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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那日从宁都 ...

  •   那日从宁都郡王府回来,圣人就传诏九州,上谕:清州公主适哈丹,元十一王为哈丹副节度使,于四月初一一同随往;湘江公主二女儿平元翁主配阳江侯第五子黎遐,并赐黎遐建平刺史之职,擢升为齐阳伯。
      灵树为黎玥瑶梳洗时,念着这道旨意。她年纪瞧着不大,有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睛,嗓音如晨起听到的雀鸣。黎玥瑶笑道:“你声音真好听。”
      灵树应道:“是呢,公主小时候也这么说。所以每晚要奴婢给公主唱歌。”
      黎玥瑶问道:“哦?是吗,姎不记得了。”
      灵树笑道:“公主那时候才多大?那时候小太子每晚要听《千字文》入眠,奴婢是皇后娘娘宫里的典记,识得字,就让奴婢哄小太子。后来公主来了,念文章公主觉得没意思,就换成唱歌了。”
      “还有这个典故。”
      灵树为她耳边别上明珠珰,一边整理一边笑道:“后来奴婢会做绒花簪子,就把奴婢指给公主梳头了。想来公主不会记得了,奴婢当年做得第一支簪子是白兔明月样式的。这么多年,怕是遗失了。”
      黎玥瑶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问道:“你既然念得了圣旨,可想过什么?”
      灵树一笑,回道:“奴婢只听公主的。”
      “可从前姎不是你的正经主子,如今也不是。既然你说你认得字,那还是继续当宫里的典记。”
      灵树低头称诺。黎玥瑶莞尔一笑:“听说,太子侧妃阴氏是你的堂妹,煌煌阴家,也教养女儿,你从小读书写字,想来不是一辈子给人哄孩子梳头的。”
      听到有人说自己孩童事,灵树不免心中动摇,颤巍巍地道了一句:“公主?”
      黎玥瑶道:“姎断没有让你少经离乱,老了还要去异乡受苦的理由。只是求你一件事,我认识你一场,只怕此一去再无归途,幸而首平陵去缉熙不远,我生时父母缘浅,只盼阿姑在我走后可以提醒皇后,年年祭扫。父皇母后受天下供养,锦衣玉食一生,身后若惨淡不堪,天下人会说上位者的不是。”
      灵树偷瞄她一眼,她说得平静,神情也没有波澜,老成得不像是个文弱女郎。只见她继续道:“你走吧,回兴庆殿复命吧。若我们有缘再见,你再为唱儿时的歌。”
      灵树点点头,告了声:“诺。”转身走了三俩步,蓦然回头道:“哄孩子的歌奴婢还记得,眼下就可以唱给殿下听。”
      黎玥瑶摆摆手,笑道:“不要,我怕你唱了,姎就舍不得走了。”
      灵树走后,郑绾走了进来,试探道:“殿下今日去东宫吗?”
      此刻晨光毫无保留地照在她的脸上,白皙得如同刚烧就的瓷器,没有一丝瑕疵。她木然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声音。“去,为什么不去,十一兄还被昌平拘着,为什么不去?”
      郑绾过来扶起她笑道:“好,步辇已经备好了,请殿下移步。”
      待皇宫被抛在身后渐行渐远,郑绾看着心不在焉的黎玥瑶问道:“殿下,想什么呢?”
      黎玥瑶道:“在想姎可曾有过一只发簪,是玉兔明月的样式?”
      郑绾笑道:“不知道。妾不是自小服侍殿下的。”
      “姎知道的。”她叹了一口气。
      郑绾笑道:“殿下似乎很喜欢灵树姐姐,为什么不留下她?”
      “姎似乎对十年前的东西都很感兴趣。”她歪着头望向郑绾,道:“譬如郑绾姐姐你,十年才前二十岁,陪姎蹉跎了好年华,你就不想通过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嘴巴,知道十年前的自己该是多么肆意美好吗?”
