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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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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八日,息祰在乾厉殿登基为帝,改元丰德。当日,连传三道圣旨。
定母后黎氏谥号为仁康皇后,追赠母妃阴氏为安康皇后,葬永福山。嫡妻王氏为怡诚皇后。此其一。
册嗣王息岁为皇太子,居重华宫。此其二。
追禹文皇太子为帝,谥号为示,册其妃黎氏为皇后,上“璟毅”二字徽号,居凤仪殿,代掌凤印。此其三。
群臣哗然,息祰却不以为然:“国朝以孝治天下,朕先尊嫡母,再追生母,可有不妥?皇考生前要与皇后合葬,朕将嫡母和生母一同奉安,可有不妥?朕与发妻少年夫妻,朕悬中馈以念发妻,可有不妥?朕照皇考的心意擢禹文皇太子妃为皇后,皇后代掌凤印,理六宫事务,可有不妥?皇太子正位前星,婶侄如何一宫?诸卿,谁复有异?”
息祰见群臣面面相觑,即摆手称乏。金口玉言传语后宫,赵塘就带着尚宫局和一群宫女来请黎玥瑶移宫。
赵塘说明来由,黎玥瑶顾不得拒绝,忙问:“昌平……姐姐呢?”
“圣人并未封诏后宫。”
黎玥瑶一下瘫坐在椅子上,道:“我要去见圣人!”
“登基大典甚繁,娘娘,圣人在休息,不好去的。”
黎益正在绎铭宫等消息,她一壁陪着怀冰,一壁听丫鬟清点家私。怀冰不解:“娘要做什么?”
黎益笑道:“换个地方住。”
“是去宫里吗?”
“是!”
怀冰很是兴奋道:“那岂不是天天和佩鸳姐姐玩了?”
“是!怀冰很喜欢佩鸳姐姐?比喜欢莲子姐姐还喜欢?”
“莲子姐姐好,但佩鸳姐姐更亲!哥哥也喜欢她,爹爹也喜欢她。”
童言无忌落在黎益耳里却犹如惊雷,她正色道:“为什么?”
“昨天上午哥哥的手被御花园长长的叶子划伤了,是佩鸳姐姐拿帕子包得。中午用膳时爹爹问起来,说佩鸳姐姐心细,还说要把姐姐赏给我做嫂子。我问什么叫嫂子,爹爹说就是要哥哥当大王!”
怀冰自然看不懂黎益此刻难看的脸色,画池忙让乳母将怀冰抱走,安慰黎益道:“小主子不懂事,听岔了也是有的。”
“听岔了?可说得有鼻子有眼睛?这长子尚未娶亲,就要三子之藩?那我儿岂不是再无翻身可能?邢明岂不白死了?他才十岁,还没有元服冠礼。便是圣人的媵妾也都是清白小姐,哪来的小狐狸,勾引皇子!”
画池应和道:“娘子别急,圣人说不定转头就忘了?”
“圣人已经对她有了印象,若哪日再冒出来,想着嵘儿还小不受用自己收了怎么办?”
画池已窥破她的意思,只道:“娘子放心,妾去办。”
画池刚转身,黎益就拉住她小声道:“稳妥点,痛苦少些。我近来总梦到那三十六个人,听说他们死得很惨。”
“不会脏了娘子的手的。”画池忙道:“娘子为了圣人和皇子殚精竭虑,今日妾为娘子守夜,娘子只管安心睡。”
画池走后片刻,圣人的三道圣旨就传到了绎铭宫。尚宫局、内务府和造办处的宫人络绎不绝,上上下下打点二妃并几位皇子的事宜。
黎益听见第三道圣旨气得几乎晕倒,不理仪容就要冲入皇宫去。左右忙跪下制止,说圣人今日缛事繁多,外臣在,几方都会失了体面,黎益才神志稍复。
黎益索性哭道:“本宫也不怨亲妹妹得荣华富贵,可诸位都知道,帝媛乃禹文太子妻。自古凤仪殿住得都是本朝皇后,圣人此举,岂不叫朝野议论?”
