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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黎玥瑶甫一 ...

  •   黎玥瑶甫一回宫,贺嬷嬷就喜滋滋地迎上前道:“殿下出去了这好些时候,皇后娘娘等了殿下许久了。想来殿下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入凤仪殿与娘娘一起吧?今晚御膳房备了甜粥,以前小殿下晚上最喜欢来一小碗的。”
      黎玥瑶本就是坐了一天马车,如今下车,没走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只想找一张床榻拉过被衾将诸事抛在脑后随意睡上一觉,只搪塞道:“今日是十五,姎每月初一十五斋戒,只怕受不了姑母的盛意。”
      贺嬷嬷被拒绝,掩饰尴尬地笑一笑,道:“娘娘晚膳素来清简,若殿下斋戒,撤下几道一样的,不影响殿下诚心。”
      见贺嬷嬷如此说,黎玥瑶只好道:“那容姎更衣。”贺嬷嬷这才满意地离去。郑绾掩好门,往炭盆里加了根精炭,嗔怪道:“殿下不想去,怎么可以哪斋戒作名头。满口胡言,会冲撞菩萨的。”
      黎玥瑶冷笑道:“怎么了嘛?反正姎今日也饮了酒,当姎余酲未了,说得醉话。醉话人不信,佛祖也好,菩萨也好,是不会怪罪的。”
      郑绾摇头笑道:“ 这陈国的国酒是香,殿下就饮了那么一丁点,到现在还酒香悠浮的。”黎玥瑶望着她捧出新衣,不解道:“何故?”
      郑绾笑道:“面见姑姑,缁衣缁裳反勾得皇后娘娘伤心。”
      黎玥瑶哼了一声,乖乖顺着她的动作褪下外衣来:“你倒心疼她。”待穿上轻鲜衣裳,衣襟上的绣花似乎绵绵不迭,开了周身,花枝漫绕上美人颈和皓腕。黎玥瑶望着镜中的自己,自己寻了一只蝴蝶簪子隐在头发里,瞧着屋外春日晼晚,金辉尽作晚妆,倒是多了十分的靡靡之态。她随手点了檀注,便撂下一切起身:“走吧,今日也不知道什么事,这样晚了还要姎去。”
      从东偏殿到凤仪殿正殿不过短短十余步,她门扉一开,正殿众奴婢就已敛声屏气。此时她体力已复,不再觉得头晕沉沉的,一进去便寻见姑母所在。她尚未来得及行礼,皇后就紧紧拉着她,越过一众捧膳的宫女,来到里间。
      黎玥瑶冷眼看过去,里间高低错落有大大小小的锦盒,皆是敞开的,金玉器具,华服绣履,应有尽有。皇后满心欢喜,脸上笑出了皱纹来,温柔问道:“都是姑姑准备的,瑶姬看看,可还入眼?”
      黎玥瑶退后一步,行完未施之礼,道:“文章溢彩,自是珍品。姑姑准备这些是?”
      皇后听她喜欢,自是高兴,随手拿了一只孔雀步摇斜插在她的发髻,道:“我儿六月才十五,尚未及笄,嘉礼未成,我这心放不下。我今日与皇上商议来,十八日为我儿行礼可好?”
      孔雀珠帘在她耳边摇啊摇,影子忽闪忽闪得,几下诱得她眼泪就出来了。皇后瞧见,低下身子为她擦泪,笑道:“哟,我儿怎么哭了?”
      黎玥瑶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道:“没有,是这夕阳迷了眼,经不住看。”她看向皇后,又道:“我只盼此去了无牵挂,姑姑何苦为我添这些愁丝?及笄之礼,我看还是免了吧。”
      皇后捋起她鬓角的发丝,慈爱地笑道:“元服加身,嘉礼天成。此去,也算讨个好开口彩,平平安安,平平安安。好不好?”见她不言语,又道:“也可怜可怜姑姑,给姑姑留个念想,可好?”
      黎玥瑶眼见拗不过,只得点头称好,又道:“姑姑如此说,此处真无儿立锥之地。”
      皇后听得她答应,又按着她坐到梳妆台前,笑道:“我儿现在的这身衣裳是我亲自选的,湖蓝衣,水色裙,真真好看。贺媪,来,进来,为殿下梳妆。”她环顾一周,又道:“咱们试一试,若不合适,再改也来得及。”
      如此这般摆弄,一直到人定时分,黎玥瑶才回到自己的寝殿。夜晚,她躺在床上,心念的事情今日似乎都有了回应,可是明明哥哥也在,及笄礼也会有,一切还觉得那么无趣呢?