      郑绾语滞,半晌才道:“不想。”
      黎玥瑶扑哧一笑道:“那是因为你记得,而我,什么都忘了,连爹娘都忘了。”她顺势拉起郑绾冰冷的手,只觉和自己一样冷,“还想捂捂自己的手,没想到你也这样的冷。”她索性端正了身子,抱起一旁的汤婆子,拉着她的手一起捂着,“灵树,阴灵树。姑父有嫡母姓阴,太子有妃姓阴,长孙有母姓阴。姎信不过她。”
      二人聊罢便假寐养神一会,忽然外面有人来报:“东宫欲至,请问殿下莅侧门还是正门?”
      郑绾不解,怒道:“你怎么问这种话,殿下千金之体,千乘之尊,走得了丽正门,走不了东宫正门?”
      那御马使道:“姑娘息怒,小的糊涂,原以为殿下莅东宫是为了十一大王,是小的图快了。”
      郑绾听着,只觉得憋了一肚子气,脸上却不好发作,怕黎玥瑶心里难过,便开口道:“妾十年前,见过太子妃王氏。”
      “哦?姎十年前应该也见过她,昨日听说她叫‘姁’,‘王书姁’,姎念着似乎很熟悉。”黎玥瑶闭着眼睛,像是也在回想一样。“听说太子妃待人很好,陈国国破之前,太子与太子妃二人也是羡煞旁人的伉俪一对。”
      郑绾应道:“是,谁能忍受自己的枕边人害得自己国破家亡呢?”
      马车渐渐停稳,黎玥瑶这才缓缓睁眼,娇媚惺忪得对她笑道:“是啊?谁能忍受呢?”她手轻轻一挥,搭在郑绾的手上,听到外头的人声悉悉索索,道:“我们下去吧。”
      刚刚看见万里无云的天空,就听见一个女声道:“妾等恭候清州公主至,问清州公主安。”
      黎玥瑶一眼扫过,一群莺莺燕燕里不见黎益身影,侧着身子对郑绾小声笑道:“可是偏偏有人能忍受呢!”
      为首的丽人淡扫娥眉,一派燕居简装,瘦如梅花,清极至艳。黎玥瑶上前也请安道:“太子妃殿下春祺。”说罢撩袍欲跪,口中尤不绝:“问太子妃殿下玉体安和否?”
      王姁卿连忙屈膝扶起她,“公主殿下休要折煞妾身。”四目对视之时,黎玥瑶发现王姁卿朦胧的泪眼,眼泪很快滴到她的合谷,是滚烫的一颗。
      黎玥瑶颤抖着嘴唇,笑道:“礼仪不可废,太子妃为君,妾为臣,君君臣臣,历来如此。妾对太子妃行礼,是以臣事君,太子妃安受之则可,谈何折煞?”
      王姁卿极快地擦拭去眼角地泪痕,强忍着心中的悲怆,笑道:“咸德三十五年,四月十八,圣人谕,‘天生烝民,有物有则,皇太子已冠,天子是若,明命使赋,清州公主黎氏,尊仪有容,善才有德,天命贵重,系元国镇国琬珹长帝媛,昔年定缡约,今吉日在期,昭山川神灵,祖宗陵寝,适为皇太子妃。’殿下?”
      黎玥瑶心中一哽,也强笑道:“不知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还太子妃殿下的意思?”
      王姁卿咬牙无语凝噎,黎玥瑶笑道:“想问殿下,今夕是何年?”
      王姁卿低声啜泣道:“垂拱十年。”
      “是啊,咸德到垂拱,今已十年矣。这十年里,是一朝天子。”她放低了声音,如咿呀吟咏般:“两易东宫啊。”说罢她低头拱手道:“妾再问殿下,安和否?”
      王姁卿不敢答,也不愿答,只掩面垂泪。一旁妃眷中倒有一人跪下,道:“妾江氏,问公主殿下玉体安和否?”
      众妾妃闻言,都乌泱泱地跪下。王姁卿低下身子拉着黎玥瑶的手,斟酌一刻,才道:“吾安。”
      黎玥瑶也笑道:“姎安。”众妾闻言,这才起来。
      王姁卿就这么一直拉黎玥瑶的手走进东宫。与其说东宫,规模远不如太子府邸规制,原是根据当初的绎王府改得,如今抬头匾额上书“绎铭宫”,也是后来增之。步至后院,只见有个乳母模样的婢女抱着个孩子来,王姁卿笑道:“来,岁岁,过来请安。”
      那四岁小娃娃正踌躇该叫她什么,王姁卿也失语,偷偷瞧着她。黎玥瑶笑道:“我尚在室,是你王家大姑奶奶的小外孙女,你且教他唤我小姨,就可以了。”
      王姁卿这才灿然一笑:“是,岁岁,来给小姨请安!”
