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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息祰在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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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祰在二月二龙抬头上九重阙祭祀,这是他三十七岁的人生里第一次爬完这千百来级台阶,站在万人之巅睥睨人间。天朗气清,金乌悬在当中,照得人浑身滚热,他想伸手抓住那轮太阳,却抓不住那万千光辉。
此刻立在他身边的人,穿着皇后的翟衣,带着九龙九凤冠,与他一同接受万人的朝拜。息祰瞄了她一眼,她神情严肃,眼睛里却透着悲悯。
礼乐奏起,夹着几声画角,本该庄重的曲调,无故多了几分悲凉。众人散去,息祰却不肯离去,他任风吹动着冠冕衣袖,也要待在露台前驻足。
黎玥瑶的博鬓簌簌直动,她今年十七,身量不足,气势也略微些,穿着这一套繁琐的礼服,倒该是个少年皇后的样子。
“你来。”息祰对她指着下界的凡间。青山绿树之上,仿佛人在云端,极远处有屋宇错落如棋盘,拱璧山的桃花初见芳菲,浅绯色的花瓣远远看倒像是雪花一样。行人、车马、飞禽走兽什么都看不见,护城渠环绕着整个京城,整个京城像是一条盘踞的龙窝聚在群青连翠,此时一动不动,像是正在等待什么。“和朕当年在嵊山上瞧得不一样。”
“都是好江山,怎么不一样?”
“崇岭苦寒,尽是贫瘠巨石,蛮夷尚未开化,哪有这样的繁华?凌峰登览,江山如画。便有神笔也画不出这样的美景。”
“美则美矣,连炊烟都瞧不见,倒不像人间。”黎玥瑶上前两步,站在他的身侧:“这样看,这江山也与我三岁时见得不一样。”
息祰冷笑一声道:“你五岁的事情都记不真切,何况三岁。”
黎玥瑶淡淡道:“是记不真切了,就记得被人抱着,倒能和先帝从同一位置往下望。他给我指着指那,我全不记得。就记得指到那远处最高最漂亮的宫殿,姑姑告诉我,那会是我的家。”她出了一会神,风吹得她连连咳嗽。
息祰道:“在想什么呢?”
“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
息祰语塞,是啊,春风无限,明明是人生快意时刻,为什么一回头是自己孑然凭栏,谁都不在呢?
“珍仪夫人,闺名叫什么?”息祰突然问道。
黎玥瑶有些吃惊,很快回答道:“你给得她谥号,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她的名字。”
“朕不知道。”
“她下降慕容氏,慕容氏负了她,那她到死都是黎家的女儿。纵使你耗费百金造了一个万年吉地,给她享受你们卫国世世代代的供奉,我也不能告诉你她的名字。”
“那定是个如珍似宝的名字。”息祰沉默一会,又问道:“姁姁对你说了什么?”
“怡诚皇后说了什么,圣人会不知道吗?”黎玥瑶指着那眉山目水间道:“人间往上是碧落,往下是黄泉。碧落黄泉,你们还会再见吗?”
息祰抿嘴不答,黎玥瑶的脚步离自己愈来愈远,年少的誓言随风而散,他终是忍不住啜泣,面对着他梦寐以求的河山啜泣。
从九重阙回去后,黎玥瑶就生了病,一连到秋天都不见好。重阳节后,息祰去探望她:“太医说冬天受了寒,春天就要生病。你不会死的。”
“不是说肺痨吗?”黎玥瑶轻哼一声,笑道:“那太可惜了。”
息祰道:“等我册立了皇后,我就放了你,放你回永昌。你不是想回家吗?”
“回家?”黎玥瑶不可置信地望着息祰,头埋在帕子里呜呜地哭起来,像是奔流东向的江水:“我三岁就被送到这,我的父皇母后、哥哥姐姐,埋在这里的比祖陵里的还要多,我也时常在想,大雁南飞,春来还巢,何处是吾家?”
