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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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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玥瑶出了兴庆宫,就往宫外去,仙姿公主黎宝真早早候在丽正门处。倒让黎玥瑶很是吃惊,她走过去,伸手握住黎宝真的手,问道:“春寒不减,姐姐不冷?”
此时天地皆明,满墙朱色在薄薄春光下显得富有生机,鸟雀栖息在地面上,啄食着瓦缝的食物,时不时又腾空飞起,凌至九天之上,须臾落回宫檐,与守护神兽们顾盼。黎玥瑶不等黎宝真回她,倒看着这些鸟儿发笑。
“殿下?”
黎玥瑶回过神来:“这些鸟儿真蠢,飞息在这几间屋子里,要谷子没谷子,要粟子没粟子,倒不如山野间自在。”
黎宝真微微一凝眸,低头道:“已知会昌平了,殿下走吧?”
黎玥瑶再回望一眼天地间的飞禽,点点头:“好。”她手搭在郑绾的手上,一壁踩着小马凳,一壁问:“长姐消息真的很灵通,只怕飞鸽传书都不及长姐?”
黎宝真紧随其后,笑道:“妾只是知道,一家子团聚是殿下心里最要紧的事。”
黎玥瑶看着她坐稳,四目相对,她冷淡问:“这话姎何曾说过?”
黎宝真脸色一滞,复又笑道:“殿下总说一家子姐妹不必生疏,这会子又赌气呢?”
黎玥瑶抬了抬下巴,仰头轻蔑一笑道:“你既然唤她昌平,何不说全一点?是昌平太子妃还是昌平公主?若是昌平公主,我们还是一家子姐妹;若是昌平太子妃,这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如今是君,你是臣,我就是罪臣。”
黎宝真闻言连忙跪下请礼:“殿下此语,妾于世间再无立锥之地。昌平先为元国公主,再为今朝太子侧妃……”
“太子侧妃?侧妃?”黎玥瑶打断道,“她拼尽半生就为了做一个妾?她堂堂公主,去给人做妾?”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由自主笑了起来,“就跟宫里的野鸟一样,就跟投敌的能臣一样,人前带着昭阳日影,死后要写进《贰臣传》的。”
黎宝真跪在地上沉默一刻,才缓缓道:“她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不知为何,黎玥瑶眼圈又是一红,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不知是笑是哭问道:“听说,她在东宫仅次于太子妃王氏,依旧以‘昌平’为封号,不唤作’侧妃’,尊为‘昌平妃’,你说她是不是受了父皇余荫呢?”
黎玥瑶此刻看上去痴痴呆呆,一手悬空似乎在触摸着什么,眼泪从眼角流出,划过姣好的脸庞,到下巴时,两三滴汇成一大滴,落在衣裙上,洇出一大片来。黎宝真见状,起身坐到她身边,抓住她的双手护在胸口,又揽着她入怀,温柔地笑道:“殿下近来总是牵动愁肠,好哭了许多。”
黎玥瑶不说话,黎宝真一手抚摸着她的发髻,一遍说:“料想殿下昨天睡得不安稳,趁着车马颠簸,在妾腿上歇息一会怎么样?”
黎玥瑶点点头,任由黎宝真扶着她躺下来,像何楣那样。她突然张张口,道:“姐姐也像哄楣儿一样哄哄我,为我唱首歌谣吧?”
黎宝真笑了,连道几声好,轻轻拍着她,哼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黎玥瑶也跟着她哼了几句,她合目问道:“这样聱牙的句子,长姐唱得却是这样的好听。阿楣真的好福气,能听到姐姐的歌声”
黎宝真笑道:“曾经也有一个人,唱给我听过。”
黎玥瑶笑笑,问道:“这样动情的歌,怕不是姐夫唱给姐姐的吧?”
黎宝真长叹一口气,干干地笑道:“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黎玥瑶挣开她的怀里,坐直在她的身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问道:“那姐姐可想他?”
黎宝真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凝住,目光呆滞得好像在回想着什么,很快她回道:“不,不敢想他了。”
“为什么?”