      十八日,天未明彻,黎玥瑶便着精致华服候于寝殿,她无冠无束发,冷眼望着凤仪殿前庭站满为今日嘉礼待命的婢女黄门。灵树姑姑说:“圣人今日分身乏术,只是内外命妇,今日皆为公主贺。”
      待天光日浓,人影绰约,便有宫人叩门,“殿下,皇后殿下已升御座,吉时已到,殿下随妾来吧?”黎玥瑶循着声音看去,元是王姁卿,又见她喜笑连连:“妾今日引殿下入礼。”
      黎玥瑶站起来,对她一福道:“有劳太子妃了。”
      王姁卿笑道:“殿下,言重了。”说着就扶着她往凤仪殿走去。前庭先前的宫女们已经换成了一群命妇,她们也噙着笑容对黎玥瑶祝祷。夹在数不清的赞美声中,黎玥瑶听见王姁卿细碎的声音:“圣人的圣旨发出来,几个元国老臣十分不满,说‘我奉宝钗帝媛之命效力新主,新主却指殿下适莽荒之地,不妥’。”
      黎玥瑶先前还沉浸在有人自己的成人礼的感动中,一瞬间的震惊后,不屑道:“哈?所以要这个嘉礼,已示他对姎的重视。”
      待二人进入凤仪殿,便有女官高呼:“礼启!”一时间笙乐大作,王姁卿将黎玥瑶引至东,只见那有一位半老妇人等候。只瞧一眼,她威风气度就不输于前朝任何一位将军。王姁卿道:“这是传英长公主殿下。”
      黎玥瑶见了礼:“有劳长公主。”传英长公主为她梳了发髻,笑道:“髻成,请殿下就冠。”王姁卿又引她至皇后处,皇后先捧出第一个冠子,笑道:“这是当年你新入宫,本宫为你按自己的凤冠缩小减制,为你造得,后来你也没带过几次,但终究是你的,今日再给你带上。”
      众人闻见,皆惊愕不止,心里暗叹皇后为了清州公主十年如一日地逾越,嘴上只好一起祝祷:“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绵鸿,以介景福!”
      冠毕,王姁卿又引她褪去冠子,换了一套长裙,再出来时,皇后拿出来了一个新的更加华美的冠子,那形制在场大多数人不曾见过,是十二翟簇凤衔珠冠,当中珠子似乎在屋内都散发在温润的光芒。皇后又道:“此乃元国至宝,小玥冠。今日作瑶姬正冠。”她笑着为黎玥瑶戴好。众人再祝:“吉月令辰,乃申尔服,饰以威仪,淑谨尔德。眉寿永年,享受遐福!”
      王姁卿最后引她穿上翟衣,郑绾奉酒上来,众人祝道:“旨酒嘉荐,有飶其香。咸加尔服,眉寿无疆。永承天休,俾炽而昌!”
      皇后端起酒卮,含笑道:“愿吾儿,允恭克让,光被四表。”她在黎玥瑶诧异的目光中,将酒卮递给了她,又道:“元国的帝媛,无嫡时可以掌政,才不要说些闺中之语言,囿你一生。”
      黎玥瑶颇感意外,还是一饮而尽:“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皇后又带头祝贺道:“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三加尔服,保兹永命。以终厥德,受天之庆!岁日具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表尔淑美,永保受之!”话音刚落,女官又高呼:“礼成——”
      黎玥瑶转身面向众人,接受诸位毫不相识的命妇们的祝贺。觥筹交错中,有一人朗笑而至,她比黎玥瑶高了将近一个头,众人见她来了,都潜意识让开一条道。黎玥瑶也颇明理,站起来,福道:“长公主。”
      传英长公主对她敬酒道:“小帝媛还记得老身?当初小帝媛入卫,才五岁,如今都行及笄礼了,出落得跟画上的嫦娥仙子一般,真真大姑娘了。”
      黎玥瑶饮了她手中的酒,此时她双颊已浮上酡色,半掩面半冷笑之态极尽娇媚,她开口道:“谁会不知道长公主,便是黄口小儿也知道,长公主的赫赫战功。长公主虽然未嫁作西狄妃,但是在西狄也是一言九鼎。相传十年前的,永昌之变,便有西狄商旅从中作梗。姎,怎么可能不知道长公主呢?”
      众人见黎玥瑶争锋相对,都噤声侧目。传英长公主见她伶牙俐齿,丝毫不示弱,道:“只可惜我那侄儿,至今未寻得,不然你二人珠联璧合,也是美玉成双。”
      三公主听见长公主谈及禹文太子,连忙上前拉过她,小声道:“姑姑今日乐糊涂了,如何在中宫谈论少太子?若被皇后听见了又要惹愁肠,是打不尽的官司。”
      二公主也上来打圆场,她向黎玥瑶道:“最近我家真的是双喜临门。我家小女与帝媛家结两姓之好,妾作为新妇的母亲,也贺清州公主殿下。”
      黎玥瑶头一仰,问道:“哦?你便是平元翁主的母亲?”