息祰并不想与她争辩,只道:“我叫瑚庭县主来陪你。”
黎玥瑶突然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她女儿和息岁一样大!”
“宫中有女待年,最是寻常。她姓王,我只想要个王家的皇后。”
黎玥瑶冲到他面前来,她身子不稳,息祰一把抓住她枯枝一样的手,精瘦精瘦像是千年的老藤。她被病魔摧残,憔悴得早不见十七岁少女该有的模样,却依旧美丽,像是哥窑的冰裂纹,叫人不得不捧在手里,仔仔细细地捏着,迎光徐转,每一碎片的光彩斑斓在观者的脸上,可望不可及。她的帕子已经沾了血色:“怡诚皇后,还不够吗?”
“就是因为她像姁姁。”他死死攥着黎玥瑶的手腕,道:“我不需要她会管理六宫、我不需要她为我生个皇子、我甚至都不需要她侍寝。她只要会笑,会安安静静地在灯下看书写字,就够了!”
疼痛在二人交结处漫开,她挣脱不得就低下头来抓着息祰的手腕拼命咬了下去:“那你何苦误她青春!要册封她当这个子虚乌有的皇后,把她的一辈子都困在这个该死、冰冷的地方!”
“凤仪殿的主人可是配天皇后!”息祰的手臂被咬出鲜血来,他另一只手勒住肘下,道:“你在这怪朕?是你不肯去哈丹……”
“送他出城的是你息祰的兵卒,我若不在那辆马车里回来,他还有命吗?”枯藤缠上他的衣领,她脸色绯红,又一遍质问:“他还有命吗?”
“急得脸都红了。”息祰却显得格外冷静,道:“你最好乖乖养病,你信不信朕即刻下旨,封瑚庭县主的女儿王氏为皇后?”
这一招很是奏效,黎玥瑶的手渐渐松开,像是无枝可依的乔木,滑落在地毯中心。息祰理了理仪容,缓步走了出去。已是夕阳西下,随着他的行动,屋外的人全都顺势跪了下去。他一个人走在顶前边,猛然停住,直到整个太阳都落到青山后头,只剩一点余晖。
天尽头,他看见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他一招手,就都向他跑来。
“敬颂均成,端书绥宁。是王家的字辈,到她这辈是绥字,就又取了一个嫣字。绥嫣,小字嫣萝。”瑚庭县主道:“嫣萝是怡诚皇后的侄女。”
息祰看着王嫣萝在御案上写字,天真全在眉间,倘若他们有个女儿,定是这样粉雕玉琢,他笑道:“嫣萝不好听,换个吧?”
“圣人有什么好字,赏这孩子一个?”
“姁……栩栩?”他指尖沾了茶水,就在木桌上写下这个字:“不如栩栩乱花中。”
瑚庭县主看着“栩”字默不作声。息祰面上却波澜不惊,道:“去瑶光殿吧?”
县主拉着王嫣萝谢了赐字之恩,就退了出来。不一会息岁也追了出来道:“孤也要去给婶婶请安,一起吧?”
黎玥瑶不肯见瑚庭县主,待息岁走后方隔窗道:“县主抚养不淈,我感激涕零。只是我不懂,县主什么都不缺,为何要将女儿献给一个年长她三十岁的男人?”
“殿下有姐姐,妾也有姐姐。殿下不记得姐姐的音容笑貌,妾记得。妾姐姐为了圣人基业白白送死,如今他们称祖称宗,妾姐姐黄土孤坟,姐夫被割首曝尸。他该死。”
“他是该死,只是不该搭上你的女儿。”
县主笑道:“各自命有各自路,倘若等不到她长大他就死了,岂不是更好?”
门扉突然开了一线,县主看见她苍白面容,心里一揪,忙道:“殿下?”
“这病过人,不见你不是他意,不淈现在该会走路了吧?”