她轻描淡写道:“因为是我害死得他。”
黎玥瑶不想再问,她掀起车帘看向窗外,远处山林后头若隐若现得也不知道是哪处离宫,倒是有个气派的马车停着。“到哪里了?”从山林来的微风吹起她的鬓发,刚刚她卧在姐姐的膝盖上,黎宝真腰间荷包浅浅地在她如凝脂的肌肤上印上花纹。
外头的马车夫一扬鞭,马儿一声嘶鸣,惊得鸟雀尽飞,老远都听得见簌簌落叶声。待得耳畔只剩下车轴转动的声音,郑绾才打帘进来回话:“应该快了。他们说前面的马车是东宫的,怕是昌平……公主家的。”
黎玥瑶瞧郑绾脸色铁青,招手示意她坐进来,拉着她的手,问道:“也不冰啊,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吃风了吗?”
郑绾被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不好意思,低头很快地抚摸了左右脸颊,沉思了一刻,笑道:“没有啊?怕是……受了风。”
“那便好。”黎玥瑶说罢,对她莞尔一笑,就像寂寂天地间,湖光山色中,偶然掠过的一群白鸥,它们肆意,它们自由,直上到天尽头,洁白的羽毛折射出一寸寸春光,寸寸都落在郑绾手上,寸寸都落入郑绾眼中。
马蹄声渐缓,在掌马人一声长吁中,又是一阵嘶鸣。“帝媛,我们到了。”黎宝真提醒着她,见黎玥瑶也不答话,她发觉刚刚还在帝媛脸上的痕迹已经消失在旅途中,一同消失得好像还有些什么,黎宝真不知道。她示意了一眼郑绾,笑道:“那殿下,妾先下去安排。”
黎宝真甫一下来,就看见一贵妇亭亭立在马前,对她恭恭敬敬行礼道:“女弟益请长姐安,问长姐金安?”
黎宝真笑道:“吾安,昌平?”昌平公主黎益款款上前,扶着黎宝真的手道:“长姐们好快,妾才等一会。”
黎宝真拍拍她的手,悄悄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笑着点点头。黎益面露不悦,黎宝真窃窃道:“无论在哪,殿下就是殿下,从前的父皇高看她,今天的官家也高看她,礼不可废。”她牵着黎益的手,面向马车,笑道:“帝媛,殿下,宁都郡王府到了,妾等俟殿下。”
少顷,黎玥瑶才扶着郑绾的手打帘而出,她站在马车上,轻轻唤了一句:“昌平姐姐。”
黎益也福了福,道:“请琬珹帝媛安,问帝媛殿下玉体安和否?”
黎玥瑶一边踩着脚踏,一边道:“姎与昌平姐姐多年未见了。想来也有十年了,十年不见,姎也想问昌平妃,玉体安和否?”
这样的称呼颇有奚落意思,黎益一笑,道:“妾安。”
黎玥瑶心领神会,也不继续纠缠:“走吧。”
门口的士兵闻令早就退到暗处,只有几个老年的宫女上前请安:“奴婢等皆是宁都郡王府的旧人,今日恭迎圣驾至。”
“圣驾?”黎玥瑶有些不解,黎宝真解释道:“皇后殿下未嫁时是宁都郡王女,出嫁时父皇御赐宁都郡主号,此乃宁都郡王府旧人,亦是……”
“亦是元国旧人。”黎玥瑶连忙扶起众人,哽咽道:“我忝居元国帝媛位,卫国公主位,可是赤条条来去恰如白身,尔等迎我,我喜难自抑。”
老宫女们道:“殿下休要自轻。”
黎玥瑶连忙道:“圣驾一词太珍重,今非昔比,我无镇国之功,也无掌政之才,诸位妈妈们,切切不可再说了,我已无颜见列祖列宗,不能再无颜见诸位妈妈了!”
老宫女们也掩面道:“殿下,殿下快进去吧,十一大王得到消息,等了殿下好久了!”
