盘桓,如孤雁啼秋,如她此时此刻。天旋地转,她腿下一软,来者一把扶住她。“公主,可要奴婢叫公主的长随?”
      黎益抓着她的手,是一个未曾见过的婢女。她立刻警惕起来,问道:“你是谁?”
      那婢女回道:“奴婢是首平陵守陵宫女,今日打扫此处,不想冲撞公主。”
      黎益并不想事情闹大,连连摆手道:“不曾,不曾。”
      “公主可是不适,奴婢问公主请女医?”
      她扶额回道:“不必,不必。”此刻她的长随婢女也寻她至此,瞧出她面色有变,连忙请罪。她亦挥挥手宽恕了她们,就迫不及待地离开此地。
      “殿下怎么哭了?”
      黎益如梦初醒,一触脸颊,果见泪渍。她忙擦去,干笑两声,如马尾拉扯着琴弦般古怪,她拉过长随,道:“同你说个笑话,我才发觉,你们许久不叫我公主了。”
      她回望一眼所遇小溪之处,偏僻,幽静,黎益觉得好笑,自己如何撇下众人跑到这样的地方?多望几眼,遂鼻头又一酸,她强忍着不再看,心中却有一处回忆愈发明了。
      “人言否极泰来,亢龙有悔。你讳深,字浅溪,可是至浅即深的意思?”这是很多年前她尚待字闺中,在皇后宫中的雀屏后,听他自报家系后,问他的第一句话。

      黎宝真回至下榻处,见何楣临窗凝眸,眼圈红红的,似泣非泣。黎宝真上前将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才被唬到,反将身子退后,惊道:“娘?娘怎么走路静悄悄的?”
      黎宝真含笑道:“是你心事重重,专心得很,哪里知道我进来了?”她扶正何楣,问道:“可与娘说说,你又怎么了?”
      何楣撒娇道:“什么叫我又怎么了?我何曾惹事?”她撅着嘴,红着眼,倒是灵秀可爱。看着黎宝真心生无限爱意,将她搂在怀里,不住地爱抚。
      “是,我儿最乖。”
      那何楣被搂得闷得慌,只呜呜道:“我只是舍不得哥哥。”
      此言出,黎宝真反而松开了何楣,敛眉不解:“为什么?”
      “哥哥十年不曾离开过楣儿。”何楣抱着母亲的手臂,歪在她的手上,玉簪子束不住满头的秀发,在鬓边摇摇欲坠。
      “孩子话,怎么舍不得?总要舍得的。”黎宝真枯瘦的手指穿过女郎的发丝,好像每一根头发都镶嵌着今日的晨光。她是那么青春,如启蛰春花,与首平陵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与镜中的自己格格不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