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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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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月如钩,鼻尖传来一股熟米味,催得人悠悠转醒。黎玥瑶睁开眼,觉得冷,待清醒了又觉得头痛欲裂,不由以手护头。
“别动!殿下。”黎淑影端着小食盒进来,道:“殿下醒了?殿下晕倒了,险些摔到桌角,是圣人及时护住殿下。殿下的金簪子划伤了殿下,妾已经为殿下包扎好了。太医说殿下是伤心过度,情绪不稳,怒极则血菀于上,已经给殿下喂了药了。”
黎淑影放下食盒,将黎玥瑶的手放回被窝,又道:“昌平妃叫妾来照顾殿下,妾不请自来,殿下勿怪。”
“姐姐?可恨我之前还那样疑她恨她!”黎玥瑶想到黎益虽不曾锦上添花,眼下却雪中送炭,不忘她这个妹妹,便心生自责,连带着既往对黎益的一切偏见和她十二年不谒首平陵的不孝之举都一笔勾销。她颤抖着道:“谢谢你。你是良善之人,要你来照顾我,只怕连累娘子前程。”
黎淑影端出小米粥,拿着小勺子搅动吹凉,笑道:“圣人待妾已经很好,妾这样的人,庸庸碌碌,苟苟逐逐,有什么前程可言?只要殿下不嫌弃妾笨手笨脚就好了。”她试了试温度,笑道:“殿下喝粥吗?不烫。姗平今日教了鹦鹉几句话,如今这鸟都会说芳草萋萋鹦鹉洲,还给鹦鹉起了几个名字,要殿下定夺呢!”
“我不饿。”
黎淑影又道:“姗平还说等殿下身体好了要再给殿下请安,她正愁没有妹妹陪她玩,妾就和她说殿下还有个小侄女,正是学步可爱的年纪,她听了就吵着要给她梳头玩呢!”
黎玥瑶听到不淈,心中又复生意,她强撑着身子,含泪呷了两口米汤,口里咸津津得,突然她又问道:“那我可会碍了姐姐前程?”
黎淑影劝道:“殿下何苦想这些没依据的事情呢?现在殿下好好休养才是最关键的,圣人说年关将近,边隘事多,要单于明日就回去。”
“明日?”
黎淑影顾盼一番,贴近黎玥瑶,小声道:“殿下何必拘在这一墙之内,殿下与单于,郎才女貌,当作白首双星。”她见黎玥瑶神情凝重,又道:“今日他宿在宫内,殿下愿不愿搏一搏?妾愿意帮殿下混到随行女婢里,去了哈丹,殿下就自由了。”
她眼神真挚,似有一团火,一点一点温暖黎玥瑶冰凉的身体。黎玥瑶微微侧身,躲到床幔的影子里:“他提我了?”
“没有。”黎淑影道:“兴庆宫的黄门说圣人接见单于没有屏退他们,单于只说公话,没有问及殿下。”
“他或许忘了我了。”
黎淑影温柔解释道:“殿下糊涂,殊不知近乡情怯,朝思暮想的人仅一宫之隔,又怎么敢不顾一切地来看您?如今的您和单于,都被礼法规矩裹挟着,不问就是刻意避及,刻意避及就是思之不忘。”
沉默良久,更漏的声音大得如同滴水在耳边,黎玥瑶拉上半张床幔,睡回被子里,道:“他如今贤妻在侧子在腹,我去了,岂不多余。有我在,克天克地,不算良人,他还要百子千孙。夜深了,姗平也该睡了,娘子也早些回去吧。”
黎淑影摇摇头,出门没入夜色中。忽见拂燕捧嗣王纸笔出来,黎淑影道:“殿下顾虑太多,劳烦姑娘叫单于不要做傻事。”
拂燕点头道:“这妾都知道,只是单于不信殿下平安,今日私下已出言冒犯圣人,圣人不恼,已是天恩。请娘子再想想办法,妾说句僭越的话,明日一过二人就是生离死别……”
黎淑影又道:“圣人不是说许他二人城楼一别吗?”
