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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伤     栖 ...

  •   栖云沉睡未醒,魏灼用自己的外裳将她裹了,然后自己在外头榻上翻看了几片军务。
      正看得双目微旸,听见外头,郭达的声音期期艾艾地说道:“公子,左桑结他,他还在正营外跪着呢。”
      魏灼眉头一蹙,转头道:“他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动?”
      “没有。我劝他也不听,还是您亲自去看看吧。”
      一声过后,再无回应,郭达等得焦急,又不敢去催。
      忽见帘子微动,魏灼披着一件氅衣,走了出来,郭达忙叫道:“将军。”
      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便低下头,跟在他身后。
      到了正营,见左桑结纹丝不动地跪着。
      “你先退下吧,我有话要单独同左桑结说。”魏灼淡淡道。
      郭达应了一声,便快步去了。
      魏灼弯腰,从左桑结腰间拔出那把金错刀,不慌不忙地弹了弹,传来悦耳的轻鸣,如镜般的刀身凝结着一点寒光仿佛不停的流动,他刷一下送回刀鞘,随意扔进左桑结怀中。
      左桑结脸上先是一紧,见到他如此举动,又缓和下来,不作声地把匕首别回了腰间——
      这把匕首,刀鞘上镶着各色宝石,华丽不实用,是幼年时魏灼当件玩意赏给他的,他少年心性,贪好这些漂亮的物事,因此多年来爱不释手,始终不离其左右。
      魏灼见状,摇一摇头,说道:“你看见了,有些东西,我给了你,就是你的,不会要回来,我不给你,自是有理由的。”
      左桑结低声答是,一边把这句话反复琢磨一番,似明白,却又疑惑,只是魏灼的语气却是比往日严厉许多的,
      “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有些怀疑,后来相处两日,便确信是前赵公主无疑。”
      他捏了捏额角,仍用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左桑结,说道:“我早打听过了,前赵有这么一位,美貌绝伦的公主,如今她误打误撞落到了我的手里,不用她来逼赵问心低头,岂不可惜了?我不让你去荆州,也是怕你一时糊涂,为了一个女人破坏大事。”
      左桑结一愣,脱口而出:“我不会。”不会如何不会救她,不会看她一眼?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栖云的弯弯眉毛,他一颗年轻的心迷失在雾里,空落落地也不知从何处着地了。
      他要说服自己似的,语气凝重地又重复了一便道:“我不会。”
      魏灼瞧了他片刻,笑了,说道:“既然如此,你便明日和我一同走吧。”
      左桑结忙不迭点头,说要走,脚下却迟迟不动。
      他又望着魏灼,又缓缓问道:“将军,……喜欢她吗?”
      魏灼见他此状,心如明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呵的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是好奇这前赵公主是个什么滋味而已。”
      左桑结眸子先是一亮,继而又黯了,他问道:“那等荆州城破了,咱们带她回去吗?”
      “如果到时她还活着,也无不可。”
      部队行军,自来是夤夜启程,栖云往四周扫了一眼,忽然身后一双手卡住腰身,将她举了起来,她很机灵地一脚踩着马镫。
      魏灼顺势将她也抱了上来,安置在自己身前。
      众目睽睽之下,栖云难堪极了,便将身子扭了一扭,又往前挪了一挪,只上身往前一扑,整张脸埋进了马鬃里。
      魏灼便将她捞了回来,在耳边轻声威胁道:“你别像虫子似的蠕来蠕去,别人兴许还能少看你几眼。”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驾!”一声高喝,左桑结单人一骑,目不斜视,面色极冷峻,流星赶月般地从眼前疾驰而过。
      强劲的风将栖云鬓边的发丝吹拂得飘起,栖云的目光忙追过去,见左桑结连头也不曾回一个,身影极快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队伍急行军,中途不曾停歇片刻,不过到傍晚时,就瞧见一条狭长的深谷横亘眼前,背后青山隐隐,一道奇峰屹然独立。
      栖云被放下马来,她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地上,眼睛望着青葱的山发呆。
      背心被石子砸了一记,栖云忙擦了眼泪,回头一看,见左桑结一手拎着水囊,面色不豫地走过来。
      “天色晚了,回营帐去。”他说道,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
      见她没动,便指了指一顶营帐的方向,栖云只得携着包袱进了帐,左桑结没有跟进来,反而双腿一盘,席地坐在外头,
      栖云在黑暗里发了一阵傻,轻手轻脚地走到帐子门口,用指尖拈起帘子,从缝隙里往外一看,视线被一道黑色的背影堵住了。
      是左桑结,他像一尊塑像般守坐在帐外,一动不动,呼吸是悠长的,大概是已经熟睡了。
      栖云猫着腰,从帘子的缝隙里钻出去,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冷不丁一条腿伸了出来,拦住她的去路。
      她拼命将险些出口的惊呼咽回去,见左桑结一腿伸长,一腿屈起,胳膊抵着膝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有意将匕首雪亮的刃在火光下晃了晃,问道:“干嘛去?”
