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神迹》燕洛书

30、一朝身故难为人

　　风栖远远就看见地面上躺着一个人，一袭黑袍深泽如水，巍然不动，宛如一尊雕塑。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前面的人可能是云顾。

　　难道云顾受伤了？

　　她心急如焚地走到他面前，脱口而出道：“云顾，你怎么了？”

　　那人抬起头，浅琥珀色的双眸像是冷血的蛇类，一动不动地盯着风栖。

　　风栖下意识退了一点。

　　“风羲墨？”

　　风羲墨从地上坐了起来，语气微凉：“怎么，很失望？”

　　风栖上下打量着他，再次问道：“你有没有受伤？”

　　他和阿丝打斗之后，就消失在众人面前，风栖一开始也担心他，但随即想到，阿丝虽然十分狡诈难缠，但恐怕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之所以没有守在庭院中，可能是被阿丝调虎离山了。

　　风羲墨慵懒地坐在地上，张开双臂：“不会自己看？”

　　风栖在他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丝血迹，动作犹疑着，将一瓶灵药递给他：“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你应该能自己处理吧？”

　　风羲墨眼睫一抬，瞳仁中似乎闪烁着一簇火焰：“这种话说出来，你觉得合适？”

　　按理来说，应该是伤者自己安慰亲朋好友，自己只是皮肉伤，不打紧，你们不用担心，而不是反其道而行之。

　　风羲墨继续咄咄逼人道：“给我上药吧，阿姐——”

　　陈旧的称呼落入耳畔，风栖浑身一僵。

　　她定定地直视着风羲墨，眸如古井无波。

　　手指熟练地打开药瓶，轻轻涂抹在他的伤口处。

　　风羲墨冷淡的神情渐渐柔和下来，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风栖将药瓶塞到他的掌心，叹气道：“很多年前，我们的姐弟缘分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你看起来，对那件事释然了许多？”

　　风羲墨眸光微动，迟疑地点了点头。

　　光芒晦暗，他的周身却像是在发光，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星目璀璨，目不转睛地盯着风栖。

　　“阿姐，这些年，看着你在诏罪墙上生不如死，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快意。阿姐，我离不开你，我们和好吧。”

　　风羲墨站了起来，缓缓拥住风栖。

　　下一刻，冰冷的骨刃抵在他的脖颈。

　　风羲墨愕然地望着她，渐渐地，原本有些虔诚的神色恢复了凉薄。

　　风栖一手握紧霜骨鸳鸯刀，另一只手则捏紧了悄悄滑入她袖中的冰凉墨蛇，要是再晚一步，这条墨蛇就会对着她的手腕张口咬下。

　　她垂眸，一字一句道：“刘月月他们把我要离开紫天阙的事情告诉你了对吧，所以你在骗我。”

　　风羲墨盯着她刻意遮掩的失落，讥讽地笑了一声。

　　“又不是第一次骗你，用得着这么难过？”

　　风栖弯了弯嘴角，语气低沉：“我感到难过不是因为你欺骗了我，是我再也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

　　听闻此言，风羲墨浑身一震，张口想要说什么。

　　风栖却瞬间收起霜骨鸳鸯刀，往后退了十几步。

　　两人的距离像是银河般遥远。

　　风羲墨咬牙道：“我在此立誓，只要你跟我回紫天阙，我一定会保住你的性命！”

　　风栖摇了摇头，反而转身欲走。

　　风羲墨伸出手，在她身后焦急地喊道：“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风栖的身影却如同一阵风般，顷刻间消失在他的面前。

　　垂垂老矣的男子正坐在庭院中，白发随风飘扬。

　　他布满褶皱的手，紧紧握着一个琉璃净瓶，净瓶中盛放着红色尸泥。

　　阿丝破门而入，盯着川澜，一言难尽的表情：“你怎么变得这么老？要是姐姐活过来，看到你这幅模样，一定会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那我这些年的心血不是白费了么？”

　　她竟然伸出手，打算给川澜输送鬼力，以此让他恢复容貌。

　　川澜一把拂开她的手，平静道：“不用了。”

　　阿丝破口大骂：“好心当作驴肝肺！”

　　川澜面无表情道：“阿丝，你是男子，还是女子？”

　　阿丝愣住：“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魊鬼到底是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结论就是，魊鬼根本就不是人类，也就不具有人性，更不会划分性别。”

　　阿丝眼神划过一抹诡异的光芒。

　　“当初你为了报恩，守在阿夭身边，又为了阿夭，默默跟随我这么多年。可魊鬼生性冷血，怎么会产生情感？你的演技太好了，像是对阿夭爱而不得，又像是对我情深不渝，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阿丝陡然哈哈大笑起来：“川澜，我以为你这些年脑子糊涂到已经无可救药了，怎么突然清醒了？”

　　川澜肃寒地盯着她：“你究竟是谁？”

