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神迹》燕洛书

31、风雪一更天地老

　　越靠近白域，越是感到刻骨的寒冷。从机鸢上俯瞰下方，只见一片白茫茫，山河银装素裹，若非冰雪下掩埋着无数尸体，也不失为一番美景。
　　风栖抱膝而坐，眼皮打架，有些昏昏欲睡。
　　这一路幸好有云顾，风栖的机鸢没有了，是云顾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架冰玉机鸢。此外，他还十分好心地给她当靠背，让她感觉背后像是有一个温暖的火炉。
　　从月桂神弓恢复人形的薛净，此时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住地在风栖和云顾身上瞟来瞟去，似乎再也没有比他更精神抖擞的人了。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薛净说完，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风栖困顿地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可以啊。”
　　于是薛净嗖嗖嗖地爬了过去，挤进了云顾和风栖之间。
　　两个人的背靠背，变成了三个人的背靠背。
　　薛净十分好动地拱来拱去，嘟囔道：“现在我就放心了！”
　　风栖奇道：“你放心什么？”
　　薛净道：“三人行，必有一人被孤立。我才不要成为被孤立的一方！”
　　风栖哭笑不得。
　　云顾仍在闭目养神。
　　风栖继续问薛净道：“你不饿啦？”
　　他之前不是饿得头昏眼花吗？
　　薛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皱眉道：“突然就不饿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怪事太多了，要不是你收留我，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紫天阙众人。”
　　“谈不上收留，我们只是恰好走了一段相同的路，走完这段路，也许就散了，也许还会共赴下一个旅程。”
　　薛净听到她如此淡然超脱的语气，心中产生了怪异的感觉，天真地问道：“那他也是恰好和你走了一段相同的路么？”
　　风栖看向云顾莹莹如月的侧颜。
　　云顾羽睫轻掀，竟直接睁开了眼。
　　风栖立刻收回视线，将头撇向另一边。
　　风栖刚想回答：“他也是如此。”
　　怎料云顾先她一步，开了口：“我是驭者，驭者绝不会比乘者先一步离开。”
　　风栖愣了愣。
　　薛净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问道：“那她需要给你乘车的报酬吗？”
　　云顾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当然。”
　　风栖歪头看向云顾，正好云顾也向她看了过来。
　　她冲他展颜一笑，又扭过头去。
　　***
　　风栖、云顾、薛净三人来到了白域的函冬城，函冬城位于已经覆灭的白域，掌管白域的七大神能世家的九黎族也已经覆灭。风雪交加，他们顶着猎猎寒风，四处寻找落脚处。可城池大部分被冰雪覆盖，且尸堆成山，根本无法落脚。
　　暮色降临，行路危险，他们选择飞往一座巍峨的山脉，在此间的山洞暂时休憩。
　　一片漆黑中，风栖走在云顾和薛净之前，拿着发光的紫焱晶缓缓进入山洞。
　　山洞整体不大，黑黝黝的，墙壁上有一些奇怪的图案。
　　薛净瞪大眼睛，看着风栖在洞壁上摸索着，拽了拽云顾的衣角，嘀咕道：“你有没有觉得，风栖有时候不像一个女孩子？”
　　云顾缓缓颔首道：“嗯。”
　　薛净激动一笑：“对吧，你也这么觉得，哪有女孩子冲在第一个的，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护她，不能让她一个人跑来跑去。”
　　云顾依旧是：“嗯。”
　　薛净立刻冲到风栖面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
　　风栖歪头看他，一头雾水。
　　薛净亮出一口大白牙，呆萌可亲：“风栖，你想找什么，我帮你找。”
　　“没有，我只是想根据一些痕迹，推测一下这山洞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这是什么神能？”
　　“不是神能，只是凭借线索，从脑海中产生意象，获得灵感。我看地面有一些废弃的陶具和尸骨，墙壁上还有祭祀画面的图案，推测这里曾经是祭祀场地，然后我会闭上眼睛，想象曾经很多人在这里祭祀的画面，以及各种曾经可能发生的事情。”风栖耐心解释道，“我总感觉这个地方待得很不舒服。”
　　“好玩，让我来试试。”
　　于是风栖和云顾坐了下来，点燃紫焱晶取暖，并看着薛净满山洞跑来跑去。
　　风栖突然想起一件事，扬声道：“薛净，你的月桂神弓，究竟从何而来？若是隐私，可不必回答。”
　　“不是隐私，是谢尚大人送给我的。”薛净直言不讳道。
　　听到那个名字，风栖心中咯噔一下。
　　等回过神来时，发现云顾不知何时幽深的墨瞳一直盯着自己。
　　云顾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
　　就在此时，一道惊呼声撕破寂静。
　　是薛净的声音。
　　风栖扭头望去，整个山洞根本不见薛净的身影。
　　薛净居然凭空消失了。
　　“薛净！薛净！”风栖焦急地喊道。
　　就在她的心吊到嗓子眼时，薛净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在这里。”
　　风栖和云顾循声走了过去，目光寻找许久，终于在一个细窄的洞口看到了一把月桂神弓。
　　薛净的声音从月桂神弓中传来：“刚刚我看到这里有个小洞，出于好奇，就变成神弓钻了进去，结果，这里……后面居然有东西……”