拂燕面露难色道:“殿下身体,明日未必下得了床。”
晚风凄凄,吹得人寒入骨髓。拂燕不好再难为黎淑影,便端着东西退下了。黎淑影偶过无相寺,闻得香烛烟味,她驻足片刻,心念:我佛慈悲。
黎玥瑶一夜未眠,天色熹绯,她就对镜梳妆。等赵塘带着太医来问候黎玥瑶时,见她正临窗习字多时,桌旁堆了一叠墨迹未干的草稿。
赵塘笑道:“刚圣人还惦记殿下,到底殿下年轻,好得快。”
黎玥瑶浅笑应和道:“托圣人洪福。”
赵塘笑道:“是了,殿下要总记得圣人的好,殿下永远就是殿下。”黎玥瑶不应她的话,赵塘也不恼,笑吟吟领着她,于僻静处私语道:“老奴服侍圣人三十年,圣人脾性老奴最是清楚,殿下也是几位帝后捧在手心里的人,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让首平陵的主子还要担心殿下。”
黎玥瑶冷笑道:“姎年少愚钝,不懂赵总管的意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只可惜王姐姐去国离家与圣人结发十五年,如今暂厝在绎铭宫,圣人好像都不得空去转转。”
赵塘收了笑,低着头弯着腰,眼睛翻出下三白来,反问道:“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所谓近乡情更怯,怎么黎娘子昨夜没有告诉殿下吗?”
黎玥瑶面色滞住,她知道身边不乏旁人的眼睛,只是体己话连夜传到别人的耳朵里,她才发觉自己早入天罗地网。
赵塘扶她上马车,过了一会拂燕进来侍候。黎玥瑶问了几句嗣王的近况,拂燕道:“嗣王知道殿下艰难,重华宫的侍从换了好几波,嗣王不放心要妾随行。”
黎玥瑶心中稍稍宽慰,笑道:“我都好,叫他不必担忧。”
拂燕又小声道:“嗣王问这波新宫人可有可心的?若没有,嗣王为殿下挑几个底细干净家世清白的。”
黎玥瑶心想他才七岁,无故拉他淌浑水,实在罪过,摇摇头笑道:“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郑内人,谁都一样。”
马车行到闹市,馄饨店女老板招呼着客人,馒头店前炊烟袅袅升到天上去,楹联摊子上白发老学究在给排队的人题字,一联写就围观的人都拍手叫写得好。路边不懂事的小孩子在玩鞭炮,竹篮子盖在鞭炮上,突突几声,几点火光,只见竹篮子飞到九天上去,惊得路人直嚷着“竖子”,连狗都在原地团团转。
不远处一位十六七岁的小娘子携了满兜东西,正咧着嘴捂耳朵,唯恐还有炮要炸。她身后冷不丁冒出个略高的小生,也捂上了她的耳朵。小娘子回过神来又羞又急,追着他就打。少年边逃边往她篮子丢了一个纸包:“阿妹,娘新包的大包子,要我带给你尝尝。那点了红心的是肉馅的,你自己吃!”他渐渐跑近车道,小娘子前头还斥“谁要你家的包子”,转眼就叮嘱成“快回来,别惊了贵人的马”。
黎玥瑶望着外头突然没意思,坐正了身子问拂燕:“东南西北哪个楼?”
拂燕道:“大抵是北门吧?”