尚宫令劝道:“娘娘错解圣人用心。璟毅皇后身份贵重,圣人挑了含章宫给皇后殿下。但含章宫久不住人,实在不宜住人。圣人抬宫为殿,命为瑶光殿,等修葺一新,再迎皇后殿下。”
“瑶光殿?”黎益脊背发凉,忙探身问:“哪个瑶光?”
尚宫令道:“玉衡从体,瑶光得正。瑶光者,乃北斗第七星也。”
“从玉从手?”
尚宫令回道:“圣人要首字从玉,以应故元旧俗。”
黎益脸色铁青,她一只手搭在光洁的白玉桌面上,一手生硬得摆摆,示意众人退下。脚步声渐远,四下归于沉寂,她抓起茶杯往地上猛一掷,茶水茶水溅到她的衣裙上,她眼白生血,目眦欲裂,啐了一口道:“贱人!”
次日黎益和黎淑影入宫,黎益居长寿宫,黎淑影居广阳宫。二人虽位分未定,宫人为便宜称呼,都叫黎益为大娘娘或昌平娘娘,那黎淑影自然只被称作小娘娘。二位娘娘初入新居,循例要向黎玥瑶请安。黎益推妥不去,黎淑影只好孤身前往。
黎益独坐,望着眼前梁柱上的蝙蝠石榴纹愈发生气,陪了怀冰用膳后,便只身往凤仪殿去。彼时黎玥瑶正欲午眠,见黎益怒气冲冲往正殿走去,忙命人拦下,她倚在东偏殿的门前,道:“人死四十九天,魂魄尚在,姐姐莫要惊驾。”
黎益随她进了偏殿,也不顾尊卑,一下坐在交椅上,冷笑道:“你在这大言不惭?我是想当皇后,想我的儿子当太子,我以为是我前朝公主的身份在挡着我。哼!我知道你历来压我一头,倒不曾想,圣人热孝在身,你就爬上兴庆宫的床了!”
黎玥瑶听她赤口白条数落,气出一身汗来:“姐姐胡噤什么!我何时做了那等下流事?姐姐莫要受了旁人的离间计!”
黎益反倒:“含章宫要重修了给你住,你如今贵为皇后,不仅加了徽号,连含章宫都要一并改名!你知道叫什么吗?叫瑶光!瑶光殿!那是你的名字!”
黎玥瑶稳住心神,正色道:“我并不知道什么含章宫瑶光殿,不管姐姐信不信,我的名字非亲非故者皆不知。姐姐仔细想想,美词佳句统共这些,阿鸿姐姐被封为珍仪夫人,难道阿鸿姐姐会把名字告诉息祰吗?”
阿鸿,这是个久远得不能再久远的名字了。黎益轻喃着,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美艳又高傲的姊妹来,道:“不会,她那么尊贵,连嫡长子都看不上,区区一个庶子郡王,她不会。”她逐渐咂摸出味来,道:“是我错怪妹妹了,差点污了妹妹的贞名。”
黎玥瑶心思沉重地用手指勾画着茶杯上的松树,道:“今日我见到一个人……”
黎益却迫不及待地打断她的话,一个转身跪在黎玥瑶的跟前:“圣人后宫萧条,黎淑影她不行,只有我能当皇后,能打理好这后宫。息岁不是我的孩子,没有父皇母后的血,帝媛,您再疼他,也不是我们的孩子!前日我听说了,詹事院那帮子人被处决在重华宫,吓着你了,无相寺为此还摆了祭坛。姐姐跟你认错,是姐姐教唆邢明连纵,让你害怕,姐姐同你认错,你不要怨姐姐。但息岁在兴庆宫求情被圣人斥责了,连他的乳保都换了一波。姐姐觉得,若不是王氏的缘故,他做不了这太子。不过没关系,历来太子的数量要多过圣人。只要帝媛和姐姐……和妾一条心,嵘儿,到时候也尊您为母亲,妾也给您请安!”