黎宝真也过来安慰黎玥瑶道:“是啊,此处到底无甚心腹,若言语有失,高川也难过,诸位妈妈们更难过。”她暗暗推着黎玥瑶前行几步,又示意黎益上前,故意高声对老宫女们笑道:“听说宁都郡王府有别致春景,殿下是娇客,妈妈们给殿下介绍介绍啊?”
老宫女们连忙擦干泪,强换了一副笑脸,簇拥着黎玥瑶入内,她们指着满园的杜鹃笑道:“老郡王最后几年独爱杜鹃,花与鸟俱爱,如今这满园的花都是老王爷当年亲手种的,今日开花了,满园春色地,等着殿下呢!”
黎玥瑶无心赏花,只问:“十一大王呢?”
众人引着皆道:“在后院,殿下这边来。”
黎玥瑶穿廊别院,走在树影春阴之下,她立在垂花门前,等着宫人们推开最后一扇门。
门扉启开,豁然开朗,是青砖石板,湛蓝天色,屋檐下有成排的蒙着黑布的鸟笼。一个翩翩少年郎被开门声吸引而望向她,浅灰色的宽袍大袖和腰间的丝绦都随风轻轻飘起,手中还有一个精致的鸟笼,里面跳跃着一只同样精致的杜鹃鸟。
他和她,和她的两位姐姐都或多或少有着相似的容貌——这都源于他们共同的父亲,恍惚间黎玥瑶觉得能勾勒出父皇的样子。黎玥瑶对他熟悉又陌生,整个人恍如抽去魂魄一般,被推攘着上前,只见那少年郎对着她们撩袍跪下,风吹显了他孱弱的身体:“大姊姊,八姊姊。”他面向黎玥瑶的时候顿了顿,恭敬道:“臣黎高川请琬珹帝媛金安,问帝媛……”
黎玥瑶忙道:“十一……哥哥?高川哥哥?”
黎高川笑道:“臣在。”
黎玥瑶上前也不扶起他,只伸手为他拭泪道:“十一哥哥怎么哭了?不哭了,不要哭了。”黎高川暗暗低头垂泪,黎益连忙递过来手帕,拉起他来,告诫道:“要笑。”
黎宝真也迎合道:“是啊,难得我们一家子聚齐了,要笑。”
黎玥瑶的眼泪却如连珠线断:“父皇母后,九女十一子,如今零落得只有我们,如何叫聚齐了?”
黎高川就着衣袖欲为黎玥瑶擦泪道:“殿下还要臣不哭,殿下却哭了。”
黎玥瑶到底不曾接触男子,还是下意识一退步,黎高川手尴尬悬着,倒是请罪道:“臣,素少知礼,眼下失仪了,实在该死。”
黎宝真推搡着道:“殿下才说什么,你就忘了?眼下说该死,真真的不应该。”
黎玥瑶呆呆着站在一旁,瞥向一边,泪眼观花,朦朦胧胧中把众人的声音忽视,倒听见细细的鸟鸣。她循声上前,揭开半掩的黑布,一只小巧的鸟儿跃然眼前,众人簇拥上来,黎高川捧着它到黎玥瑶眼前:“殿下瞧,这是杜鹃鸟,是当年宁都郡王养得鸟的子子孙孙。”
这鸟只如掌心般大小,眼泪干了,也看得清了,这杜鹃不如往日在首平陵见的秀美。“兄长平日就养花逗鸟吗?”
黎宝真悄悄拉拉黎玥瑶的衣袖,黎高川却报之一笑道:“鲜少的时间能这样惬意。往日里大部分时光被锁在屋子里,看着妈妈们喂鸟。每到清晨,这些黑布启开,天上黑云散去,它们就开始叽叽喳喳,臣坐在窗边,听着看着,也不觉得自己是死人一般。”
黎宝真嗔怪道:“高川,说些高兴得?”
黎玥瑶趁着众人不注意,顺手划开了鸟笼的锁扣,只见鸟羽扑闪了几下,就振翅而飞,几下冲到屋檐上,发出啾啾得声音,引得众鸟也叫,一时间檐下鸟笼齐动。“与其说这满园春色,倒不如说这是满园血色,杜宇啼血,杜鹃极艳,圣人把我们关在这里,想来真的是相得益彰。”
她仰天而望,知道那只小鸟消失在极目之间,她才转身问道:“十一兄,十年可好?”
