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太子妃居处 ...
-
太子妃居处名为罗浮别院,此春日缠延,冬梅已谢,才见乱花泻红,在这处反倒觉得萧条。太子妃的长随阿昀眼尖,第一个看见悄然而至的黎玥瑶,小声提醒道:“小姐,帝媛!”
王姁卿忙起身,黎玥瑶福了福,道:“殿下是陈国人,听闻陈国膳品喜麻,姎母后就很喜欢,姎父皇却吃不得。今日见到殿下,突然想到自己的母亲,她也是妙龄和亲,数十年不曾归故土,今日姎想尝尝母亲家乡味,不知殿下此处可否觅得此味。”
王姁卿被她的突如其来弄得有些迷糊,倒是阿昀反应过来,道:“公主稍候,今日后厨有备,奴婢去传,且等等,且等等。”
少顷,酒馔入席,二人落座。阿昀为黎玥瑶斟酒,只闻得异香扑鼻,她笑着回头看了一眼郑绾,笑道:“这和我们珍藏的浮身绊闻着一样。”
王姁卿笑道:“正是,浮身绊。”黎玥瑶道:“此酒乃陈国国酒,甚烈,我小时候只觉得香,如今还是拿筷子点点都不行。细推物理须行乐 ,何用浮名绊此身?这个酒,名字起得是好。”
王姁卿倾身向前笑道:“那殿下不善饮,妾请茶来,不知殿下口味。”
黎玥瑶笑道:“客随主便。”
席上确实有几道菜花椒加得很重,肉炖得麻的厉害,黎玥瑶不常吃这些,几口就被刺激得眼泪汪汪,连饮几杯凉茶,她不禁笑道:“是我求姐姐赐饭,现下又是这样狼狈不堪。”说着又拿错了杯子,就着酒盅泯了几口浮身绊,立时眼下就洇出芙蓉花来,她双目盈盈,笑着又泯了泯。
王姁卿忙按住她,笑道:“殿下,此酒后劲大,还是饮茶吧?”
黎玥瑶也攀到她跟前,道:“此菜味重。姐姐的茶承丰壤滋润,受甘露霄降,我此时若饮,尝不出味,是白糟蹋了。倒不如这酒,听说这是我皇外祖赐得名,说香引入胜,一解千愁。”她如丝媚眼转向窗外,纤长柔荑指了指那一方天空:“姐姐瞧瞧,这样无限好的春光,我也想驻足游畅,只可惜这屋里关了许多愁,倒不如病酒。”
“帝媛……醉了?”
听到她称呼自己为帝媛黎玥瑶掩面笑了笑:“没有。”她斟满一壶茶,递到王姁卿眼前,郑重道:“妾实在不能饮了,此杯以茶代酒,先谢谢太子妃殿下照顾家兄。今日妾至太子府,见家兄之物一应俱全,料太子妃殿下出力甚多。请太子妃殿下,满饮此杯。”
王姁卿接了,道:“殿下不必客气。”说着一饮而尽。
黎玥瑶继续道:“家兄多年蛙居宁都郡王府,听守门宫女说,十年间,殿下常至王府,以补所短,多谢太子妃殿下的照抚,妾敬殿下第二杯。”
望着黎玥瑶捧上来的茶盏,望着泛着碧色的茶汤,王姁卿下意识颤颤巍巍得接过来,又不禁问道:“十一大王也在宁都郡王府?”她又追问道:“殿下此去,可曾步入后院?可曾见到别的什么人?”
黎玥瑶正色道:“殿下问得人,可是陈国黄皇后的遗腹子,齿序为次,名为仲贤?”
王姁卿一时间慌了神,将茶杯置于桌上时,都不慎带倒,她迫切问道:“殿下可是见过他?”
浅色的茶汤弄湿了王姁卿青色的裙子,黎玥瑶看着每一束流支蜿蜒到尽头:“是,见过……”
王姁卿失落的眼睛里突然闪出光来,她抓住黎玥瑶纤细的手腕,问道:“小殿下,什么样子?”
黎玥瑶惊诧道:“太子妃不知道?”