她一叠话出来,唬得黎玥瑶三魂七魄俱灭,她虽没有亲眼见着屠杀,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在重复,本该是美人抚琴的地方堆满了断臂残躯,白牡丹吸饱了人血春天会不会开出血色?“你真是疯了,这样的话也能说?也不怕隔墙有耳,刻下就到兴庆宫去,将你我即可诛杀?我早该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能抛弃女儿和家国,怎么会在乎旁人的命?”
“倘若没有我,那群忠臣也会困于君子死节!”黎益尤不死心,道:“嵘儿,您想想嵘儿。他即可以叫您婶婶,也能叫你小姨啊!”
“君子死节,怎么可以为小人作嫁衣裳?”黎玥瑶反问道:“你是不是恨毒了我?恨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一个一个上天去?”
黎益仰天一哭,颤巍巍站起来道:“为什么不恨你?你一出生享受着天底下独一份的爱,而我呢?如今这一切都是我争夺来的。同是帝女,为何我要在你面前称妾?”
亲姐妹离心至此,黎玥瑶心力交瘁,她道:“可知你刚刚所说辞不过镜花水月,看着真,其实全是假话堆砌。祖宗之法开国便定下来,我无话可说,唯有代父皇母后,列祖列宗向你道歉,祈求你宽宥。也请你多修阴鸷,迷途知返。”她抬眼看向帷幔后的女人,投向希冀的目光。那女人却放下帷幔,避开她的请求。
黎益闹了这一番,僵在黎玥瑶递来的台阶上不肯下来,只能恨恨离开。
黎益走后,帷幔后的女人才露出那张备受摧残的容颜。黎玥瑶躺在新年降至的冬光里,面上不起波澜,浅浅道:“张夫人,她秘密追杀你们姑侄十几年,你才说得我还不信,如今我信了。”
黎益出了凤仪殿,甬道上有宫人在洒扫预备明日的年三十。虽逢国丧,新年也是要好好过得。一行人往春华六所去,年长得那个黎益看着眼熟。黎益叫住了她,指着所捧之物道:“这是为皇子们裁得新衣?”
“回娘娘的话,新衣早就预备下来了,这是些碎料子,圣人说要给皇子们裁百家被用。”
黎益点点头,那行人又一礼准备退下。末尾一个小宫女头垂得很低,怯生生得,尖下巴,丰嘴唇,皮色不算白,倒有些黄。与旁人不同,她腰际别一个玫瑰色的玉佩,晃来晃去看不真切。
“慢着!”黎益又叫住那行人,道:“谁是佩鸳?”
果然那小女孩出列,道:“妾。”
年长的姑姑见她不懂事,上去给她一耳光,道:“谁教你这样回主子话?跪下!”
佩鸳应声跪下,黎益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冷笑道:“背后有人撑腰,小丫头骨头也倔。姑姑你哪惹得起?”可她与佩鸳一对视,那一双幽怨的眼睛,望着她心里发毛。黎益轻抚佩鸳的额头,触手粘腻,让她不由掏出帕子为小姑娘擦汗。
谁知佩鸳竟然落下泪来,道:“大娘娘恕罪,妾,肚子疼……”
黎益隔着帕子捧起她的脸来,反笑道:“大抵吃坏了东西,叫太医看看?”
佩鸳摇摇头道:“谢大娘娘关心,妾自小容易积食,是老毛病。”
黎益如释重负般忙扶起她来,笑道:“那也要好好休息。”
一行人被黎益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只道黎益没能做皇后,精神恍惚了。
回到长寿宫,黎益就问画池毒下哪里了?画池道:“当时就那丫头在侧,我带了点心,放在榛仁酥饼里了。三皇子不吃榛仁,但下人都觉得这是好东西,他会赏给那丫头。”
黎益又道:“那你可亲眼看见她吃了?”
画池道:“看她拿了。吃倒不知道。”
“可有解药?”
画池不解道:“若一日之内可解,过了一日,只有等死。”
黎益咬着牙,在屋内来回几步,道:“本宫头痛,去传太医吧?”
