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獾院小级长

17、噩梦

　　深夜，秦司雄蜷在自己的床上，眼睛漫无目的看着前方。
　　终于，他有些困意了，眼皮打着架就渐渐合上了眼。但他刚一闭眼，尤绩的笑容就从脑海里闪现出来。他连忙睁开眼睛，眼里又开始蓄起了眼泪，用这种方式想念尤绩，未免太过残忍。
　　秦司雄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睁开，有关尤绩的一切便像潮水一样覆盖着脑海里其他的事物涌进。他看到无数次和尤绩在一起的拥抱，温柔、猛烈、相互慰藉，还有那次两人抱头痛哭的狼狈。
　　秦司雄命令自己睡着，可是他的大脑在反抗他。他辗转反侧，终于一个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他没有穿鞋，光着脚走到他的桌子前。他桌子下的柜子里放着四瓶洋酒，是那个死美国佬临走送给他的。
　　秦司雄把酒放在床上，自己盘着腿坐在床上，他打开了一瓶酒，酒放的时间太久了，盖子一开启，里面一直憋屈的酒精便一股脑冲上来，味道冲的秦司雄皱起了鼻子。
　　他喝酒的方式让人想到自杀，他一仰头一次就干掉一整瓶，期间他的喉结在上下蠕动，简直是在拼死。
　　他的泪光在月色中闪耀的明显，他搓了搓自己的鼻子，又打开一瓶酒，还是那样一仰脖干掉，这样喝酒他受不了，没谁能受得了，于是第三瓶还没喝完便从床上跳下来，还没等跑到门口拉开屋门就捂着胃开始呕吐。
　　也许是呕吐导致的，也许是别的原因，他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终于他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摸到床上，把床上的酒瓶一把扒拉到地下，然后把自己栽倒在床上趴着就睡过去了，他不用再担心睡不着觉了，他只需担心明早醒来宿醉的头痛和一地的狼藉。
　　可他刚睡着不久又一个噩梦侵袭进了他的脑海，那只是一段与尤绩短暂的接触，却使他的脸变得扭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他原本可以轻易的醒来，却因为酒精的麻醉把他沉沉的关在自己的梦魇里，再也逃不出来。
　　秦司雄从后面抱着尤绩，尤绩穿着临行前的那件灰色长衫，面色少了忧愁倒多了几分精神灼烁。
　　秦司雄仍是像那天一般拥抱着他，尤绩乖乖的由他环着：“我们还有时间……”
　　尤绩回转过身来，手轻轻地拭着秦司雄的眼泪，拇指摸索着秦司雄脸上微小的疤痕。
　　秦司雄抓住尤绩的手，他手上熟悉的枪茧都不见了，那是一双柔软的握笔翻书的手。
　　秦司雄声音里满是绝望，只有一丝自知渺茫的希望：“你回来了……？还是……你从来没走？”
　　尤绩主动拥住了秦司雄，对秦司雄柔声耳语，这次他丝毫不像多年来打磨的他如大老粗一样的满口粗言，风度翩翩，静若处子：“你是否相信命运？”
　　秦司雄迟疑的回着：“你个无神论的读书人好端端的说什么命运？……你说你的回不来是命运？”
　　尤绩松开秦司雄微笑着摇头：“我说国家凋敝，战乱四起是命运，我与你在街角相遇，因你从军却是巧合，我可以饿死街头，而你仍然军功显赫，即使你我没能相知相伴，有我无我，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秦司雄感到不对劲，尤绩就好像在刻意的给自己洗脑，他驳道：“无你，自然无我。”
　　尤绩明显怔了一下，秦司雄继续说：“没有你，战场上我已死，即使活下来，在招安区我亦死。即使我没有自杀，在全团打光的时候我已精神崩垮无力再战……即使我再战……我心里没有你，今夜我又怎么会梦到你？”
　　尤绩一惯的微笑渐渐淡了下去：“你叫我如何是好？既知是梦，不如醒来。”
　　秦司雄又紧张的抓起尤绩慢慢变得虚空的手，猛地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你说的！我们还有时间！”
　　尤绩声音变得微弱：“你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
　　秦司雄怀里的人突然消失了，秦司雄抱着一团空气愣住。
　　随即秦司雄双手胡乱的抓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不……不……不要！”
　　然后喊叫慢慢变成大声的嚎啕，他在嚎啕中沉溺黑暗。
　　秦司雄是被地上的酒味熏醒的，他翕动着自己的鼻翼，皱着眉头醒来。他已经习惯了早起，酒醉并不能让他拖延自己起床的时间点，而现在天是刚蒙蒙亮。
　　他还在保持着那个难看的趴着的姿势，他动了动眼睛，终于从床上撑着站起来，他一边揉着压得快要变形的脸，一边把地上的几个酒瓶捡起来，然后把一瓶没开的酒放回书桌下面，其他的酒瓶就扔在了角落里。
　　秦司雄仍然眼花缭乱着，他光着的脚踩在了一地的液体上，毫无疑问，那是他的呕吐物，他只好找了一块抹布，清理着他的呕吐物，这真痛苦，因为同时他还要抑制着自己的干呕。
　　秦司雄并没能完全从酒醉中清醒，他还蹲在地上擦地，恍然间好像看见自己和尤绩像梦里的场景一样站在那里，拥抱。他站起身走向那个位置，于是他和尤绩的影子被自己实在的□□抵消了，就像戳破泡沫那样消失在空气中。
　　他走到自己梦里蹲下的地方，重复着那个动作，慢慢的蹲下，把头埋在膝头上，这次他没有声音，一直非常安静。
　　尤绩啊尤绩，昨晚，你变得不像你了，还是，你变回了以前的自己？要是你晚生几年，待我给你打下一张安静的书桌，让你无忧无虑的过这一生，即使那样我无缘和你相见，想想也是快乐的不得了。
　　这是不是你说的命运？错生了时辰，谁也无法给谁一个绝对的许诺。只让我画饼充饥的安排着你我将来会怎么样。命运给我一场如花似梦的嘲弄，然后再让你来戳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