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六亲缘薄 “从那以后 ...
-
时间从云端回溯至谷底，谢荧脑海里也有一些时常会浮现的记忆，和任疏宁午夜梦回时的灼心煎熬不同，她更多的感受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前世家破人亡惨死火场，但他至死都被母亲坚定地爱护着。
而她出生即是众星捧月的沧澜谷谷主之女，继承远古神明血脉，天生金丹，仙品灵根，掌御魂火之力……
她拥有的一切看似是赢在了起跑线上，但奈何她六亲缘薄，勉强算是个赢在起跑线上的孤儿，即是她拼尽全力跑得再快再远，也没有人以她为傲。
*
三千多年前的某一天，沧澜谷深处的浣溪宫内，檀郁坐在谷主之位，神情决然。
祝无念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师父，您真的要将她们两个送走吗？”
“嗯。”
“可她们才五岁……”
檀郁目光淡淡扫过：“我意已决，不用说了，你去把她们的东西收拾一下——”
紧接着她皱了下眉：“罢了，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明天先去无量仙门，然后是东极殿，你去把给冲云元君和清虚道君的拜帖发了。”
祝无念默默答应退了出去，可刚一推门，她一眼就望见在游廊拐角处的两个小不点儿。
她连忙合上门，跑去挡住她们的去路：“盈盈、心心！你们怎么在这？”
檀心咬着嘴唇，呜咽了一声便甩开袖子跑开了。
岳盈却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原地，皱着眉头问祝无念：“无念姐姐，母亲是准备把我们两个送走吗？”
祝无念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五岁小孩解释师父的想法，就连她自己都不能理解……
尽管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但两个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师父何至于迁怒于她们呢？
“盈盈，不管师父她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你……别怪她，好吗？”祝无念蹲下身子，轻轻用手帕擦掉小女孩落下的泪珠，“她一个人到底承受了什么，或许等你，不，是我们，等我们长大了才能明白……”
“我不怪她，哎呀！”岳盈嘟囔着用袖子抹了把脸，“我没想哭的！是心心……”
“那你带她去灵桃园摘果子去好不好！”
“好，那我走喽，你也不许哭鼻子！”
祝无念望着小女孩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回到房间后，祝无念再三思量，决定将发往东极殿的拜帖时间写成了上午，而无量仙门的时间写成了下午。
她想，清虚道君和善宽厚，与师父又是旧识，说不定能劝师父改变主意……
第二天一早，傀儡仙鹤的巨翅前，祝无念抿着嘴巴，低头用手指搅着衣带。
“递错了？这都能递错？”檀郁皱了皱眉头，眼里的不悦稍纵即逝，“也罢，那我们就先去东极殿，下次不要再犯这种错误。”
“是，弟子知错，下次绝不再犯。”
“你就留在浣溪宫，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
九百九十九道石阶组成的云梯耸入云霄，尽头连接着东极殿巍峨的仙门。
“娘，我不去！求求你不要把我丢在这里！”檀心哭闹着摇晃檀郁的手臂。
檀郁狠心呵斥道：“别哭了，等会儿我们就走，再哭我就把你也丢这！”
她本来也没打算把檀心留在东极殿，如果不是岳盈继承了那个人的魂火，她也不会动把岳盈留在这的念头。
而此刻，岳盈正牵着檀郁的右手，好奇地仰望着远处参天的仙门，一向神经大条的她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和母亲永远的生离——
甚至还有后来的死别。
檀郁不肯迈入东极殿的大门，清虚道君将她领进门后又折返至门外。
朱红色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合上。就是这两扇门，在那时的她眼中重过神山压顶。
岳盈脸上再也挂不住笑容，她本是舍不下母亲才又急忙跑回门前，本想再顺着门缝悄悄看一眼母亲和妹妹，没想到却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我意已决，清虚道君不必相劝。”
“慢着，你还没说她叫什么。”
檀郁沉默片刻：“无名无姓。”
清虚道君长叹一口气：“檀郁，你这是何必……”
“她随了那个人，灵根命盘皆属阴火，与沧澜谷相克。我思来想去，或许东极殿才是她最好的归宿。今后，这孩子就托付给您了。”
檀郁解下云纹佩：“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云纹佩……”
清虚道君推辞：“这我不能收。”
檀郁面无表情地摇头，执意要将云纹佩塞给清虚道君：“我们母女二人此后再无瓜葛，这块玉佩……权当是了断了。”
那是岳盈第一次体会什么叫做心如刀绞，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大滴大滴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她不明白什么叫命盘相克，她很想问问母亲到底为什么，她是哪里不够好，又或许是做错了什么才会被她厌弃。