画池忙上来扶她,她却摆手说不用。屋外突然有黄门的声音:“你是谁?”过了一会便听通传:“春华六所的宫女来,说三皇子有东西要给娘娘。”说完递上一物。
玫瑰色的玉佩,只有婴儿手心大小,双面都刻着鸳鸯,一面阴刻一面阳刻,连脊背上的花纹都一模一样。黎益在昏黄的灯光下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她猛然想起多年前同样有一双幽怨眼神的人在她耳边对她说:“这阴面是你,阳面是我,你我交颈相依,生死相随。”
黎益突然暴怒,哀唳道:“谁要同你生死相随!”
画池以为她被神魔擒住,忙要传太医,却被黎益叫住:“我不见她!我不见她!”
“妾去遣她出去!”
待画池真要出去,黎益又叫住她,她伏在床边,像是在抓一团什么东西,道:“且等等,给我梳妆,叫她等等。”
黎益梳顺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面不傅粉,眉不描黛,柔和烛光下,她眼波似秋水,恍若多年前那个不善理妆的少女。当真正的少女走进来,整个偌大的宫室只剩她两个时,白日里那种无端的恐惧又从心里生出来。“你叫佩鸳?谁给你起得?”
“姑姑说,是爹。爹说,娘一生下我就走了,只给我留了这个玉佩。娘若记得这枚玉佩,听见我的名字就会认得我。”
“你爹呢?”
“我没见过他。这些年我和姑姑一直东躲西藏,她这次带我入宫,说可以见到爹爹。”
黎益素来觉得自己心狠,此刻却手足无力。佩鸳很瘦,也不高,定是多年风餐露宿不得饱食,她递给她一块榛仁酥饼,道:“怀冰和嵘儿怎么样?听说你们合得来?”
佩鸳笑道:“怀冰可爱,嵘儿也可爱,我一见他们就十分亲切。”她咬了一口榛仁酥饼就放下了:“好吃,和昨天吃得不一样,但也好吃。可我刚刚来时吃了风,肚子胀气得厉害,我想明日再吃。”
望着她掏出帕子把酥饼包起来,黎益精神几乎崩溃,她跪倒在佩鸳面前,紧紧搂住了她。小小的人,外面的衣服冰冷,身体却是炙热,黎益的心靠着她的心,嘣嘣直跳,似乎产生着奇妙的共鸣。
那本就是生命之初的连接,像树根连系般紧密。她怀胎十月的第一个孩子,在肚子时也被幻想过来日的样子。往事在电光火石间回现,回到黎益得知怀孕的第一个夜晚,中天地白,她跪在月色里虔诚祷告:无论这个孩子姝嫫愚慧,我都会像父皇母后疼惜帝媛一样疼惜。
可她还是向长生天食言了。十二年的不闻不问,一见面却痛彻心扉。“那你见过你的娘亲吗?”
黎益抱着她如同坠入万丈深渊,没有听出她急促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见过。”
“在哪?”
佩鸳环住黎益的脖颈,在她耳边吐出一口气:“娘,我好疼。”
如小鬼索命,黎益不能呼吸,她抱着佩鸳站起来,嘴里念道:“不怕不怕,阿宝,娘带你找太医。”可佩鸳的头像是注了铅一样重,压得她肩膀没有力气。黎益小心翼翼地将佩鸳放在贵妃榻上,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脸庞,就如同当初抚摸着渐渐隆起的小腹:“阿宝,阿宝。”不同的是,肚子里的生命会时不时蠕动一下,而佩鸳再也不会有呼吸。
蜡烛不经意熄灭了一支,画池起夜见室内了无人声,慌忙摇醒室外守夜的宫女:“娘娘不喜点灯睡,怎么浑忘了?还不去绞蜡烛,娘娘尚未就寝,你就睡熟了?”
小宫女道:“娘娘刚刚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妾不敢进去。”
画池白她一眼,推门而入,连唤两声娘娘不见回应,见佩鸳盖着娘娘的披风躺在贵妃榻上。她上前察看,正狐疑之际,一转身看见暖阁的屏风后头房梁上挂着一条白练。黎益的白绸睡衣轻薄下坠,悬垂的人影投在墨色的山水屏风上——高烛照画屏,只有那一处由上而下的暗影,像共工与颛顼相争时,打破的天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