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苍生》带投大鸽

8、师兄害怕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屋内的交谈戛然而止，江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看着房门口。

　　果然下一刻就响起敲门声。

　　洛舟问道：“什么人？”

　　门外传来凤天阳浑厚的声音，“昨天道长们不是说今早要查看病人伤势吗，他已经醒了。道长现在方便吗？”

　　江岸低声道：“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洛舟点点头，上前打开门，乖顺的模样瞧上去就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和善少年，“原来是凤村长啊，既然人醒了，那我们就先去看看情况吧。”

　　那村民半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眼神倒是清明，看起来还是胸口上的伤重一点。

　　江岸简单查看了一番，除了昨天被洛舟踹的那一脚之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他没什么问题了，好好修养，不日便可痊愈。”

　　“如此。”凤天阳点点头，“真是多谢道长了。不知道长可否随我到祖宗墓地瞧瞧究竟，这好歹得知晓问题所在啊，否则将来再起祸端，道长们又不在，那该如何是好。”

　　两人对视一眼，这人毫不掩饰，反倒要先叫他们去墓地，不知他这假惺惺的唱的是哪出戏。只怕是有埋伏。

　　江岸顺着他的话说道：“自然可以，村长愿意的话那最好了。”

　　墓地的煞消失得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存在过的半点痕迹，与清早来时大相径庭。凤天阳将他们领到一个石砖堆砌起来的坟墓前，焦黑的石壁被凿开了一道口子，破碎的砖块乱七八糟堆放在一旁。

　　口子里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腐烂物臭味。

　　凤天阳捂住口鼻闷声说道：“大约就是这个墓了，那几日我们才翻修到此处，突然天上就降了一道雷下来，就直直的落在这上面。自那之后，接二连三的就有人病倒，晚上有时候隐约还能听见此地有哭声传来呢。”

　　墓地离村落少说也有好几里地，这他都能听见，话里话外就没几句真的。

　　江岸道：“你耳朵还挺灵。”

　　凤天阳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说：“有时出来巡夜，偶尔路过，侥幸听见的......”

　　江岸打开折扇，挡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抬脚走向那道口子，正欲探身去看，手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洛舟虚握住他半个手掌，神情认真，“师兄，我去。”

　　江岸失笑，不过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倒叫他如临大敌一般，未免有点太谨慎。

　　估计是这孩子头回遇见这样的事儿，难免会紧张，有些小题大做也是可以理解。江岸也不忍心打击他的积极性，“好，让你去看，小心点。”

　　洛舟凑上前，掏出一道符箓，化成一颗火球扔进漆黑的洞口，顿时噼里啪啦的火花便照亮了整个甬道。隐约能看见底下有个人形的东西在缓缓移动，洛舟盯着，面色逐渐凝重。

　　火球恰好烧到那东西面前，凄厉的叫声从空荡的洞口传出来，响彻耳畔。

　　江岸拉开他。

　　刺耳的叫声渐渐逼近，伴随着骨头相互碰撞的响声，洞口处冒出一个头颅，接下来就是一截截血肉模糊的白骨，眼眶里燃起的两团幽幽绿火，直勾勾就盯着他们。

　　它的身躯几乎全是骨头，只有头颅之上还余有一团乌黑的头发和些许皮肉黏在上面，要掉不掉的样子。

　　从残缺的面庞上，约莫能看出这东西生前是个女子。

　　听着它口中发出的声音，似哭似叫。江岸心中涌上一股怪异感，这声音，有点儿耳熟，好似在哪儿听过。

　　眼前这物渐渐和昨日那段记忆中的女子对上号。

　　难道这是，那段记忆的主人！？

　　从它身上遗留的痕迹，再结合之前的那段记忆来看，江岸能料想到她后来的结局——被饥肠辘辘的人们分食而亡！

　　思及此，江岸就感到胃里一阵恶寒翻涌上来。

　　它停在原地，好像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凤天阳反应极大，咋咋呼呼叫喊着：“道长道长，就是这个东西，快杀了它，快啊！”

　　洛舟听得心烦，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接收到他明显不爽的眼神，凤天阳心底一虚，识相地闭上了嘴。