县主忙道:“早会了,嫣萝和她一起学写字呢!”
“我很想很想她。她像谁?她母亲还是她的父亲?”
“不像殿下,多半像她母亲。”
黎玥瑶眼神流出一丝失望来,迎合道:“好。”
院中枯叶扫复落,春天还长在枝头的叶子秋天就命悬一线。人与人的恩恩怨怨是扫不尽的落叶,长不完的新枝。江山依旧,浮云碧空,彩霞逐层浸染,像是咳出的血洇在手帕上,洇开来也是中间深外圈浅。
入冬后息祰也一直咳嗽,群臣则奏:“璟毅皇后疫病日久,不应久居宫中。圣人视疾若致圣人染疴,则皇后罪矣。臣请璟毅皇后移至离宫居住。”
息祰本不允,息岁亦上书:“钦天监昨日夜观天象,言瑶光星当北却向东,儿臣以为,此乃天下皆春之兆,兼皇后当往东行之意。”
“何处合适?”
息岁执笏跪下:“回圣人,永昌。”
息祰思虑良久,方开口:“永昌气候温润,春来群鹤聚居郊野,乃仙隐妙地。锦雯宫桃花最好,桃木驱邪,桃花入药,杀疰恶鬼,能悦泽人面。”
冬日出行唯恐黎玥瑶身子受不住,启程的日子便定在了来年的初春。离开缉熙城的前一天晚上,息祰在瑶光殿附近的丽景台摆宴听戏,请了京中有名的宜春楼的戏班子表演杂耍。技人们口中喷出火来,艳过五月的榴花。息祰一直是慈父,皇子皇女们也不拘束,都围着暖炉吃果子。屋外有几个炉子在不停地烧着开水,水一沸腾就溢出来,扑哧扑哧得还没滴到火上就在壶壁化作一团水汽,像一扇无形的屏风,将丽景台与周遭的一切隔起来。
主角到场时,众人都已散去,瓜子壳洒落在地毯毛茸茸的缝隙里,宫人们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茶叶萎靡地贴在杯身,暖炉一灭,茶水就冰凉。
“婶婶。”息岁抱着氅衣递给黎玥瑶:“夜深气凉,何苦走这一遭?”
黎玥瑶接过来,笑道:“想谢谢你,想不到最后送我回家的是你。”
息岁道:“婶婶与儿臣母子一场,只是从没唤过殿下母亲。”
说罢他撩衣欲跪,却被黎玥瑶揽住:“我有一结在心,还要恳求你。我兄长之女黎氏如今寄养在瑚庭县主家。”
“儿臣知道,婶婶放心。”
“不求你时时去瞧她,只求你记挂着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孩子。”
息岁挣开她的手,还是跪了下去,拜别道:“母亲放心,儿臣定视若亲妹。”
黎玥瑶到达永昌时,正是三月初,百花齐绽,春草没过马蹄,马车轮碾过新芽,黎玥瑶不捧着手炉也不觉得冷。她挑开帘子一角,是春光无限好,照着沿途的江面碎光粼粼,比阳光下缀满珠宝的凤冠还要耀眼。两只鸭子在江上觅食,一前一后悠哉游哉地戏水,黎玥瑶分不清,倒以为是两只鸳鸯。“这是什么江?”
侍从答道:“这是永昌的护城河,再往东就是游山江。”
护城河挖出的泥土铸造了永昌城,一个护城河就一眼望不着边。黎玥瑶想,她也要爬到永昌最高的城楼,俯瞰整个城池,定要比缉熙更加宏伟壮观。“永昌最高处,是哪?”她欣欣然地问。
却听不到让她欣欣然的答案:“羲和宫。”
侍从瞧出她的落寞,安慰道:“殿下,今日是上祀节,百姓都沿河禊祓,殿下可要去热闹热闹? ”
溶溶春光,她实在神往,她垂下帘子,笑道:“寻一处人少僻静处吧?”