王姁卿摇摇头,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瞬间弯了下去:“不知道。从来都是隔着高墙,偶尔隐约可以听见些声音,像是个孩子,也不知道多大了,也不知道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倒是高得很,不像十岁……”黎玥瑶回忆道。
“高?不像十岁?”王姁卿也十分疑惑,突然她双眼重新有神了起来:“是了,是了,黄氏身长而细,八成是随了他的母亲。”
黎玥瑶也舒了一口气,笑道:“那便好,不是狸猫换太子,那便好。只是……”
“只是什么?”
黎玥瑶道:“只是哥哥蛙居十年,不曾开明全教化,不曾启蒙正衣冠。如今入世,却不识人间世。”
王姁卿反复斟酌这句话,想着这十年所供之物不乏开明启蒙之物,怕是一件也没有送到小殿下手中,心中顿生一股恶心,额鬓冷汗涔涔,欲哭无泪之际,她只好问道:“那小殿下可康健?”
黎玥瑶笑道:“圣人全不顾及小殿下启蒙之事,所求郡王府邸如同百年深井,小殿下坐井观天,目击所及,皆是粗鄙乡妇,只怕言传身教,假以女儿养。”
王姁卿不禁潸然泪下,她掩面道:“亡国之辈,苟全就好,苟全就好。”
“苟全?”黎玥瑶环顾一周,冷笑道:“那敢问太子妃,姎也只想苟全性命,何故在姎至卫畿时,就有人挑起哈丹与我元的故仇?圣旨为何要派遣十一兄为副使?为何?太子妃囿于深宫,当真两耳不闻窗外事吗?郡王府本囚二君,如今一君已除,另一君呢?”
王姁卿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可能,昔年圣人就是用小殿下来稳固旧臣,若小殿下死,则群臣反。”
“群臣反?太子妃!殿下!十年来!你怎么比我还幼稚。连你都不曾亲眼见过小殿下,他死了,他活着,你当真了如指掌?”
此言一出,如五雷轰地般,王姁卿沉默半晌,才颤巍巍道:“殿下,可能想办法,妾想见见小殿下。”
黎玥瑶也不理她,只身离了席,她站在春晖下,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要论罪的。”她眯着眼睛,回头看见王姁卿坚定地点了点头,道:“郑绾,太子妃殿下污了衣裙,且去为太子妃殿下更衣。”
午后春日薄薄的暖阳,宛若轻纱拂面,渐渐地,从脚底到鬓边的头发丝都觉得在美人怀中一般,郡王府的守卫已然昏昏欲睡。若不是远处的车声,又是一晌好眠。
守卫们定睛一看,所来仪车并非前几日所见,安度形制,怕是哪位公主家。正思索着,车驶近了才看清御马的是何昔。他们赶紧凑上前去,还未等何昔停稳,便腆着脸问候道:“何将军高升,还未贺将军右迁,今日怎么来了?”
何昔将马鞭一抛给他,笑道:“怎么,不能来?”
守卫笑道:“这不是正经日子,何况大王子也不在这。”
何昔笑道:“自然不是为了他了。是他遗落了东西,我来取。”说着凑近了些,指着车内小声道:“我母亲也在,只怕是最后一次来了,你通融通融!”又顺手留下一卷银票。
那人暗自收了,嬉笑道:“将军难得开金口,小的怎敢不从。只是旧例,车马不入……”
“那是自然。”说完,何昔拍拍守卫的肩膀,示意他们退下,自己转身上马,打开车帘,对着戴黑色帘幕的女子小声道:“殿下,太子妃,下来吧。”
何昔伸出手来,欲扶黎玥瑶。她堪堪触及他指尖滚热,便很快缩了回来,她下意识唤道:“郑绾姐姐?”
