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似锦》柴七

4、关系

　　来人把头盔摘了下来，随手挂在后视镜上，又伸手揉了一下被头盔压平的头发。
　　傍晚六点左右，路灯已经亮起，昏暗的环境下，宋晨看清了这人的样貌，居然是杨锦。

　　公交车站不大，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宋晨在一头，杨锦在另一头，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很远。

　　杨锦低头看着浑身湿透的衣服，低低骂了一句，又说：“天公不作美啊……”说完他才发现旁边有个人，侧过头对上了宋晨看他的视线。

　　“哎，你是那个……谁来着？”

　　宋晨觉得今天不宜出门。不，不宜上学。

　　“我想起来了！宋晨同学！”杨锦思考了许久才想起来，看来这人记忆力不怎么样，明明早上还是自己先问人家名字，一天不到就忘了。

　　宋晨同学没理他，注意力放到了一旁的摩托上。
　　他不懂摩托，看起来好像是辆跑车？单纯觉得面前这辆看起来挺酷的。
　　这车通体是黑色的，有几个地方用红色点缀着，体积上大小还行，比普通摩托大了一圈。
　　看够了，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杨锦见宋晨没理他也识趣地不再说话，也掏出手机出来玩。
　　刚开屏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来电显示“杨总”。
　　他接通了后还开了扬声，说：“杨总好——”

　　电话那边有点吵，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没有点礼貌，有你这么叫自己爸爸的吗？”

　　杨锦便改了口：“哎，好，老爸，您有什么事吗？”

　　杨俊东问：“今天开学第一天怎么样？”

　　他一只手在旁边布满灰尘的广告牌上画了个星星，画完把手放在雨中就算洗了个手，一边敷衍说：“开个学而已，还能怎么样？”

　　杨俊东在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又说：“行吧，那你行李没带差什么吧？床会铺吗？”

　　杨锦：“拜托，我不是三岁小孩。”

　　“有需要的就说，我让老李给你送过去。听着，这学期给我安分些，别再给我找些有的没的麻烦事……”

　　“好——”

　　“你让我和他讲两句……”电话里模糊地传来了女人的声音。紧接着又说：“锦啊，你真的不考虑回家住吗？学校宿舍的环境能比得上家里的好吗？”

　　“妈，住宿费都交了，没法退的，我知道你们不心疼这点钱，但是我真的想住宿，还能增进同学之间的感情呢。”他说着，又开始踢地面上的石头玩。
　　他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听见旁边有人在催促，应了句好，又对杨锦说：“那好，随便你，你要多注意身体啊。我们先挂了，你有事就和你小姑说。”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夫妇俩日理万机，说不定挂断电话后就坐上飞往哪个国家的班机了。

　　他关掉手机揣进兜里，俯身看起自己的车来。

　　宋晨听着他的通话全过程，本来看着手机的双眼偷偷看了一眼杨锦。
　　他穿着一件纯白色T恤，被雨淋后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了完美的腰线，肚子上的腹肌隐隐可见。
　　然后宋晨兀地开了口，问：“你是住宿生？”

　　杨锦扭头看着宋晨，说：“对，你是走读的？”

　　宋晨“嗯”了一下，又问：“住宿生不是放学不让出校吗？你这车又是哪来的？”
　　“不让出就想办法出，例如找个同学打掩护啥的。车啊，借放旁边小卖部了。”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盒烟和火机，拿了一条放在嘴里，用火机点着抽了起来。

　　宋建军是个老烟枪了，在家抽出去也抽，一天一包不在话下，据说他十七八岁就开始抽，抽到现在四十多岁肺还没啥事也是很难得的。
　　所以宋晨从小就闻着烟味长大，就算十几年过去了他还是很讨厌这个呛鼻的味道，他捏起鼻子，站远了点。

　　然后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各玩各的手机过了十几分钟。

　　终于，雨停了，宋晨把手机放回书包，跨上自行车直接走人。
　　他骑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杨锦也坐上了摩托，正在戴头盔。

　　宋晨是个乖僻的人，从小就这样，但他不会看不起谁，只是不想和别人交往，不想有联系，一直以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很少会主动和不熟的人说话。
　　这是第一次，主动和不熟悉的人，和杨锦搭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问那句话，等他反应过来时话已经从嘴中说出去了。

　　他一边思考着，一边登着车，没一会就到家了。

　　刚停好车，从兜里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就听见身后又传来摩托引擎声。
　　回过头便看见几辆摩托车飞驰而过，留下一道道残影，宋晨模糊之中好像看见了杨锦那辆黑红色的跑车领在前头。
　　不过他也没去想那么多，反正这条路天天都有人飙车，多杨锦这么一个少爷也不奇怪。

　　进门后他便瞧见宋建军半躺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烟灰缸里是满满的烟头，桌子和地上全是他嗑完的瓜子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
　　“哟，放学啦。”宋建军抬眸看了宋晨一眼。

　　本就因为下雨弄得一身湿心情不好，又恰好撞见宋建军这副样子，他咂了一下嘴，一言不发上了二楼。
　　回到房间，拿了衣服就往卫生间走。

　　冲完澡出来，经过楼梯时看见张燕晴已经回来了，正在收拾被弄脏的桌子和地板，而宋建军则继续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晚饭过后，宋建军被别人约去打牌，张燕晴在他走之前说了一下宋晨学费的事。
　　她说：“能借多少借多少，最近厂里预支工资的人太多了不让申请了，还得交水电费……”
　　“怎么又要学费，去年不是交过吗……行吧，我去想办法弄点钱来，上个学屁事真多，还不如早点出来赚钱……！”宋建军一边抱怨着走了。