　　它试探着往后缩了几步，见他们没有动作，于是开始慢慢往后退，像是要逃走，忽然又停下脚步，愣愣地定在原地。几息之后，只剩下白骨的手突然开始狠抓自己所剩无几的头发，眼眶里的绿火变红，朝江岸直接猛扑过去。

　　江岸早有防备，以扇为防，挡了一爪子，回手将它整个扇飞出去。

　　骷髅架子撞到槐阴树粗壮的树干上，顷刻就散了架，略微完整的头颅没了支撑，骨碌碌滚到他脚边。眼眶里的火跳动着，越来越小，直至完全熄灭。

　　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凤天阳立马弯腰抱拳，神色激动道：“多谢道长为我村祛除妖邪，道长真是好神通啊！”

　　无视他的吹捧，江岸默默摇了摇头，兀自叹了口气。这显然就是凤天阳特意做出来给他们看的，这小子有心引他们过来对付这具骷髅，祸水东引，但手法未免太过拙劣。

　　障眼法罢了。

　　洛舟轻轻叫了他一声，“师兄？”

　　江岸道：“死于非命，她也是可怜人，好生安葬，让她早日往生吧。”

　　好半晌都无人应答，凤天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他说的，连忙应了几声好。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几分假。

　　凤天阳整个人明显松弛了许多，招呼他们，“真是辛苦了，今晚我定让他们摆上一桌好酒好菜庆祝一番，好好招待一下道长们。”

　　江岸直接拒绝了，“不必了，我们还有其他事务在身，即刻便要启程，多谢村长美意，就不多加叨扰了。”

　　他实在是不想再与这人虚与委蛇，倒不如先走，在村外观察几日，看看这人到底抱的什么心思。

　　见他们去意已决，凤天阳也不多加挽留，领着全村人在村口欢欢喜喜给他们送别。可放眼望去，欢喜的只有他一人，他身后的村民个个神情麻木，无悲无喜的模样像个提线木偶。

　　洛舟冷眼看着他，嘴角带起一个毫无感情的笑，轻声说道：“后会有期。”

　　凤天阳不明所以，以为他只是客套，于是也回了一句后会有期。

　　这场后会有期前后也就相隔三日，前两日那些村民们还在进行日常的耕作，今日清早起来就开始杀牛宰鸭，午时之后纷纷闭门不出，反常得很。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之时，周遭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趁着众人酣睡之际，江岸与洛舟去而复返，悄悄地潜回村内。

　　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挂上了两个大红灯笼，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只巨兽的双眼紧盯着他们，更深露重凉风习习，江岸的汗毛竖起，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虽然说是挂着红灯笼，应该格外喜庆才对。但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笼罩在村子上方，实在是太安静了，整个村子死气沉沉，丝毫没有热闹的气氛。

　　“吱呀——”腐朽的木门与门框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江岸快速往自己和洛舟身上罩了个隐身术。

　　两个矮小的纸人同时出现在凤天阳的家门口，身形顿了顿，就开始敲自己手中那面纸扎的锣鼓，动作机械而有节律。

　　江岸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这纸扎的锣都能响啊！真就是诡异中还带着一丝离谱和荒诞。

　　“师兄——”洛舟扯了扯他的袖子。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两排纸人，它们围站在一顶朱红花轿前后，清一色的笑脸和两坨圆圆的腮红，悄无声息的，好生渗人。

　　江岸不禁打了个寒颤。

　　花轿旁的纸人忽然齐齐歪头，转动着看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江岸大气都不敢出，心中不停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奶奶的，凤天阳究竟在搞什么！

　　他竟然能从纸人那张僵硬且一成不变的笑脸上看出疑惑的情绪，江岸的心跳都快停滞了，不会是发现他们了吧，应该没这么逆天吧！

　　好在隐身术还是靠谱的，纸人的脸转来转去，最后还是对着前方停顿了下来，江岸松了一口气。

　　小白杨刚刚叫他，应该是害怕了吧。

　　明明江岸自己都怕得要命，却还是要装出一副大无畏的模样安慰少年版的洛舟，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师兄在呢。”

　　你确实不用怕，你师兄先替你怕了。

　　锣鼓声响到第三下，凤天阳终于开门出来了。

　　江岸被这么多非人的东西包围着，乍一见到这算得上是半个熟人的凤天阳，简直是比见到亲人还要亲，险些就要两眼泪汪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