　　阿丝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红色胎记，神容妩媚，顾盼多情，声音却变成了男子：“我就是魊鬼啊。”

　　“我知道你是魊鬼。”

　　“不，你一无所知！”

　　阿丝目光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包括我自己，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知道魊鬼究竟是什么。魊鬼诞生于鬼罅渊，从海底深渊中缓缓爬上岸边，有时候，只有一个头颅，有时候，只有一条胳膊，甚至，只是一块表皮，就像我一样。我从诞生之日就没有任何记忆，跟你们人类完全不一样，我们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无法传承血脉和情感。但我们也有可以传承的东西，那就是仇恨，对人类的仇恨。这份仇恨，不知所起，不知所终，从幼态成长到成态后，愈发深刻。”

　　“我浑浑噩噩，直到有朝一日，我遇到了七殿下。七殿下呀，他是世间少数的清醒之人，身为金枝玉叶的贵人，却比任何人，都更能容纳那些罪恶的、污浊的、阴暗的事物。他接纳走投无路的魊鬼，给他们指引迷津，告诉他们魊鬼的真正本质。”

　　“我终于知道，所谓的魊鬼，并不是一个群体称谓，而是——一个人的称谓！”

　　川澜微微拧眉，开口道：“我对你们魊鬼的本质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潜伏在阿夭的身边？若非你当初故意被蜃楼弟子抓住，阿夭也不会差点暴露秽土之术。你其实一直都在陷害我们对不对？你究竟想做什么？”

　　阿丝觑了他一眼，语气变得亢奋而激动：“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这些年为什么要对你死缠烂打么？当然是为了更好地观察你，从而更好地取代你呀！”

　　川澜皮笑肉不笑道：“凭你？”

　　“是的，凭我！”

　　下一刻，阿丝猛地将血淋淋的鬼煞株甩向川澜。

　　川澜迅速将琉璃净瓶放入怀中，掏出金丝竹扇冷静应对。

　　两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川澜丝毫不落下风，将阿丝逼得节节败退。

　　然而，阿丝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不紧不慢地扯出一抹幽异的笑容。

　　“川澜，你不会以为，这些年我只是老老实实照顾你吧？”

　　此话刚落，川澜蓦地感觉双眼传来一阵刺痛。

　　“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很喜欢你的眼睛，所以悄悄在你眼睛里种下了鬼煞株，再用我身上的勾煞香一点点催熟，如今时机正好。”

　　川澜脚步踉跄，跌落在花丛中，怒斥道：“卑鄙！”

　　阿丝走到他面前，抚摸着他的脸颊：“你刚刚说，你对魊鬼的本质不感兴趣，可是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摆脱魊鬼的身份啊。”

　　川澜厌恶地瞪着她，瞳仁金光流转，剧痛之下，无法动弹，只能呵斥道：“滚开！”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要与你融为一体，彻底取代你的存在。到那时，愚不可及的地离劫主，会成为我的提线木偶，乖乖听命于我，我让他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对了，你的阿夭复活后，也会把我当成是你，虽然我对她无感，但是，我会好好扮演你的角色，好好照顾她的。”

　　听到珑夭的名字，川澜剧烈挣扎起来：“你简直在痴心妄想！”

　　阿丝脸上的红色胎记却开始动起来，渐渐从脸上脱落下来，一蹦一跳地来到了川澜身上。

　　阿丝所在的躯体轰然倒地，像是一件废弃的垃圾。

　　红色表皮死死地贴在川澜的脸上，无论川澜如何撕扯，都无法成功。

　　川澜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失去控制，脑海中也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流逝。

　　“这是七殿下教给我的办法，要想彻底摆脱魊鬼的身份，只有找到一具人类的身体，用特殊的咒术吞噬他的记忆与意识，彻底与其融为一体。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川澜紧紧抱住琉璃净瓶，发出痛苦的哀嚎声：“阿夭……”

　　阿丝发出讥诮的笑声，眼中充斥志得意满之色。

　　砰的一声，庭院的大门被人踢开。

　　川澜艰难地抬头望去，一眼就看见了风栖。

　　风栖诧异地盯着躺在地面上的尸体，再看了看川澜脸上的红色表皮，很快就反应过来。

　　阿丝意识到不妙，想要加快融合。

　　风栖冲了过来，她不明白阿丝使用了什么术法，只能使用幕浮山神术《定魂》，看看能不能阻止。

　　《定魂》能够让人短暂恢复所有力量，川澜感觉钳制自己的某股力量瞬间消失，眼睛的撕裂感也缓解不少。

　　阿丝被川澜身上散发的强大神能之力弹飞了出去，眼见风栖的霜骨鸳鸯刀也随之而来，于是直接选择了遁逃。

　　它现在只是一块表皮，风栖的霜骨鸳鸯刀很难追踪它，竟然让它就这么跑了。

　　川澜晕了过去，风栖将他送回了房间。

　　*

　　戴着枯藤面具的灰袍男子站在陡峭的孤刃上，袍角飒飒而响，似乎正在与人对话，却见不到与他对话的人。

　　“主上，我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又是那个女人！主上为何一直不肯杀了风栖？”那道声音气急败坏道。

