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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晚膳结束的 ...

  •   晚膳结束的时候,宫娥们捧上灯盏,皇后道:“带你去东偏殿?还是旧时样子。”
      黎玥瑶笑道:“好。”一行人便起身而出。
      郑绾上前打起帘子,引贵人们鱼贯而入。黎玥瑶一进去就被震住,满屋子的球型琉璃灯,照得如同白昼,墙上挂着一副春日游园图,琼楼玉宇中有一个严妆贵妇,一身轻裘地端坐在花园里,跟前一个贵公子,一个贵小姐,左下角有四字:历历春明。
      黎玥瑶望着画失神片刻,很快她又环顾周遭,对二圣笑道:“确实和小时候一样。”
      皇后笑问:“当真?”
      黎玥瑶点头道:“当真,晚膳的馔食,偏殿的陈设,还有姑姑姑父,一切都不曾变过。”她娇滴滴一笑:“除了庭中的梧桐树长高了。”
      圣人笑道:“一样就好,一样就好。”他瞧了一眼皇后,道:“朕还有公务在身,瑶姬陪陪姑姑吧,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宫里都不热闹了。”
      黎玥瑶看着圣人远去,安静地坐在皇后旁边。二人静默良久,各怀心思。好一会,皇后才开口道:“姑姑舍不得你的。”
      黎玥瑶笑道:“瑶姬奉陵十年,也舍不得姑姑。”
      悬针上了皇后的眉头,她接道:“瑶姬是皇兄的女儿,我怎么舍得呢?”
      黎玥瑶心中一酸,却笑意融融,道:“便是感激姑姑庇护,不然凭我的身份,想来早已灰飞烟灭了。”她言罢,款款站起,跪跽在皇后面前,道:“可汉南大姐姐是姑姑的亲女儿,瑶姬知道姑姑艰难。既然朝中对我这样一个帝媛非议颇多,与其让姑姑难堪,阴太子猜疑,倒不如随了他们心愿,和亲哈丹。”
      皇后一时愣住,她本不知道如何开口劝她同意,没成想黎玥瑶如此决然,她含着对皇兄的愧意,含着对女儿的思念,含着对丈夫的不满,咬牙切齿地抹干眼角的泪水,扶起黎玥瑶道:“我儿可知哈丹苦寒,便是夏日也是长风寒月。”
      黎玥瑶挺直了腰板,倾身在皇后怀里,笑道:“汉南姐姐可以,瑶姬也可以。”
      皇后拉着她的手,沉思良久,道:“只是,你大姐姐认定了你是祺儿的,来信说万万不可下降,若是情势不容,也可以……”她停了住了,忧心忡忡地望着面前的孩子,“暂避。”
      黎玥瑶坦然一笑,问道:“何时叫情势不容?”
      皇后正欲开口,黎玥瑶忙接话:“娘娘只说圣人的意思就好了。”
      皇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宫人使了眼色。贺嬷嬷会意,屏退众人,从外头取来一个锦盒放在桌子上,然后也退了出去,掩了门扉。皇后道:“这就是圣人的意思。”
      黎玥瑶打开锦盒,是一道尚未装订的圣旨,全文套话,只有一句值得注意。“则礼部不日预备嫡公主仪仗以备清州公主适哈丹。”黎玥瑶喃喃自语,揣度着圣心,问道:“今日城中有匪,我来时知道一二。十日前哈丹来使,上供朝廷,语汉南公主思乡情切,请求皇族慰问。十年前哈丹便以此法娶五公主,此番故技重施。昨日哈丹使者尚在皇城,有匪于驿馆前作乱,口中叫嚷着哈丹助纣为虐,窃我大元……”
      “清州公主适哈丹,‘适’?”这一字用得极玩味,黎玥瑶抿了抿嘴唇,盯着皇后的眼睛,继续说:“一呼百应一般,城中多户退役士兵被人击伤,好像生怕哈丹不知道,朝廷不知道,元宫还有我这样一个孽子。”
      皇后深知此去多险阻,望着眼前的故国人,一派无畏之气,不免愁肠百折,她突然站起来,在黎玥瑶不解的目光中,向她进了一步,突然跪倒在她身去,临窗而叹道:“帝媛,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脸面去见堂兄堂嫂,去见我黎家的列祖列宗?”
