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神迹》燕洛书

29、一朝身故难为人

　　庭院中的两道身影瞬间交手数招，动作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风蛇劫主袍角翻飞，试图追上风栖的背影，却总是被云顾出其不意地拦住。

　　云顾手中的玄水绫宛如色泽纯然深透的软玉融化成一滩液体，在他的纤纤玉手中灵活飞舞。

　　张昇不知何时苏醒过来，怔愣地望着庭院中激烈颤抖的两人。

　　风蛇劫主陡然停了下来，迅速与云顾拉开距离，枯藤面具下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云顾，缓缓道：“地离没有认出你，不代表我认不出你。”

　　云顾不甘示弱地回视道：“那又如何？”

　　风蛇劫主轻笑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他们一马。”

　　他的身影瞬间倒退，渐行渐远。

　　风蛇劫主消失的方向并不是风栖离开的方向，因此云顾并没有阻拦，只是收回了玄水绫。

　　接着，他缓缓走到了张昇面前。

　　张昇看起来是一个身怀绝症的柔弱书生，却表现得落拓不羁，在面对地离劫主时仍旧处变不惊，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恐惧。

　　然而，他此时站在云顾面前，心事重重，肩上似有重担。

　　张昇捏了捏颤抖的手掌，极力镇定道：“你要杀了我吗？”

　　云顾的墨瞳显得有些瘆人：“你说呢？”

　　云顾拿出一杆洁白剔透的玉笔，让玄水绫铺展空中。

　　张昇立即面色大变。

　　云顾在玄水绫上挥毫良久，玄水绫上隐隐绰绰浮现了一幅图案，竟是面前的庭院，一花一草纤毫毕现。接着，他在庭院旁边，花了一扇虚空之门，门的对面是一片汪洋大海，以及一座仙气飘飘的岛屿。

　　当画作完工的那一刻，在他们面前，果然出现了一扇门，门的另一端似乎传来惊涛拍岸之声。

　　张昇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愁眉苦脸道：“哥，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编排你了！”

　　他忙乱地从怀中掏出一册书籍，解释道：“我已经把《艳花集》烧了，从此蓬莱岛再也不会传出你的风流韵事。此外，我还根据自己多年的亲身感情经历，呕心沥血宵衣旰食，撰写了一本新书，书名就叫做《风月手札》。你不是想要接近‘她’么？我保证能够让你俘获佳人的芳心，抱得美人归！”

　　云顾似乎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不堪忍受的模样：“滚！”

　　他一脚就把张昇踢进了虚空之门中，最后彻底消失在他的面前。

　　***

　　地离劫主忙着吸收劫源的力量，与劫源彻底融为一体，很快就遁入地底深处。

　　川澜面朝风栖，问道：“风栖姑娘，可要与我一同离开？”

　　蜃楼所有人皆怒气冲冲地看向风栖，在他们看来，都是风栖的临门一脚，让他们绸缪多年的计划功亏一篑。

　　一名弟子站了出来，怒斥风栖道：“霜骨鸳鸯刀！你是不是早就投靠了鬼罅渊！十年前，你眼睁睁地看着幕浮山走向覆灭，今日，你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下了地离劫主！种种行径，简直天理难容！紫天阙就不应该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而是应该将你永远钉死在诏罪墙！”

　　风栖看了眼川澜，颔首道：“川澜前辈先行一步吧。”

　　川澜转身离去，川镜和穹夜长老等人想要拦住他，他却瞬间消失在地面。

　　蜃楼家主川镜望着川澜离去的位置，眸色深沉。

　　风栖扫视了自己的同伴一眼。

　　刘月月警惕地盯着风栖，楚清河蹙眉不语，含霜面露难色。

　　她的声音缓缓响起：“除非能够找到灭世浩劫诞生的根源，否则就算地离劫主毁灭了，也会出现新的劫主。”

　　蜃楼的鎏光长老问道：“你的依据在哪里？”

　　风栖有些犹疑：“虽然现在没有依据，但以后……”

　　鎏光长老咄咄逼人道：“霜骨鸳鸯刀，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听说你在紫天阙时，曾当众宣布会在十年后打败风蛇劫主，你想把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未来，可是，我们人类还有未来么？按照目前劫主毁灭世间的速度，不出三年，六域就会全部覆灭。是你的少年时期实在太顺风顺水，才导致你这样狂妄自大么？”

　　风栖抿了抿唇，众人以为她要辩解，谁知她眸中光影浮动，如琉璃映花，又仿佛是没有感情的雪人。

　　接着，众人便听见她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我知道，无论如何，都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说辞，但无所谓啦。紫天阙我是不打算回去了，麻烦你们告诉……紫王和谢大人一声。”

　　鎏光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楚清河忙道：“风栖，不要冲动啊！”

　　风栖不管这些，她像是卸下了身上所有的包袱，对着虚空喊了一声：“地离劫主，给我开开门呗？”