黎玥瑶自言自语道:“可我们向着太阳,似乎在往东。”
黎玥瑶的疑问约莫在半个时辰后解开,她此刻没有面对巍峨的城楼而是置身水秀山间,雪天十二月里的蓬壶山也有苍翠青色,真不愧它的名字。
同来的小黄门述职道:“今日是二十五,圣人吩咐送仙姿公主和何小姐上山。东海蓬莱,此山配得上殿下亲眷。一应丧仪已经备好,只等殿下下令。”
漫天的招魂幡胜过满城的隋炀柳,一把纸钱飘在天上是白雪作飞花,纸糊的亭台楼阁被一把火烧得精光,齐人高的浓烟让天蒙尘,连太阳都遮得死死的。十六个人抬着黎宝真、十六个人抬着何楣,黄土覆盖上棺材,棺材上画着早生极乐的图案。曾经隐在雉尾宫扇后的伴龙贵妇香消玉殒后也不过独眠在寂寥人间。
黎玥瑶随手拿起一叠纸钱,往火光、往天际、往山清水秀的人间抛去。大姐,下辈子遇得有情郎,白首不分离;楣儿,愿来世椿萱齐芳……“等等我……”
“殿下,该走了。”黄门提醒道。
“姎想看看十一大王。”
两处并不远,息祰早预料她的心思,多备了一份纸钱。黎玥瑶撒酒于黎高川的墓碑前,道:“新年了,不淈又大了一岁,长得壮实着,哥哥嫂嫂放心……”
“帝媛!”
身后一声女声唤得黎玥瑶心一揪。她猛一回头,却又听见黄门道:“此处禁地,何人在此?拿下!”
“放开她!”黎玥瑶呵斥道,她掀开头上的幕离凑近几步方才看清眼前人:“玉弦。”
玉弦风尘仆仆,只跪在地上一味地哭,黎玥瑶伸手想她拉起身,她也不应。黎玥瑶让侍从退后,自己则蹲下道:“来这送死吗?”
“王将军因我死,头悬在城楼上,我夜不能寐,不如一死。”
“胡说!”黎玥瑶心中大惊,将这些日子关乎城楼的话连起来,好像想明白了。
玉弦还在哭,她掏出那枚白玉佩递给了黎玥瑶,道:“帝媛,我们都错了。时未至而为之,谓之躁;时至而不为之,谓之陋。我是太过急躁,你是愚陋至极!错了时机,就失了先机,骁骑营一百单八队列阵以待凤命,却只等来绎铭宫侧妃早产的消息。诸臣再无情也不会放任皇孙有危,等皇后崩的消息出来,再无转圜!你该去看看你身后的高川哥哥,该去看看城墙上的王将军!”
玉弦的话是一把无形的匕首,黎玥瑶觉得错银刀不在她的腰际,而在她的心口。她努力平复心情,对着玉弦道:“皇后已崩多时,为什么他密不发丧,是在等人死而复生吗?”她自答道:“是在请君入瓮啊!”
玉弦哭道:“不要你告诉我,不要你告诉我!”她扭过头小声道:“是我害死了王将军。是我害死了他,我知道,我知道。”她又仰起头似乎在寻求宽慰:“可是我想回家,帝媛你知道吗?我也想回家,我连父亲母亲的面都没有见过,你好歹还守陵十年,我呢?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拿出小金印骗他,骗他姁姐姐有危险。姁姐姐答应带我回家的,可眼下他们都死了……帝媛,我又,没有家了!再也不会有了!”
她的哭声哀转久不绝,黎玥瑶也怜惜她,抱起满身污泥的她道:“不会的。我可以……”
谁知玉弦突然用袖子擦干泪,强颜欢笑道:“今日我来,就没有想过活着回去,我回去也只会死路一条,做乱葬岗的孤魂野鬼,倒不如帝媛给我收尸,把我和高川哥哥葬在一起。”说完她奔如脱兔,一头撞在黎高川的墓碑上。
血填平了碑文的沟壑,黎玥瑶尖叫着踉跄到玉弦跟前。玉弦捂着伤处,艰难地对她笑道:“小姑,不要哭,我不疼。”
黎玥瑶跪在地上,玉弦跌落在她怀里,黄门惊嚷着围上来。当第三滴眼泪滴落到玉弦的尚且稚嫩的脸颊上时,她的身体只剩下坠的本能,再不会有其他的回应了。
为了安葬玉弦,黎玥瑶的归程误了些时辰。街道时已没有早晨的热闹,倒还是可以看见几只狗,趴在路边耷拉着耳朵晒着没有日光的太阳。
赵塘看见黎玥瑶的马车,小跑来道:“祖宗,两位祖宗,单于非得等您,这行军浩浩汤汤堵在门口,百姓看了你说得多心慌?”