      黎玥瑶被她举措一惊,本欲互相跪下,听罢皇后所言她才站起来扶起皇后,四手相搀,四目对望,尽是模糊颜色。皇后这一跪泯去黎玥瑶对她十年不顾的怨气和怒气,她一下子声音沙哑了:“姑姑瘦了好多。”
      皇后泣道:“我早已是奈何桥上的一把枯骨,想来是我上辈子作孽颇多,要我濒死之际缠绵在无趣红尘这若许年。这里也就你和汉南了,十年了我终于见到帝媛了。我的汉南,我的汉南呢?做这个九州一统的皇后有何用?为什么我回望人间只见慢慢黄沙,不见我的汉南?”她掩面拭泪,嘴里含混着“汉南”“裕儿”的称呼。
      卫国的大公主讳裕,二公主名德。“茂德渊冲,天姿玉裕”,都是被寄托厚望女儿们,不消思索,也知道是千尊万贵的养大,被捧在手心里。黎玥瑶回望平生,如同隔世,她嘟嘟囔囔道:“姑姑不哭了,我带你去看姐姐。”
      皇后此时如同抖栗,抱着她道:“好孩子,好孩子。”
      “只是求你一件事。”黎玥瑶鼓起好大勇气,才说出口。
      皇后也不管了,只管答应:“凭他多少件事,姑姑都尽力答应你。”
      黎玥瑶摇摇头,苦笑道:“明日我去兴庆宫晨醒奉膳,请故元十一皇子护姎随行。”
      此言一出,皇后定住,松开抱着黎玥瑶的手,独自坐在椅子上。窗外春江花月,光耀千年,不知谁家失意人的屋檐上栖息着两只寒鸦,一前一后啼得人心摇动。风穿过门缝,穿过窗沿,明灭几瞬烛火,明暗二人的脸庞。皇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把积攒已久的怨怼发了出来。对面那人的眸子稚嫩又坚毅,她知道无法转圜她的心思,良久,她扶着桌沿站起。宽大的衣摆,虚晃的身子,倒让黎玥瑶身子略倾了倾。
      “哎——”皇后又长长一叹,鼻头不知不觉又是一酸,到底和面前人无甚可谈——谁期盼着垂髫小儿记得故国桩桩件件的小事呢?“夜深了,瑶姬安睡吧?”
      黎玥瑶没有搭话,嘴角轻微地扬了扬。皇后只身走到月光下,满地像是浸了秋霜春雪,她踩在地上,发出清脆而长的撞击声,沿着石板砖块,落入东偏殿里。
      郑绾为黎玥瑶打来热水,见她独自坐着梳头,本就是玉簪简饰,一个发髻拆散了满头乌云泄下来,郑绾十分羡慕帝媛的好头发,每次梳洗都格外爱惜,可偏偏主子此刻心事重重,手中一缕头发尾处打结了,她木木地拿着梳子用力得去梳。郑绾连忙上前接过:“小祖宗,仔细疼。”她低头一看,几根青丝缠绕着梳齿,心疼道:“养到这样长,落下来了多可惜。”
      黎玥瑶任凭她摆弄,忽然看见金盆边有个精致的小瓶子,她问道:“这是什么?”
      郑绾笑道:“殿下一直穿孝,不曾用头油,今日凤仪殿这备了,殿下要用吗?”