　　张燕晴非常勤俭持家，能省的东西必须省下来，自己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中午的菜吃剩就留到晚上继续，家里东西坏了就修，不到完全用不了绝不换新的。二楼小客厅的布制沙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被她用针线缝缝补补又用了快一年。
　　而宋建军好像对钱没什么概念，有就花，没了就去借，每天跟醉生梦死一样。

　　这样的生活已经过了十几年，日复一日，麻木且无趣。

　　三中德育楼二楼办公室里，吴桐拿着一份学生的个人档案，愁得眉头都拧成一团。

　　杨锦，太难办了。

　　当初学校决定把他交给吴桐时，被她果断地拒绝了，觉得自己管不住这种贵公子。但最终违抗不了上级命令，还是接下了。
　　学生成绩那一栏有高一上学期未分班前的各种大考的成绩。
　　一眼看下去，全都是一样的字。

　　第一名。

　　学霸一个，这本该让人感到开心的，吴桐却开心不起来，因为她实在摸不清杨锦的性格。
　　知道杨锦来七班后她第一时间去请教了杨锦高一时的老师们，他们给的问答一律都是：成绩好但行为上像个小混混。

　　她差点把眉头揉出血来，放下杨锦的个人档案，看见了一旁各科课代表统计出来暑假作业交差的名单，顿时感觉自己这条命迟早得被这帮人气剩一半。

　　第二天早上，宋晨准时起床，跟往常的时间点一样骑车到了学校。
　　教室里差不多来了一半的人，叽叽喳喳地很吵。
　　杨锦也在，趴在桌子上睡觉，枕着胳膊，只看得见个后脑勺。这么多人说话都吵不醒，可见睡得有多沉。

　　没过多久江绍羽也来了，他飞奔到宋晨身旁，说：“晨啊！你不知道！桐姐昨晚打电话给我妈了！”
　　宋晨：“为什么？”
　　江绍羽：“就因为我作业没写完！靠！我他妈不是放学还留下来补完了吗，就这点事还要告状，害得我一个星期没法碰吉他了呜呜呜呜呜呜。”说着说着又开始假哭起来，宋晨轻轻拍了他的肩已表示安慰。

　　这时，杨锦好像醒了，稍微动了一下。
　　“卧槽，我是不是吵着他睡觉了？！”江绍羽才发现隔壁杨锦在睡觉。

　　忽然，有个人在前门支了个脑袋进来，问第一张桌子的同学：“请问杨锦是在这班里吗？”
　　得到了回答，他便不客气地进来了，手上拿着一盒肠粉，一路小跑到杨锦桌前，用力摇了摇他，“锦哥？醒醒，早餐来了。”

　　杨锦被他摇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瞄了一眼面前的人。
　　然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说：“辛苦你了啊楠楠，多少钱我转你。”紧接着就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准备转账。

　　来人叫黄子楠，杨锦的专业小跟班。
　　“哎呀没多少钱，不用还了，你赶紧吃吧。”他说着，直接在杨锦的前桌坐下了，还和江绍羽还有宋晨打了个招呼，“哈喽，我是黄子楠，十一班的。”
　　“你好，江绍羽。”江绍羽自来熟，很熟练地接了话，而宋晨只是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江绍羽和黄子楠一下子就聊了起来，甚至还聊到了吉他有关的方面。

　　黄子楠跟江绍羽聊够了，又对杨锦说：“锦哥，你真的要一个人住啊？早上起不来怎么办？”
　　“你来叫我啊，这还用说？”杨锦咽下一口肠粉，理直气壮地说。
　　“可我也不保证能天天准点起来……”话说到一半，就听见走廊外传来高跟鞋的踏地声，紧接着又听见属于女性的声音。

　　江绍羽一听就听出来是吴桐，对黄子楠说：“我警告你最好现在走人，不然接下来我们没法保你。”他说完，宋晨还应付着点了点头。
　　吴桐是不允许其他班的人来串班的。

　　“卧槽，吴老太来了？！”黄子楠也是认识吴桐的。
　　“吴老太……？新鲜的称呼。”杨锦感叹道。

　　“溜了溜了，锦哥再见！”黄子楠赶在吴桐进门前离开了高二七班。

　　吴桐一进门就看向第五组最后一张桌子，见杨锦在光明正大地吃肠粉，太阳穴便开始隐隐作痛。
　　她整顿好纪律，看了杨锦一眼，说：“新来的同学可能不知道，咱们班有个规矩，就是早读不准吃早餐，下早读了也最好不要，这个味道……”

　　杨锦吃完把袋子系好放在地上，问宋晨他们：“诶，吴桐的话一直都是这么多的吗？”
　　宋晨没搭理他，全神贯注地看书。
　　江绍羽瞄了宋晨，笑着回了杨锦：“对，一直都这样，久了就习惯了，你也可以把她当成更年期。”

　　早读结束后黄子楠又来找杨锦，俩人勾肩搭背一起出去了。
　　江绍羽整个人反过来坐在椅子上，与宋晨面对面，问：“你怎么敢的，对杨锦这么冷淡？”

　　“不想扯上关系，不想惹上没必要的麻烦。”宋晨简洁明了地回答他。

　　江绍羽：“那高一刚开学那段时间我和你说话你怎么肯搭理我？”

　　宋晨：“你想听？”

　　江绍羽：“你说呗。”

　　宋晨指着生物书上一头牛，说：“因为你长得挺人畜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