黎玥瑶打起帘子,没看见城楼下有阿郎,只看见城楼上悬着一颗在风中飘荡的人头。本该勒冠的肤发,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束着;本该饱满的面庞,被风吹日晒吸干了水分,干瘪下去,是一个可怕的骷髅。她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无声落下。她脖颈处一阵疼,逼得她止不住的咳嗽。
拂燕见了忙上来理好帘子。黎玥瑶扶着她的手出了马车,直往城门处跑。赵塘忙命人挡住她,道:“单于还在里面,殿下请上城楼。”
拂燕为她戴上幕离,她扶着石砖拾阶而上,她听见风摇动着骷髅的声音,像是有鬼魂在她身后哭诉着悲苦,她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再向上又听见哭声,这会声音愈近愈响,似排山倒海般向她袭来。她再不敢上,扑到拂燕怀里,道:“我不敢见他。”
“怎么了,殿下?”
“我害怕,我害怕,我听见成千上万不得归家的人要我带他们回家。可我也回不去啊!”
“不相干啊!殿下。”
黎玥瑶将袖中藏了一天的丝帕递给拂燕,道:“给他,我不见他,我不敢见他,我怕见了我就舍不得了,我是个不祥之人,他还要百子千孙,长命百岁!”
城门终于在半个时辰后开启,拂燕从马车上来,捧着丝帕走到弗欺面前跪下。弗欺下马,亲自接了丝帕。
拂燕道:“殿下今日送长公主上山,不宜见单于,特命妾奉字,殿下说,见字如晤。”
“见字如晤?见字如晤?”这一年来,或者说这半月来,弗欺沧桑许多,他打开丝帕,是他无比熟悉的杨花体,和假使臣送来的信件是一样的字体:“当真?当真?”
拂燕道:“妾以性命担保。”
贤妻在侧子在腹,明朝春月两度圆。天长路迢依山尽,遥祝单于千万年。“遥祝?瑶……”弗欺颤抖着的手小心地将帕子叠好揣到怀里。
天色暗淡,一如上次分别在此处,他说不出话来,抓着缰绳一跃上马。眼前城门大开,他扬鞭飞驰,缉熙城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身后。朱红色的大门,沿街的红灯笼,屋里小百姓置备点心年货传来一阵香油味。终是舍不得,他回首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母亲回不去的故乡,曾是他朝思暮想的地方,有他儿时每晚睡前的故事,多少绮丽的故事给他勾勒出一个遥远的梦。他心悦之,神往之。怎么会这样?这样不堪?
御辇里除了圣人,还有一言不发的黎玥瑶。玉弦的血干涸在她缁衣上,气味却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突出。息祰道:“吓着你吧?朕为了寻她,已经悬赏百金,她就这样死了,倒断了人荫妻蔽子、加官进爵的路子。”
黎玥瑶知道他在等她崩溃失态的样子,她偏不,她冷笑道:“赶明我也跑出去,圣人也悬赏百金。我死在荒郊野岭被人捡着了,圣人可别忘了给他荫妻蔽子、加官进爵。”
“为什么不见见他?既不见旌节,也不见黄纸,单凭你的字迹,他就来了,听说连夜不辍,累死了六匹马……”
“帝阍不开阊阖门,我不见他,圣人不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朕不知道。”息祰探身去问,又不想知道答案,复躺在椅背上道:“把黎高川的女儿接来,给你解闷?”
“她是人,不是来解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