　　他的语气中掺杂着一丝惊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云顾轻声对风栖道：“后退。”
　　风栖拿起月桂神弓，退了三步。
　　云顾掌心酝酿神能，朝着山洞墙壁一拍而下。
　　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洞壁四分五裂，在弥漫四周的粉尘杂屑中，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洞口呈现在三人面前。
　　三人对视一眼，烟尘散去后，相继走了进去。
　　等走到尽头，风栖差点被眼前之景吓得后退一步。
　　小山洞居然连接着另一个更大的露天岩洞。
　　跟这个宛如火山口的大岩洞的体积比起来，他们身处的小山洞像是竹篮上的漏孔。
　　风栖没有想到这个地方别有洞天。
　　露天洞口的月亮被乌云遮挡，透过紫焱晶微弱的光芒，可以看到这个巍峨广阔的岩洞里，居然密密麻麻挂着无数被蚕蛹包裹的尸体。一层又一层，排列得整齐，几乎覆满了整个岩壁。
　　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倒挂在岩壁上，浑身被雪白的蚕丝包裹着，只露出一只头颅以及向下披散的头发。
　　尸体皲裂的皮肤褶皱地贴在骷髅上，像快要剥落的发了霉的青灰色墙皮，漆黑的嘴巴大张着，流出不明黑色液体，滴答滴答，凹陷的眼眶中，快要爆裂的凸起眼球瞪得极大，盈满了恐惧和悲伤。
　　这个画面实在瘆人，令风栖汗毛倒竖。
　　云顾一直面无表情。
　　薛净声音颤抖道：“这些尸体究竟从哪里来的？难道这里是墓地？这是什么古怪的下葬仪式？”
　　风栖道：“不是墓地，这些人生前的表情几乎都一致的惊恐，明显是被人杀害死不瞑目。”
　　她不禁将手缓缓覆上最近的一具蚕蛹尸体，缓缓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幕画面。
　　是一个小女孩，在山洞中哀嚎，凄厉哭喊。
　　紧接着，是一个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喘息声微弱，眼泪无声落下。
　　然后是一对情人，紧紧抱在一起，却被一股力量强制分开，骨头断裂。
　　一幕幕画面接踵而至，风栖感觉自己快要沉陷在深不见底的漩涡中。
　　直到手掌心传来一抹温度。
　　抬眼，望见云顾握着她的手。
　　云顾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关切。
　　薛净问道：“风栖，你看到了什么？”
　　风栖答道：“那些人被残忍杀害的场景。”
　　薛净咬牙切齿：“可恶，究竟是谁这么恶毒！”
　　“白域未曾覆灭时，没听说过有人口失踪。”风栖艰难回忆道，“但这些尸体腐烂程度不一样，估计跨越时间很长，日积月累才有了现在的数量。”
　　薛净：“年代久远，再加上白域覆灭，凶手可能也一并死在了浩劫中，我们已经管不了了，待在这里瘆得慌，我们还是退回原来那个小山洞吧。”
　　风栖点了点头，和云顾薛净退回了小山洞。
　　薛净虽然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但作为人的习惯还保存着，非要躺在一边睡觉。
　　风栖赶路许久，也感到些许疲惫，跟云顾打了声招呼，侧躺向一边。
　　刚刚那些画面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跟幕浮山的某些画面重叠，好像某种沉重的铅锤，一直撕扯着她的心下坠，下坠，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洞。
　　浑浑噩噩不知道多久，她耳畔陡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快醒醒！”
　　她睁开双眸，隐隐约约看到眼前一道白色的身影。
　　等瞧清楚那个人的模样，她以为自己喝醉了，出现幻觉。
　　“谢……谢大人？”
　　谢尚一袭金丝云纹的绶带白袍，笑意淡雅。
　　“跟我来。”谢尚向着云顾劈开的那个山洞缺口走了几步，侧身望向她。
　　风栖困惑地盯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来把她带回紫天阙？
　　她下意识地望向云顾和薛净。
　　薛净睡得很沉，云顾正闭目养神，居然没有被吵醒。
　　谢尚温声道：“别害怕，跟我来。”
　　风栖本来想拒绝，但身体快她的心一步，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谢尚走得很快，似乎有些急切。
　　风栖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去。
　　“抱歉，我执意不回紫天阙，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风栖每次面对谢尚都感觉理亏。
　　谢尚一言不发，只是往前走着，衣角拂过风栖的指尖时，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风栖叹了口气。
　　乌云被风吹开，冷白的月色洒落下，天宽地广的巨大岩洞中，只有他们疾行的两道身影，以及密密麻麻的蚕蛹尸体。
　　就在风栖不知道他们要走多久时，谢尚陡然回过头来。
　　风栖刚要张口，陡觉脖颈发疼，低下头，居然望见有一根近乎透明冷然发光的蚕丝刺进她的血肉，蚕丝紧绷的末端被染红，而蚕丝的起端，是“谢尚”那张似笑非笑的嘴巴。
　　风栖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我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念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