      二公主笑道:“是,以前我还抱过你呢?”她上前欲攀住黎玥瑶的手肘,却被黎玥瑶不动声色得挣扎开。
      黎玥瑶突然掩面而笑,形如鬼魅,行动时弄散衣襟上米珠盘成的花,一霎那间绳断珠散,纷纷扬扬撒了满地,几个捧着食盒的小宫女避之不及不小心摔倒,闹得银瓶乍破,酒浆如血般在地上蜿蜒。皇后在里间闻得异样,连忙出来,望见满地狼籍,她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黎玥瑶却不管不顾,抛开众人,也不请安,也不行礼,直往外头去,一边走一边冷笑道:“今日礼成,姎乏了。”
      三公主见她古怪,上前还想再关切一句,却被她疏离一顾,冷冰冰地逼退:“三公主,退。”三公主也娇生惯养之人,被一个形迹疯魔的小小丫头喝退,心中老大不自在,只是碍着在凤仪殿,不好发作。
      待三公主满脸青白地走出凤仪殿,二公主追上她来安慰道:“好妹妹,何苦与她置气呢?”见三公主不解,二公主解释道:“嘉礼被她自己毁了,本就不祥。再者,父皇本来就有意解决这几个烫手的山芋。元国这些余孽天天在朝堂上老气横秋,指指点点,不过就仗着宝钗的遗旨,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时不时撺掇陈国的旧部让父皇不痛快。十年了,我们养了他们十年了,十年休养生息,早该恢复元气了。有些人,没必要留了。”
      三公主惊讶不已,想着那人初见时,自己也曾抱在手中百般喜爱,遂叹气道:“我原以为,近来京中颇有哈丹和元人言语龃龉的碎闻,逼父皇将小帝媛和亲已是好事者的目的所在。既然有世仇,何必结世姻?这分明是将她往火坑推!”
      二公主拉着她的手,避开人目,笑道:“自她小,皇后就说帝媛和少太子夫妻一体,是九重天的人,我们可够不上。如今她若真嫁过去,可是做哈丹的大阏氏,有长姐护着,担心什么呢?其余我也不太懂,走吧,我家思思今日要裁衣,妹妹可去看看?”她摇了摇手中的金鲤花纹的镯子,发出金玉玲珑之声,她骄傲道:“这金鲤鱼嘴里含了玉珠子,我打算留着给思思作传家了。我家思思此番出嫁,要去建平。建平是姑姑待了多年的地方,我须得挑些好的东西备着,不然可入不了姑姑的眼。”

      嘉礼不欢而散,最后还是传到了圣人耳中,圣人有意补偿,黎玥瑶执意不受,众人见她懒得再在表面做文章,也不敢去管她,倒是三月的最后几日,王姁卿日日入宫为黎玥瑶打点行囊。
      “乐师十人,染人十人,还有……”王姁卿将随行名单都拟清了交给黎玥瑶,道:“这是太子准备的。”
      “到时候殿下从此地出发,途径首平陵,再向宛州,最后再去哈丹。”王姁卿对着简易的舆图画出所行路线。“圣人的意思,仙姿公主和昌平公主送殿下至首平陵则止。”
      黎玥瑶道:“他们倒想得仔细,让姎最后拜会一次父皇母后。”她接过舆图,道:“可姎偏不,姎还要绕到永昌四方城,再去看看姐姐。”
      王姁卿提醒道:“不妥,白白受颠簸不说,哈丹五部,若从永昌至哈丹,则要路过桑部,桑部的王妃是舒舒公主,与你家可是血海愁深,只怕你人不到哈丹,命先到了。”
      黎玥瑶一点一点卷起舆图,卷得细细的,笑道:“好啊,那姎也可以早日承欢父母膝下了。”
      王姁卿无奈,只得道:“殿下要好好活啊,前几日长公主还说禹文皇太子身首并没有被找到,如果尚在呢?”
      黎玥瑶反笑道:“怎么会呢?十年了,做出这般纰漏,是令夫只想坐在东宫体验一下何为太子吗?”她收好舆图,又道:“姐姐好意,姎明白,只是姐姐还是去照顾你们的小殿下吧!阿峥也好,阿贤也好,总之不必管姎了。”
      黎玥瑶说完后,就背过身不再瞧她,见身后半日也无动静,才回头问道:“太子妃怎么还不走,这么舍不得姎吗?如此太子殿下只怕要吃醋了,更要姎的命了。”
      王姁卿这才长叹一口气,悄悄在两只眼角浅浅擦拭两下,郑重地跪下,拜道:“妾祝愿殿下此行乘风好去,看尽万里山河。”
      窗户上很快多了一团影子,越来越小,黎玥瑶想要伸手抓住,影子却消失不见了。
      乘风好去,好啊,姎也不必囿于深宫,也去看看万里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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