黎高川道:“逢年过节,有两位阿姊关心,虽不常来,但衣食总不至于缺少。”
黎玥瑶道:“有两位姊姊照顾你,真好。”她闲步环顾院子一周,陈设虽少虽旧,但都利落干净,不甚差。
“快些走吧,离了这地,我们就能多呆会了。”
黎高川闻言有些不舍,几步走边一回头。黎益笑道:“快走吧,京中没得住,就住姐姐那,姐姐照顾你,留恋这些破落物什作甚?”正欲转身离开时,忽而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小跑声,有一个中年妇人声叫着“别跑,小殿下”,还有一个孩子气喘吁吁得哭喊道:“大哥,大哥”。
那个孩子身量倒不小,瘦长白净,戴个红玛瑙抹额,显得眉眼十分秀气。住在这里的,大该是些余孽,能被称作殿下的,除非王爵,元国除了黎高川再无人有资格尚王爵,莫不是陈国的殿下?
昔年陈国的陶蔺御极,不过刚满二十,两年后国破,其兄晋王无后殉国,近支男丁零落至此,难道是嫡系?闻说陶蔺有一贵仪生过一子,只不过半年而夭;又闻说黄皇后殉国时已近临盆,难道是眼前之子?只是,度他身量,似乎比十岁高些……
黎高川望着哭泣的少年,张开手臂任由他扑到自己怀中,那孩子哭道:“哥哥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哥哥也不陪我?”又转身捶打黎玥瑶,怒道:“就是你,就是你要带他走。”
黎高川和黎宝真连忙拉开小孩,黎高川蹲下安慰道:“仲贤要乖。”待这个名唤仲贤的孩子安静了,黎高川先赔罪道:“稚子无辜,殿下……”
“姎知道。”
黎高川又道:“仲贤,平日里无人你叫我哥哥,我不怪你,但循例你要叫我叔叔,这位殿下是叔叔的妹妹,你要叫姑姑,快跟姑姑赔罪。”
黎玥瑶瞧出他不情愿,便也蹲下来道:“仲贤,你叫仲贤,陶仲贤对吗?”
仲贤好奇,却不屑道:“你怎么知道我叫陶仲贤?”
黎玥瑶笑道:“你在这无聊吗?”
仲贤瞬间委屈极了,道:“日复一日,明日何其多?”
“那这个哥哥怎么和你玩?”她指着黎高川问道。
“平日见得不多,我们隔着窗户聊天。”他回首指着正殿和偏殿相邻之处,道:“哥哥教我背诗,讲书给我听。”
黎玥瑶嘉许地看了黎高川一眼,黎高川讪讪道:“都是些启蒙书,十年也无进益,耽误小殿下了。”
仲贤自顾自道:“只是我很多还不会写,这几日哥哥才教我写字,我会背最长的诗是《琵琶行》,可我知会写到‘弦’,哥哥还没教完我,不能走。”
黎玥瑶许诺不久就会也带他走,可仲贤百般不情愿,于是她叫郑绾取纸笔来,让黎高川写一遍再走。奈何黎高川多年不用笔,只写了“浔阳”二字就撂笔,道:“臣,多年不学……”
黎玥瑶惊愕道:“那你是怎么教他的?”
仲贤连忙示范,他沾了茶水就在粗粝的地面上写下“弦”,歪歪扭扭,却能辨别。黎益心疼道:“川儿受苦了。”
黎玥瑶沉思半晌,接过笔来,低头一气呵成,她递给仲贤道:“阿贤信姑姑,不日接阿贤和叔叔团聚。”
日头升得高了,一仰头太阳闪耀得太过刺眼,没走几步,就听见仲贤隔着关紧的大门大喊道:“姑姑,姑姑,记得阿贤,记得阿贤!”
黎益和黎宝真都劝黎高川别看了,黎玥瑶也想回头,但她牵起黎高川同样冰凉的手。
“弦弦掩抑声声思。”
她兄妹二人相顾一眼,相对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