　　静默须臾，风蛇劫主的语气波澜不惊：“无妨，只要川澜身上有你种下的鬼煞株，你还有很多机会。”

　　“我不明白，为何地离劫主如此信任川澜？地离劫主是怨气化身，本不该任凭一个人类摆布。”

　　“自然是因为——珑夭。”

　　“珑夭？”

　　“当年，珑夭化为秽土，与夜光城地底下的怨气融为一体。珑夭逝世多年后，天地发生巨变，劫主诞生于世间，但劫主的名额是有限的。在未知的混沌空间里，无数来历不明的怪物陷入了激烈厮杀中，互相吞噬毁灭对方。只有胜者，才能脱离混沌空间，成为新一任劫主。那时候，地离劫主作为一股怨气，并不强大，即将被其它怪物吞噬。是珑夭的意识苏醒，帮助它逃脱，也是珑夭一直鼓励它，支撑着它从混沌空间中存活下来。”

　　“这么说，地离劫主对川澜这么好，完全是因为珑夭？”

　　“没错，所以，你必须尽快夺得川澜的身体，从而更好地控制地离劫主。”

　　***

　　风栖此时正托腮出神，脑海一团乱麻。

　　不知道云顾现在怎么样了，让云顾一个人留下来阻挠风蛇劫主，简直是大错特错！

　　她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与云顾明明才认识没多久，怎么能如此恬不知耻地陷对方于险境之中！

　　“风栖姑娘……”川澜微弱的声音传来。

　　风栖循声看向川澜。

　　“风栖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应该会去函冬城，调查魔种和魔尸的事情，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够从川澜先生口中得知一些有用的情报。”

　　川澜叹了口气道：“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告诉你。”

　　风栖从川澜口中得知了许多关于劫主的事情，以及司琞和司匀天的恩恩怨怨。

　　有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最后，川澜说了一件令风栖毛骨悚然的事情。

　　“司匀天有一个得力下属，身份神秘，神出鬼没，但我与殿下曾经见过他驾驭凶兽，据我所知，只有九黎族的人，才擅长御兽之术。”

　　“而函冬城，便是九黎族的境域。”

　　风栖如遭雷击。

　　难道，魔种与魔尸的出现，与司匀天有关？

　　要知道，最初的魔种，也是一群凶兽。

　　临走时，风栖询问川澜关于珑夭的情况。

　　他告诉风栖，珑夭已经成为了地离劫主的一部分，要想复活珑夭，必须将珑夭从地离劫主身上分离出来，目前地离劫主正在进行中，估计要很久才能成功。

　　这也正好阻止了地离劫主继续毁灭离域。

　　***

　　风栖心事重重地推开门，微风穿堂而过，如薄纱拂面。

　　一名墨衣男子倚在桃花树下，长身玉立，姿态清鯈。

　　她睫毛微颤，欣悦之色溢出眼底。

　　“云顾？”

　　云顾似有所感，掀眸看了过来。

　　风栖走了过去，仔仔细细，上下打量着他。

　　见他安然无恙，她心底的巨石总算落下了。

　　不过，她突然注意到，云顾的头顶上，竟然翘起一绺发丝。

　　想必是和风蛇劫主打斗时不小心弄乱的。

　　一头青丝用墨玉冠半挽，如丝绸般披散，即使这绺凌乱的发丝，也无法破坏他矜贵清雅的形象。

　　风栖觉得，这绺叛逆的发丝竟然有些可爱。

　　她眼中漾出笑意，踮起脚尖，非常自然地抚平他的发梢。

　　做完这个动作后，她不经意间与云顾对视，他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风栖解释道：“我……我看你头发有些凌乱……所以才……”

　　云顾漆黑的墨瞳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生气了吗？”

　　风栖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瞧着他。

　　云顾望着她波光潋滟的双眸，不由有些发笑，但刻意扳着一张脸，语气寒冽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风栖心想，他真的生气了啊。

　　“抱歉，我以后再也不随便摸你的头了。”

　　她垂头丧气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

　　下一刻，云顾的唇角弯了弯。

　　风栖恍然大悟，睁大眼睛看他：“想不到你也会骗人。”

　　云顾的嗓音清冽，宛如叮咚冰泉。

　　他垂眸一笑：“我只是想看看，另一面的你。”

　　风栖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

　　“为什么？”

　　凡事刨根究底，是她最鲜明的品格。

　　云顾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因为你是我的好友，我想看到最真实的你。”

　　而不是那个时时刻刻伪装成理想人格的霜骨鸳鸯刀。

　　云顾的话，让风栖心神一荡：“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啊，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说话怎么这么肉麻……”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风栖猛地低头，看到了那张月桂神弓。

　　风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