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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来与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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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司雄猛烈地给自己洗着脸,恨不能把自己的脸皮搓下来一层,他浑身弥漫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酒气。
他把头扎在水里憋气,想把那个疼的快要炸开的脑袋里的浊气驱赶出去,明显他自造的鬼办法没用。他又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完全不能管用,于是他又用指关节去钻那个地方,最终他猛锤了自己的太阳穴几下。
“团长!”何御龙一头冲进了秦司雄的办公室。
秦司雄抬起头看着何御龙,一时激动地甚至有些颤抖,他立刻上前去抱住何御龙。
“他们呢,一共十五个人的。”秦司雄抱着何御龙,一边又向外张望。
何御龙一听却痛哭着跪了下来:“团长!能回来的……都回来了……”
“什么?”
“我回来了……带着尤营长绘的图纸……就剩我了……”
秦司雄听明白了,他把何御龙拉起来,两个人又抱在一起。
秦司雄并不太喜欢何御龙,心底也一点儿也不想抱着他,他跟何御龙关系太一般了,只是上级和下级。可是不知怎么的两个手环着何御龙反倒越收越紧。
何御龙跟尤绩倒是挺亲近,因为何御龙是尤绩带出来的兵,尤绩把他这团软趴趴的泥巴扶上了墙,而何御龙给秦司雄的感觉是他有些过分依赖尤绩,甚至在不停的讨好尤绩。
他对何御龙的第一印象永远是那个在队列最后哭得直抽抽的小孩。
但现在又能怎么样呢,他最多能把何御龙当成是那十五个人的总和,秦司雄就那样紧紧地抱着他。最后秦司雄松开他,走向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自己的军功章。
何御龙立刻推开了秦司雄的手,秦司雄按住何御龙,直到何御龙不再挣扎。
何御龙低着头任由秦司雄把军功章挂在他胸前。
何御龙:“团长,即使要给我,上面也会给我配的,不能带您的啊!”
“上面的是上面的,这是我给你的,你替他们十四个人一起带的,你也听说过这个军功章怎么得来的……现在除了那一千多个人,还加上了他们。”
何御龙不再说话,只是怔怔的摸着胸前的军功章。
“好,上峰给你平地升一级。你们全体……你很好,你们都很好……”可是秦司雄已经到了语无伦次的地步,他大力的拍着何御龙的肩。
何御龙再也憋不住了,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那一下真叫一个实在:“团座!尤营长是为了救我被抓的……我找到其他的战友的时候,日本人已经在四处搜城了,他们都受了重伤,是因为我受的伤最轻所以让我带着图纸跑回来……”
秦司雄虽滞了一瞬,却再没有怪他的力气,还能苛求什么呢,他只是个年轻的孩子罢了:“好好活着就行了,你的确是立了大功……你很好……”
“我们本来打算去救尤营长出来的,但我们放了撤退的烟花弹让分散的队员集结的时候,就听见日军斥候说,尤营长死了,王明光他听得懂日语,他说日军说的是尤营长咬舌自尽了。” 何御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们只好就这样撤退了,简直是四面楚歌,撤退到最后就……只剩下了我。”
“他应该受了很多苦。”秦司雄镇静的让人疑心他已经悲伤的过了头,他眼前渐渐模糊,看到尤绩的血液一滴一滴的落在冰冷的青灰色的地面上——
尤绩不再被绑在木桩上,而是用铁链吊了起来,双脚的悬空更使身负重伤的他备受折磨。