      那孩子奶声奶气问候完,黎玥瑶笑道:“初次见面,见得仓促,没什么好东西。”说着便从腰间解下个和田玉佩来,递给他道:“小殿下,可要拿好了,不要嫌弃。”
      王姁卿推脱一番,黎玥瑶笑道:“小孩子,叫我一声小姨,我便要拿出小姨的款来,你若不收,便不是拿我当妹妹了。”
      王姁卿无法,只好道谢。她道:“本来该叫几个孩子都出来的,可如今他们都大了,在上书房读书,等日后再见也不迟。”
      黎玥瑶笑道:“不知如今姐姐有几位王子,几位郡主?”
      王姁卿回望一眼身后侧妃们,道:“长孙是阴宝林的,叫阿嵊;二子是妾的,叫阿峥,今年满十岁了;眼前这个孩子,齿序第五,也是妾的,如今……”
      “小姨,我四岁了。”息岁伸出肉乎乎的五个指头,抢过王姁卿的话来。闹得众人都笑。王姁卿示意奶妈抱走,笑道:“他也五岁了。”
      黎玥瑶眉目流转,掩唇一泯,道:“那昌平妃诞育三子,叫阿嵘了?”
      “是。”王姁卿讪讪道:“四子,是江宝林的,只可惜没留住。还有两个小郡主,大的叫姗平,是黎娘子的。”
      黎玥瑶笑着都应好:“下次再来,妾一定礼数周全,可不敢叫别人指摘妾偏心。”众妾妃都推笑道:“可不敢,可不敢。”正说着,只见眼前转角处黎益身着红裳翩跹而至,身后半步是两个孩子。
      众人狭路相逢于这曲而长的回廊,都一瞬间停下脚步,漫无声息地对峙里,王姁卿先道:“昌平。”
      黎益也对她欠欠身道:“殿下。”众妾也循例向黎益行礼,正在这屈膝纳福之际,黎玥瑶缓缓走向黎益。
      黎益就望着她,望着她向自己走来,望着她走到自己身侧,半蹲下来,对着自己的孩子道:“嵘儿?”
      息嵘惊讶,对母亲道:“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黎益笑道:“娘教过你的,要请安。”
      在黎益的鼓励下,两个孩子都行礼道:“问小姨安。”
      黎玥瑶见二人如瓷娃娃一般,便笑着应了,对着小郡主问道:“你叫什么,小姨还不知道呢!”
      那小姑娘奶声奶气道:“怀冰。”
      黎玥瑶温柔地摸了摸她发髻上的绒球,笑道:“冰雪其物,应时兴灭。玄阴凝不昧其洁,太阳耀不固其节。怀冰者,一片冰心在玉壶。你的名字,真好听。”她站直了身子,凝视着黎益的眼睛,对她千娇百媚地一笑,问道:“昌平,你起得?”
      黎益被她这样盯着,心中生出无名之火来,也不好发作,只别过头去,咬牙道:“不是。是殿下。”
      “哪个殿下?”黎玥瑶依旧含笑追问她。
      恰这时,王姁卿开口道:“你们姊妹相见,想必是要去见十一大王的。妾等内眷不好相随,告退了。”
      望着王姁卿的背影,黎玥瑶也不在乎黎益满脸不屑,从怀中掏出两个象牙珠串,对两个孩子们道:“给你们玩。”
      黎益瞥见那手串,是由象牙雕刻成米粒大小,密密得穿过牛筋削成的线,一线一股,七八股一支,真真精细玩意。她只好推着孩子道:“快谢谢小姨。”
      黎玥瑶笑道:“不必了,姎想见见哥哥了。”
      “好,我们一同去。”黎益将孩子交给乳保,自己引着黎玥瑶往后头去。只一个转弯,眼前就猛然多了一抹春色,回廊边缀满花朵的桃树鳞次栉比,靡靡艳艳落了半塘春水。花色愈酣处,水色愈碧。新日倒影在水面,漾起了千里的荣光。
      这景色太过迷眼,以至于黎玥瑶走了好几步才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音不成调,调不成曲,正疑惑着,黎益道:“昨日高川至,太子亲自迎其入府。晚间太子赐宴,还赠了两本乐谱给他。”
      黎玥瑶循声往庭院深处望去,果见半掩春窗下隐约有人在抚琴,她不禁加快脚步。碧桃春榭有人见她二人至,连忙进去通传。黎高川闻言也停琴而出,至院门便见两位姊妹,他正欲请安,谁料黎益一把托住他的手肘问道:“怎么不弹了?”