可她的喉咙哽住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再接着，她胸口好像有一股无名火被点燃。
若说有一股力量顶住了那扇门不让她推开，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也许那就是她的自尊心吧。
尚在垂髫之年的她当时还不懂得何谓自尊，她只是坚定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不想流着泪祈求别人的怜爱，即便对方是她的母亲。
*
来到东极殿的第一天，清虚道君马上就为她安排了一场略显“草率”的拜师典礼。彼时尚未出师的百里钟充当颂者，和她年纪相仿的楚蔚和方漪作为同辈的代表分立两侧。
岳盈在殿下按部就班行了三叩之礼。
引岳盈到正殿的路上，清虚道君和她简单地交谈了几句，这小女孩儿分明有名字，可檀郁却偏说她无名无姓，清虚道君明白，她这是有意要避嫌。
岳氏一族乃上古神明后裔，冠岳为姓氏于仙族而言原本是无上荣光，可今时不同往日，顶着这个姓只会徒增烦恼，改了也罢。
岳盈，月盈，月殿清虚，单看名号他与这小女孩还颇有仙缘。
清虚道君思虑片刻后：“你今后就随了我的俗姓，名字嘛……”
听惯了盈字再另择他名恐怕她一时难以习惯，清虚道君决定：“既是习火象心法入荧惑宫，就取单名一个‘荧’字吧，荧字从焱，意为光也，望你今后刻苦修炼，光耀东极。”
“弟子岳……呃……”小女孩儿抬起头，这回她该如何自称呢？清虚道君总不能姓清吧？
“师父……”她刚想问一下又意识到现在拜师礼未成，她还不能乱叫师父。
既不知该如何自称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尊称对方，岳盈犹豫半晌，试探性地问道：“您贵姓？”
“咳！”楚蔚差点儿笑出声。
“谢。”
清虚道君嘴角抽搐，是他大意了，没把话说清楚。
“谢……”殿下的小女孩提起裙摆，像个小大人似的恭敬一拜，“弟子谢荧谢过……谢师尊……？”
是该这么说吗？这么多谢也太拗口了吧！
百里钟听了擦了一把汗，谢师尊是什么鬼？师父的姓可不是怎么用的！他连忙递上茶杯，低声提醒道：“称‘师父’就好，快敬茶吧！”
“弟子谢荧谨遵师父教诲，日后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师父厚望！”
*
渡劫期修士自爆元神引来天降异象，山洞外雷电交加，倾盆雨落声和洞内篝火传来的噼里啪啦交织在一起。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成谢荧了。”
流波山一处隐秘的山洞里，谢荧抱着腿坐在干草席上，用枯树枝捅了捅面前的篝火。过去这点破事说得她嗓子都干了，关键时刻还得拿引水符煮茶，她真是爱死她师姐了。
“后来我给祝无念写过信，始终没有回音。最后一次看见我那孪生妹妹，是在隔了几十年后的万仙会上。那时她站在祝无念身后，听闻她拜入了沧澜谷，成了我母亲的弟子。那时候我便知道，论照辈份她取了‘无’字，应该要叫檀无心了。”
“无心，也当真是冷血冷情。”谢荧垂眼，“母亲本来是想把她送到无量山冲云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改换了主意。在那之后，也许是我少不更事心有介怀吧，我再也没把自己当作她的女儿，我只是谢荧。”
“所以，谁知道她留在母亲身边又经历了什么。”
任疏宁皱了皱眉，关于这件事，他知道一点。檀郁当初是把檀无心送到了冲云峰，但没过多久，冲云元君又叫檀郁把她接回去了。毕竟是沧澜谷谷主二次低调光临，江辛宁曾同他说起过这个八卦。
“还有这回事？是因为她……灵根的问题么？”谢荧挑了挑眉。
“什么问题？”
“她和我是孪生姐妹，都是仙胎不假，但只有我是天生金丹仙品灵根。”
天生金丹是不多见，但灵根很大程度上是受父母影响，仙二代不出意外都是仙品灵根，
“这样。”任疏宁感到一丝意外，“那她是？”
“凡品。比你虚报的下品还不如。”谢荧道，她也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任疏宁矢口否认：“我那是藏拙。”
谢荧心里呵呵一笑，她当初还差点信了。
“虽然是凡品，但我记得她命盘慧根深种，仙界又不乏灵脉，在冲云峰做个丹修应该也问题不大吧？”
任疏宁摇了摇头，他了解他师叔的为人：“若能得冲云元君青眼，伐骨洗髓也未尝不可。但她脾气古怪，说话刻薄，一般人都受不了，我猜多半是性格不合。”
篝火前，谢荧的侧脸影影绰绰：“不知道温无言和她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究竟都发生什么。”
「做丹修怎么就低人一等了？她为什么就这么看不上我？」
「你连师父的命都不放过，我的命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
一句句没头没尾的话盘旋在谢荧耳畔，才刚见好的头疼又要发作。
“温无言倒是和我说了一些，但我猜你可能不会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六亲缘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