何昔也有些尴尬,故作掩饰地轻轻咳了一声:“郑姑娘不在,请殿下折节。”复手背向上,往前伸进一寸。
黎玥瑶这才搭上他的手臂,可是她身量不足,今日为了掩盖特特穿了厚底的锦履,下来时还是脚底一滑,踉跄向前,几欲落入他怀中。幸好何昔制住她的右肩,她才勉强站稳。只是这样失态,闹得她双颊绯红:“多谢。”
几人趁守卫喝茶连忙步入后院。左右顾盼间,满庭寂寥无人,空有鲜花盛开,黎玥瑶正纳罕那日的老宫女们今日何去何从,何昔在身侧道:“殿下,我们到了。”他转过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来到一扇不同那日所入的暗门前,不甚熟练地从一大串钥匙中试开了门。
穿过侧门,依旧是空旷的院落,中间孤零零的石桌石椅,这次连精致的鸟笼也没有。几人一壁张望,一壁步入中庭。只听见鸟语而已,却不闻人声。
“殿下?”王姁卿忍不住呼唤起仲贤来。
黎玥瑶道:“他不谙世事,不知殿下殿上为何意的。”她往后走到配殿,树荫遮在窗台上,看不清里面,只是石阶上了无轻尘。她对内喊了一声:“阿贤,小叔叔要我回来看看你了。”
果见屋内悉索有声,须臾出来个三十余岁的女人,一出门见到带着黑纬纱帽的黎玥瑶倒是一惊,慌乱中双膝跪地,呜呜咽咽也说不出话。王姁卿只觉得这宫人眼熟,走上前暗自打量,谁料这个宫人见到王姁卿也停顿一瞬,反倒呜呜得更厉害了。
“你认识她?”黎玥瑶不禁问。
“像是见过。”王姁卿话音刚落,那宫人就膝行到王姁卿跟前,拉着她的衣襟哭起来。见王姁卿依旧想不起来,她索性在她的手上比划起来。
“柳柳?”王姁卿若有所思地呢喃道:“你是皇后,朱皇后的侍女?”
那女人拼命点头,王姁卿连忙拉她站起来,关切地问道:“你是柳柳?你嗓子怎么了?”
柳柳连忙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秀美的脖颈,王姁卿颤抖着伸手去抚摸,她指尖轻柔,却依旧感受到那细小疤痕。“是旧伤,你伤了嗓子。十年前吗?”
“你们是谁?”柳柳刚想回应,谁料身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她丝毫不畏惧生人,大声道:“阿娘不会说话,你们不要欺负她。”说着一段小跑,横隔在柳柳身前。
王姁卿小声问:“你的孩子?”
柳柳拼命摇头,又双手交叉面天而拜——似乎在说是圣人们的孩子。
王姁卿盯着仲贤,脑海里回忆着十五岁最后见到的陶蔺,那时候陶蔺堪堪十四,少不得宠,仰赖朱皇后,才小心谨慎地活着。眼前这个孩子,诸事不懂,却除了脸型和眉眼,全无父亲那种病态的,像是久不见阳光的阴郁——想必是随了她亭亭花娇的母亲。“小殿下的母亲,比妾还小,妾十五岁时,她就比妾高了。”她牵起仲贤的手,因着许久不见故国人了,眼泪也不由自主的滴落,尽数落在他的小手上。王姁卿遂双膝触地,跪到仲贤眼前,郑重一拜,吓得仲贤不知所措,直往柳柳身后躲。
“妾恨不能守节伏死,今得见殿下,不枉十年苟活。”
黎玥瑶眉头一皱,扶起王姁卿来,又掀开帏帽,问道:“阿贤,不怕,这也是你姑姑。叫姑姑。”
仲贤将信将疑,还是对王姁卿叫了一声“姑姑”。
黎玥瑶问道:“怎么这里就你们,那些老妈妈呢?”
仲贤摇摇头:“那日哥……小叔叔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是有去无回?黎玥瑶心中了然,突然她转身对王姁卿道:“小殿下的衣裙污了,姐姐带她去更衣?”
王姁卿霎那间不知何故,目示黎玥瑶,黎玥瑶对她郑重点头,她才回神过来,对柳柳道:“进去吧?”
柳柳无法,顺从地带着仲贤进去。
屋外,黎玥瑶默然叹气道:“只怕陈国节臣大业只是痴人说梦。”
何昔问道:“殿下怀疑仲贤是……女郎?”
“不然呢?息诩承我元,是有姎姐姐宝钗帝媛掌政时的手书;承陈地,可名不正言不顺了。留着他到这么大,听说他小的时候还时常示于众人跟前,大了全然是笼中之鸟了。这十年,息诩对余孽都是刚柔并济,如今诸方势力已疲,不杀一个女郎,想来是积点阴骘?”