他昏迷着,听见有四五的人的脚步声走过来,便昏昏沉沉的睁开眼。
“贱民!今天是你最后的机会!”(很烂的汉语)
“我要让你试试我们日本人独有的死亡方式,切腹!”(日语)一个日本中佐抽出他的佩刀。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烟花弹的响声,尤绩无神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微微恢复了些清醒。
“嗯?什么声音?”(日语)
“是爆炸吗?!混蛋!”(日语)
“不是不是,是烟花,太君要求日占区港口营业还要继续不是吗?应该是商家的礼花。”(日语)
“竟然还敢放什么礼花,混蛋!”(日语)中佐回头看向尤绩,他用他的刀拍打着尤绩的脸,好像在等着端详尤绩求饶的样子。
“你想用你们日本的方式杀我……我偏不给你们这个机会……真好,临死,我也是俯视着你们这一群小矮子……”尤绩在半空晃荡着,轻蔑的低着头对他们说着。
接着尤绩满意的勾起嘴角笑着,血从口中慢慢流出,他干脆冲那个日军中佐啐了一口血,然后竭力仰起脖子来紧闭着双唇。
日军中佐一边愤怒的摘下白手套擦着自己脸上被喷上的鲜血,一边惊得喊起来:“捏住他的嘴!他不能死!”(日语)
一个日本兵摸了一下尤绩的颈动脉,从尤绩身边退开:“非常抱歉,太君,他已经死了。”
“混蛋。”日军中佐一脚踹倒了那个日本兵。他又恨恨的拿起自己的手【和谐】枪在尤绩的胸口上补着无用的枪,他崩了至少五六发子弹,现在尤绩的尸体的躯干已经成了一团烂糊的肉浆。
尤绩到最后还是仰着头,嘴里的血顺着他的脖子,一直滑到他的胸前,他停止了呼吸,他再也不能够支撑他的头颅了。
最后的时刻,尤绩的头重重的垂下了来。
何御龙在跑,确切的说他在逃,他顾不上去保护那张图纸,他忘了,他只是在奔命。
那张图纸不过是他身上的约等于无的负荷,他没有刻意去护住他,他踉跄着跌冲在日军之前,连回头顾盼的时间都没有。
何御龙的腹部挂花了,但他全无知觉,似乎那道伤口是裂在别人身上的,他的动作比健全的人还要快,还要有力。
他在疯狂的跑,疯狂的逃,疯狂的奔命。反正他在觅活。
日军在他身后胡乱放着枪,子弹打在他脚下,那也没能阻止他的奔命。
最终他走投无路了,冲身后的日军大喊了一句日语,“八嘎牙路!”他纵身跳进了眼前的湖里。
日军追击到了跟前,他们郁闷的冲着湖里一阵扫射,何御龙原本腹上凝固的血液沾到水后迅速的扩散开来,血漂上水面。
一个日本领队以为他们打中了何御龙,便对他身后的兵说:“他死了,他活不了了,我们回去!找太君领赏!”(日语)
于是日本兵们在陆续的撤退,何御龙终于在日军退去后,从对岸那里冒了头,他捂着伤口爬上岸,与地面一接触就腿软瘫倒了。
何御龙斜倚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他想起拿出尤绩绘的图纸检查一番,他掏出来的时候,倒是没有破碎,不过纸已经湿透了,浸着被稀释了的发黄的血水
何御龙大口的喘着气,他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那也比哭好,他这么想。
最后他在敌占区外的交界线处找到了他的战友来接他的车,他们已经在这多等了好几个日夜了,也对,计划内如果不是只剩下一个人,不会回来的这样慢。
他们扶着何御龙,呼喊着救护兵,但嘴上问的最多的还是——虽然所有人都是上面直接指派下来的,情况各自心里都了解的清楚,不过他们还没忘了保密的习惯,他们没忘了极力压低声音——,“玉石可安好?”
何御龙不会回答他们的,他已经直挺挺的向前栽倒,他眼前黑了,似乎什么都与他无关了,他现在只想休息。
何御龙喊着秦司雄:“团长,团长,还有件事……”
秦司雄回过神来,绝不想再继续往下听了:“你出去吧,不用说了。”
何御龙没有出去,反而走近了一步:“我们抵达的前几天,尤营长总跟我们念叨一句话——要把一切看淡,哪怕是你没了就活不下去的东西,这样就没有了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