      黎高川眼神闪烁望向黎玥瑶,嘟囔着:“臣,失仪。”
      黎玥瑶也不在乎,索性越过二人往里头来。屋内陈设精巧,抬眼就可见“瑶池繁英”四个字,她慢慢踱了一圈,道:“素闻太子妃不喜奢侈,所陈所列皆是旧物。姎瞧着昌平此处,簟开芙蓉,宝玉生烟,难怪昌平姐姐享受儿女双全之福。”
      黎益冷笑道:“太子妃膝下有世子,名为世子,实为太孙,妾怎么比得了?”
      窗台下的矮案上横着一方短琴,微风穿堂而过,拂动着旁边的书页和琴上的流苏。黎高川见状,走上前去理了理书,护在怀里,尴尬得笑笑:“早晨见三王子在弹琴,一时手痒,呕哑嘲哳,不想误了姐姐和殿下的耳。”
      黎玥瑶摇摇头:“没有。”她继续道:“今晨还有旨意下来,想必哥哥知道了。”
      黎高川点点头:“是,臣定不辱使命,护殿下周全。”他怯怯地望了黎益一眼,跪下对黎玥瑶道:“臣,此后一生,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黎玥瑶显然一惊,笑道:“哥哥何须急于表白?”
      黎益也道:“自古使臣受命,断没有不回来复命的理由。”
      黎玥瑶突然间觉得胸中有一股气郁住,不由哼笑一声,对黎高川道:“姎来,不过告知你一声,不管余生何长,此去哈丹余月,姎万事仰赖你,你若留若回,姎皆不管不怨。”
      此刻,黎益再无言,众人望着黎高川,他跪在地上,眉目齐平黎玥瑶的腰际,他缓缓抬头,迎上她哀怨笑容,小心道:“仲贤呢?”
      黎玥瑶莞尔,双手虚抬,点起黎高川,对黎益道:“眼下午时,太子妃留膳,姎且去赴宴,哥哥是外眷,不便入内。哥哥姐姐们自便。”
      待黎玥瑶走后,黎益急切拉着黎高川的手,问道:“川儿,何苦要随她去那苦寒之地?留下来陪姐姐不好吗?等太子御极,你便是国舅,姐姐为你求一郡,比宛州,比建平更好;你如今十七了,你也要娶妻了,姐姐为你求一个良配,你们二人鸾交凤俦,安安稳稳地,也生个几儿几女,让你母妃在天上也高兴高兴?”
      看着黎益对自己热切的关心,想到这些年的孤寂,黎高川渐渐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泪,黎益心疼地为他擦去:“川儿不哭,川儿不哭。川儿,可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养在育华宫,你摔倒了,裤子角裂了好大一块,是姐姐帮你补得了吗?”
      黎高川此刻再也忍不住,呜咽道:“记得,记得。”
      黎益见他如是说,满心欢喜,小心翼翼问道:“那留下陪姐姐好吗?姐姐这里也有桃花树,连绵成林,和锦雯宫一样;也能去千亩地的御马场射猎,和发明宫一样。好吗?”
      黎高川已是幽怨不能言,只能咬牙道:“求姐姐,再容臣想想!”
      黎益心下一冷,只好安慰道:“好,姐姐等你。”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黎高川的鬓角,顺势将他揽在自己的肩膀上,当年始及膝的弟弟这么高了。十年了,十年了,她双眸含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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