何昔闻言,满脸铁青对上黎玥瑶的不屑,她看出端倪:“怎么?想指责姎目无君父?”
何昔咬咬牙,否认道:“和我想的不一样。”
黎玥瑶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却看见王姁卿推门而出,对她失望地点点头。
黎玥瑶反倒高兴,道:“不好吗,无灾无病一生。”她上前一步,拉着王姁卿道:“走吧,郑绾还在假扮你呢,时间久了瞒得住昌平可瞒不住息祰。”
闻声,穿了一身新衣的仲贤跑了出来,委屈道:“姑姑又要走了吗?”
黎玥瑶弯腰摸摸她的头,笑道:“阿贤的头绳都旧了,下次姑姑来,给你带这世间最好看的首饰好吗?”
仲贤哭道:“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小叔叔,我要小叔叔。”王姁卿见了正要哄,黎玥瑶一把拉住,又对柳柳道:“带她回去吧,我们走了。”
众人甫一出院门,何昔就落了锁。王姁卿尤一步三回头,黎玥瑶叹气道:“太子妃,我们现在救不了她。有陈国旧宫人陪她,她何其有幸?”
王姁卿脸上泪痕阑干,只搪塞道:“我省得。”
再重走来时路,三人早无当时心迹。薄云吹到太阳下,天色阴阴,仿佛人是一瞬间觉得冷的。黎玥瑶不免缩了缩手,躲在宽大的衣摆里。
王府大门刚刚已被何昔关严,此刻却只是轻轻掩着,何昔觉得不对劲。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外头停着另一辆车架,不似自己架得那样的宽大。他只身上前几步,先推开了门。
“何州牧?初次见面,也不知州牧私闯禁地所为何事?”是太子息祰,他一脸客气,言辞却十分冷峻。
何昔先是一惊,忙行礼道:“臣见过太子殿下。”然后环视一周,发觉息祰并无拘王府守卫,轻车简行,看起来并不想闹大。他笑道:“臣,误入林山深处。”
息祰上前扶起他玩味一笑道:“哦?令堂每年除夕、中秋、冬至入国丈府,孤妾妃也随行。常言道:天上玉皇,地上娘舅。州牧作为亲外甥,不曾拜见舅舅?”
“殿下多虑了,是皇太子妃殿下带妾赏花。”王姁卿先走了出来,她此番为避人耳目,着得是阿昀的衣服,宫婢打扮站在黎玥瑶身边。
息祰见了她如此打扮,语气中带了不忿:“此处除了你,谁是太子妃?”
王姁卿亦不卑不亢,双手合于胸前,对黎玥瑶道:“禹文皇太子妃殿下。”
风吹起了帏帽的一角,幕离后的人面若即若离,若隐若现。黎玥瑶笑道:“老黄历,太子妃别翻了。”她走向息祰,距他十步之处,轻轻一礼,问候道:“东朝。”
息祰冷冰冰地盯着这个带点神秘的小姑娘,道:“挟持太子妃,公主可知罪?”
“姎?姎何罪之有?”黎玥瑶张开双手,面向息祰,又面向王姁卿:“太子妃殿下,妾何曾挟持?”
息祰道:“公主有一婢,姓郑名绾,驾着东宫的马车,被东宫卫护送往相国寺,若不是孤拦下来了,此刻怕是已经到了。”
王姁卿走到息祰身边:“郑姑娘帮妾去取祈福香囊。让阿昀引路,也为公主求一平安护身符。”她说完,便福了福,走到马车边,对几个黄门道:“请郑姑娘下来。”
“那你呢?”
“此处花好鸟好,十年前在第一次游历相国寺时就已经听说了,只可惜十年不见。妾无知,也想看看杜鹃鸟啼血,杜鹃花染血。”她此刻已全无刚才悲态,像一株孤芳自赏的杜鹃花,在春风里微微仰头,对息祰噙着一丝稍瞬即逝的笑意。
黄门们尚犹豫不决,哪知听得息祰泄气一般:“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