      黎玥瑶拿起那瓶子看了半晌,轻轻旋开,确实芳香扑鼻。可她摇摇头道:“不了,明日要见十一哥,大姐姐说过的,我这个十一哥皮肤娇嫩,到春天晚上就满身起风团,犯荨麻疹。这些花儿香儿,可别激着他了。”
      这是许久之前的偶然谈天,却被黎玥瑶记下,郑绾一惊,赔笑道:“妾混忘了。”
      黎玥瑶扶着桌角站起来,回望一眼窗外天空,夜生月色,清风生凉,中宫正殿一灯如星,有女子侧影显在窗上。那影子引颈而盼,一如现在的她。
      “绾姐姐早些睡。”她低声喃喃。
      郑绾连连应声。
      夜半,郑绾好不容易入睡,迷迷糊糊间听见啜泣声。她知道帝媛又在哭了。
      尚不知夜色何时消弥,郑绾睡意犹存,帝媛低弱地哭声让她在梦里无限闪回。仿佛此刻的郑绾不在凤仪殿,而是在十年前的羲和宫听万民同哭,十年前的峨峨城墙上看宝钗委地。一声长长叹息从床帐后传来,“绾姐姐,我好像真的记不得十年前的事了。”
      郑绾四肢无力,五脏具碎,她想从梦中醒彻哄一哄帝媛,却无奈被魇住,只能流下两行清泪。

      不知星转几轮,床上轻薄帐帘一动,轻飘飘下来一个人。那人甫一张口就是沙哑嗓音,轻轻咳了几声才肃清喉咙里的壅塞。郑绾为她理好妆发,带上帏帽,主仆二人就踏出东偏殿,一袭春寒将她裹挟。郑绾暗自庆幸临了为黎玥瑶批了一件白狐轻裘。狐狸毛光华绒绒,在这样的天气里都飘动得不甚流畅。
      兴庆宫里,圣人尚在更衣,宫外早立着一群人,为首的人三十余岁,虽恭身谨态,脊背却格外的直。他似乎听到了身后不同寻常的脚步声,不屑地回望,用余光看着黑夜里黎玥瑶一袭黑衣黑帘幕,说不出的可怖。
      黎玥瑶伴着残灯摇曳登至息祰身边,略略一礼,道一句“东朝。”
      息祰也笑笑,对她拱手道:“帝媛不远千里入京畿,孤怠慢了。”
      黎玥瑶轻咳一声:“东朝同姎行径有别,倒也不曾怠慢。”
      她一语似有含沙射影之意,息祰懒得计较。他避开她的目光,仰头望月,此时天云密布,疏星也无,他算着时辰,突然道:“还是要恭喜帝媛的,二姐姐的女儿平元翁主降阳江侯的小侯爷。你我俩家,又结姻亲。”
      平元?黎玥瑶闻之如晴天霹雳,几乎要倒。息祰继续道:“连夜的圣意,阳江侯本该连夜入宫谢恩,谁知圣人疼惜小侯爷,免了谢恩。”
      息祰度她神色,不免略带调笑地关心道:“不知帝媛晨起至兴庆宫前,所为何事?”
      恰此时圣人传膳,田逢义走了出来,息祰整理衣摆正欲上前,哪知黎玥瑶抢先半步,道:“妾来谢恩。悉闻圣人昨日恩典,指平元翁主婚,妾替阳江侯谢圣人恩,烦请翁翁通传下意。”
      田逢义对她一礼,揣着双手移到黎玥瑶,咧着笑着僵硬的嘴角,道:“哟!殿下?圣人嘱意不谢恩,谁知公主来了?”
      黎玥瑶额前的帘幕一低;“圣人的恩典是圣人的恩典。姎请见圣人。”
      她低头还拜,不知是对眼前人还是眼前的宫殿。田逢义瞧了一眼息祰,笑道:“是,公主至,没有不传的道理,只是眼下圣人正传膳,不好叫公主奉膳。”
      御赐之宴,能奉膳自古是群臣翘首的天恩,田逢义拿这个做幌子实在令黎玥瑶反感。她索性敷衍得先应了,又在转身之际接过为首黄门手中的食盒,一个侧身直入兴庆宫,那左右门卫正欲拦下,只听息祰喝到:“放肆,那是清州公主!”
      息祰站直身子,冷风吹得他小腿发酸:“早晚要嫁出去的小姑娘,何必在乎现在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田逢义陪笑道:“殿下理解错了圣人意思了。”

      黎玥瑶一进去,就看见圣人背窗而立,对她笑吟吟道:“瑶姬几时来的?可冷?”他踱步到暖炉前,伸手反复测了测,“尚热。”
      黎玥瑶也不请安也不过去:“儿来谢恩,也来请恩。”她说着放下手中的食盒,郑重跪了下去,道:“儿谢姑父荫蔽我家。”
      额头轻触生硬的地面,远没有外头冰凉。再起身时,她道:“儿请见十一兄,求姑父恩准。”
      暖炉生青烟,袅袅娜娜得与花枝相绕,瞧上去也是满目的岁月静好。圣人这才看清黎玥瑶黑绸大衫下原来也是着红衣。他轻咳一声,示意身后的黄门道:“摆膳吧。”
      小黄门本暗地叫苦,如何一日之初就要遇上如此锋芒,此刻听了圣谕,犹如大赦,不免手脚都清快些。
      “今年贺岁,各处织造进贡各色花样。建平郡得百匹枫林染,瑶姬身上这套双凫花样可喜欢?”