一行人来到一处码头,黎玥瑶下了马车,立在两山排闼之间,天高地远,河水在身边川流而过,岸边停靠着几座精巧画舫。侍从道:“这是故元的紫御湾,请殿下先在水榭进膳。妾去寻渡娘来。”
几座画舫黎玥瑶都不满意,她想乘坐最角落里的竹筏,侍从不允,折中才挑了一个乌篷船。渡娘撑桨在船头,黎玥瑶就坐在船尾。其余侍从跟在画舫里,以便她意兴阑珊时有个休息的地方。行了约二三里,两艘船拉开好些距离,水面渐宽,渡娘道:“殿下,这是游山江了。”
群青环伺,宝树丛林,此聚气之处,暖风拂面,萦波曳华。野杜鹃开在山腰上,映得满山通红。花间有一处古刹,梵音阵阵。“我们都叫它花间寺,正名倒不记得了,虽然灵验,只是拜它要越过重重山头,来得也少。”
“这样吗?”午膳是今日山间新采的野菜做得乡间味道,惊蛰过后,春回大地,万物初生时未经精雕细琢的味道清苦回甘。她最喜欢那盅野薇汤,让她想起那个临风画角悲的夜晚。紫云关的无名江通着护城河,护城河又连着游山江,这天下弱水三千皆一脉相连,只可惜流水不能西。
江碧水澈,可看见一行白鹭上青天,蔚蓝的天幕上没有一丝杂色,大团大团的白云刚刚还在头顶,转眼就去百里之外。水下藻荇交横,随风飘荡,左右流之,像美人惊鸿时的柳腰水袖,更像九天之上凤凰纤细的羽毛。一时照影,不知天在水,水在天,红日既在头顶,也在眼前。
“再往前就是郊外的桃花林,但是比不过锦雯宫的……”
宝刹金顶愈行愈灭,黎玥瑶探身,指尖触及被太阳照得微温的春水。“阿郎,你要百子千孙,长命百岁……”
兴庆宫里,息祰午眠初醒,赵塘来服侍时回话道:“瑶光殿的两个玥冠找了三日了也找不到,九千九百九十九间房子,八千口井,奴婢们都找了遍了,就连御花园里新翻的土,又被翻了一遍。”
息祰冷笑道:“前朝的东西,再好有什么用?叫太子把心思放在读书上,做这些无用功!”
屋外有人报太子求见,息祰正心烦,叫他候着。赵塘忙劝道:“太子良孝,圣人可别苛责。”
息祰起身,白了赵塘一眼。突然又有人报工部侍郎求见。息祰示意侍郎进来。
只见那侍郎跪下后呈上一卷诗稿来,道:“圣人命臣重修扩建楚国公府,臣至内院书房时,寻得这沓诗文,观其字迹,像是先帝亲笔。臣浊眼凡胎,不敢自专,唯恐亵渎圣物,特呈给圣人,请圣人定夺。”
赵塘举过头顶,息祰只看了一眼,就了然如镜:“朕知道了,下去吧。”
息祰抽了一张随手放在书桌上,隔着窗纱不见息岁的身影,问:“太子呢?太子何事?”
赵塘应道:“太子说,璟毅皇后上祀溺水,崩。”
息祰手心突然用力,将诗笺捏出皱褶。他屏退众人,又将捏皱的纸细细抚平。浅黄色的春阳铺在他的书桌上,就像二十多年前的某一个景明日丽的晌午,御书房外的莺燕流连,嫩芽冒在树梢。他看见皇后在书桌前研磨,父亲手把手教着息祺写字,写得是息禛在教秀舞背得《论语》。
十二严寒十二暑,历遍人间离别苦。巫山水漫精魂魄,相思帘起春窗曙。
他起笔复撂笔,用指尖划过每一个横折后,将纸稿点燃。穿堂风带起灰烬,片片絮絮,如春雪霏霏,桃花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