　　此话一出，她脚下的泥土变得如太岁肉般柔软，跟川澜一样，瞬间消失在地面。

　　正准备朝她发动攻击的众人扑了个空。

　　含霜发现，风栖把月桂神弓一并带走了。这样也好，因为谁也无法保证，薛净现在究竟是什么身份，能不能被几大神能世家所接纳。

　　***

　　风栖又回到了地底深处的夜光城，入目之处，夜光城百姓化作的泥偶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各自回到自己的家中，等待着无期徒刑刑满的那一天。

　　四周一片死寂，她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鎏光长老的话语。

　　“霜骨鸳鸯刀，你是不是太过自信了？听说你在紫天阙时，曾当众宣布会在十年后打败风蛇劫主，你想把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未来，可是，我们人类还有未来么？按照目前劫主毁灭世间的速度，不出三年，六域就会全部覆灭。是你的少年时期实在太顺风顺水，才导致你这样狂妄自大么？”

　　她回忆自己的少年时期，好像确实太顺利了一些。

　　从小天资聪颖，比旁的孩子更加早熟。

　　八岁就进入紫天阙，拜赫赫有名的紫儋为师。

　　十六岁成为幕浮山守山人首领，还是幕浮山的新任祭司，一心辅佐风若妤。

　　可是，她身边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倒霉。

　　除了爹娘，她接触最多的人是自己的弟弟风羲墨以及少主风若妤。

　　别看如今的风羲墨好像是不可一世的魔王，小时候的他，软糯又乖巧。

　　在他一岁时，日渐猖獗的鬼罅渊魊鬼大举进攻幕浮山，一名零级魊鬼的鬼煞株寄居在了他的身体中，就算除掉了鬼煞株，他还是变得体弱多病，修炼天赋奇差无比，连神能学宫都无法进去。

　　他经历的那些难堪、痛苦、自卑与屈辱，就算是风栖，也不敢轻易在他面前提起。

　　她从小到大对谁都是礼貌客气，唯独在风羲墨面前，是一个恶劣调皮的阿姐，频频戏谑玩笑于他。

　　她会亲自为风羲墨买冰糖葫芦，再当着他的面把冰糖葫芦吃掉一半，留下一半，随后一脸揶揄明知故问道：“怎么阿弟的脸色如此难看？是阿姐哪里做的不对么？如果阿姐错了，你一定要说出来呀，憋在心里可是会憋坏的！”

　　风羲墨气得面颊通红，却偏偏闭口不言，眼尾通红地睨着她。

　　风栖知道，她要是小心翼翼对待他，反而会激起他的自尊心，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同情可怜的一方，所以干脆在他面前放飞自我。

　　可现在，他们两人的角色完全互换了，她在风羲墨面前唯唯诺诺，他反而变得乖张冷血。

　　倒霉的人，还有她最好的朋友——风若妤。

　　她至今想起风若妤，仍免不了一阵心酸。

　　幕浮山的子民住在深山老林中，恪守着古老的习俗传统，例如，延续远古的母系社会制度，以女子为尊，子女皆冠以母姓。但女子天性温和，并不会过分打压歧视男性。

　　幕浮山山主却是个例外。她极度厌恶男子，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见到男子，经常无缘无故发怒，轻辄罚跪鞭刑，重则剥皮抽筋，所以几乎没有男子胆敢靠近她。

　　可作为幕浮山山主的女儿，风若妤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极度迷恋男人。她的弱点，让程戈有了可乘之机，也让她彻底毁灭，在临死前发出撕心裂肺的悔恨之言。

　　也许是从小到大都在接触这类异常人格，风栖一直在学习，如何避免让情况变得更糟。

　　如果身边之人无法接触灿烂的阳光，那么她会尽力，成为一个理想的人，摒除那些脆弱的阴暗的一面，给身边之人带去希望。

　　她毕生的目标是激发他人内心深处的理想人格。

　　例如——

　　在拜师学艺之前，风栖做足了准备，战胜了许多竞争者。

　　她通过暗中观察，发现护道人紫儋洁癖孤独，师兄战苍在外人眼中一直是刻薄毒舌的形象，而师姐司昭温婉明媚，虽是万人迷，却显得柔弱。

　　对于师尊，她选择模仿他，让师尊看到她身上的相似之处，成为了他的惺惺相惜的知己，让他不再那样孤独厌世。

　　面对师兄，她装可怜，激发师兄护犊子的一面，他变得那样护短体贴，富有人情味。

　　而在师姐面前，她甘心当一片陪衬的绿叶，她尽可能引导赞扬师姐，让师姐更加迷人，也学会了从一个弱小的被保护者成为了强大的保护者。

　　后来，世人皆知，霜骨鸳鸯刀风栖，霜华凛冽，圣洁无尘，一生顺风顺水，身边都是天之骄子。

　　她也被迷惑了，以为她的存在，能够让身边之人变得更加美好。

　　但后来她才知道，她在维持那个理想的表象。但云雾缭绕的表象之下，还是深渊。

　　街道上漆黑一片，风栖有些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