      “黎遐年岁尚幼于十一兄,圣人若有意为黎遐先指婚,不顾长幼亲疏,天下人会如何想圣人?”黎玥瑶也不接他的话,只色愈恭礼愈至,俯下身去。
      原本温润的空气一瞬间降到冰点。一个年轻的黄门奉膳不周,不慎摔了碗筷,气得为首的司膳连忙请罪,磕头不迭,话都说不齐全。田逢义恨恨道:“还不收拾干净退下去,圣人宽和,快快谢恩。”
      圣人拧着眉头摆手,田逢义也揣着拂尘退下去。他缓缓向黎玥瑶走来,蹒跚步履发出沙沙的声音。“起来吧,啊?”
      黎玥瑶这才抬头,眼泪早已忍不住地淌下来,她呜咽道:“妾闻平章十七年,圣人尚未御极,圣人养母,嫡母阴太后家谋大逆,一族赫赫尽灭于闹市,圣人本有国本之征兆,此一番根基尽泄,惶恐终日,几欲自戕。是传英长公主在宗正寺照料圣人两个月。妾感念圣人兄妹情深,请圣人顾念妾跼蹐人间,还妾一兄,稍慰孤心。”
      见圣人神色怆然,黎玥瑶拉着他的袖子道:“姑父,妾愿前往哈丹,陪大姐姐也好,迎大姐姐也好,只求圣人成全。”
      她此刻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圣人心疼得抚摸着她的鬓角;“不急,慢慢说。除了哥哥,你还有两位亲姐姐啊!”
      黎玥瑶自嘲般,撕扯般道:“妾,亡国余孽,怎么敢攀扯卫国的一品夫人和东宫太子妃?”
      此言触及圣人隐痛,他忽然怒极震袖道:“放肆!”
      黎玥瑶道:“余生你也把我关起来吧,和十一兄关起来,我生和他青春作伴,我死和他一同还乡,圣人就做个卫国旧臣口中的圣人吧!”
      啪——圣人龙兴,蓄力举起手掌,黎玥瑶也不畏惧地仰头盯着他。他到底克制住了,手停在半空中,良久才击在自己的胸口。
      黎玥瑶哭声渐渐止住,她款款站起来,哽咽道:“儿代十一兄谢姑父。”
      圣人一震袖,开口时怒气却仅剩丝毫:“梳洗罢,在朕这里用过早膳,就在这等着,朕叫人请你姐姐们陪你一同去。”说完他无奈摇摇头,理了理衣襟,走到田逢义跟前嘱咐道:“去找以前侍奉公主的宫人来,为公主理妆,一家子久别,再见要体体面面的。”
      屋外人群悉悉索索得渐行渐远,田逢义的脚步却从黎玥瑶身后传来,她猛一回头眼神凛冽,唬得田逢义一惊。他极快回过神来笑道:“旧年侍候公主的保姆,叫灵树的姑姑还在宫里,早已候着了,请进来?”
      黎玥瑶点点头,他继续道:“殿下,小时候爱吃炖得化了的稀粥,配上腌渍冬笋,今天都有,殿下尝尝?”
      黎玥瑶道:“为姎理妆吧,姎眼下吃不下什么。”
      田逢义继续道:“还有鹌鹑蛋,公主小时候不爱吃鸡蛋,殿下就拿鹌鹑蛋逗公主。公主吃一个,殿下吃一个。”他声音渐渐颤抖,黎玥瑶听了出来,回看他时,只见他连连拭泪。
      黎玥瑶不禁问道:“哪个殿下?怎么翁翁还记得,姎不记得了……”
      田逢义说着捧着一碗粥到黎玥瑶跟前,亦步亦趋得跪下道:“岂止老奴记得,圣人一刻也不曾忘。公主今日何苦气圣人呢?”
      黎玥瑶亦颤抖着,接过玉碗,捻着调羹搅动几圈,浅浅挖了一点,送到嘴里,尚有余温的粥在舌尖划开丝丝米香,确实是似曾相识,她含在嘴里,喃喃道:“我还是想见十一兄,请梳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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