      “我、我要解手。”栖云的脸红的快滴血。
      “就在里面解!”左桑结扔下这一句,就转过头去。
      栖云气急,四下一逡巡,没有石子,见他如拦路虎般盘踞着,提起裙角便往他背上踹去。
      左桑结背上似长了眼睛,上身往前一俯,一只手如电般迅猛往后一抓,再一扯,她便被扯得身子一歪,踉跄着栽倒在地上。
      狼狈不提,腿上本来是酸软无力,被他这一抓,栖云终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左桑结先是一呆,继而被火灼伤一般,忙收回手,又将闻声赶来的巡夜的兵士驱赶了回去,这才对栖云粗声粗气地说道:“你别乱嚷嚷!”
      她到了他身边,扯一扯他的袖子,仰起脸来,可怜巴巴地说道:“那你放我走吧……”
      营帐围成的圈中,是有篝火的,栖云的位置,正是面对着火源,那张脸被照得毫发毕现,盈盈的眼眸中,水波荡漾,一滴泪珠子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左桑结在黑暗中,也不知看了多久,随即他把头撇到了别处,闷声说道:“快回帐子里去!”
      栖云不肯罢休,又扯了扯他的袖子。
      左桑结索性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去。他的声音也冷了许多:“快些回去,不许再出来,不然我把你绑起来。”
      “我讨厌你”栖云转身,撒丫子跑回帐子里去了。
      左桑结不语,屈膝坐着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栖云这一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成眠,一直到天快蒙蒙亮时,依旧不甘心地往帐子外一瞧,见左桑结连位置也不曾挪动一寸,于是终于绝望了,将一条被褥拖到角落里簇拥着自己,阖目睡去。
      正半梦半醒间,只觉被子似乎被人扯动了一下,她心生警惕,只见魏灼正弯下腰来,一只手将将贴到自己面颊上来。
      她忙往后一躲,魏灼手下不停,把一缕垂落的发丝夹到她耳后,轻笑道:“你这一缕发丝,着实淘气,正巧垂落在鼻子下面,看得我都替你觉得痒。”
      她撇开被子,牵着他的衣角,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哀求道:“将军,你答应过要送我去荆州的。”
      魏灼眉头一挑,将她下颌抬起,笑道:“怎么,是不是求了一晚上左桑结,他不肯放你,所以又来求我”
      栖云心里一跳,使劲摇头,“我没有!”
      魏灼玩味的目光看得栖云心惊肉跳,他心生摇曳,自臂弯下将她抱了起来,在发间深深一嗅,低语道:“知道你是什么味道吗?是甜的,既甜,又软……”
      栖云听他说话,那一夜的记忆源源不断地涌现,她心头乱跳,一边躲避。
      很快,那种熟悉的痛楚再度袭来,似乎比之前更甚,她咬着嘴唇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出声,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被外面的左桑结听到。
      魏灼看见她的紧咬着樱唇,不肯出声,越加使坏。
      清晨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在她雪白中慢慢渗出红晕的肌肤上,她像一波水纹般,轻轻地荡漾着。
      魏灼俯下身,在她那莹润如珠的耳垂上一阵温柔缠绵的噬咬,她把脸微微一偏,努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将军,你在家里的那位夫人,是什么样子的”
      魏灼动作一停,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两人的目光碰触到一起,她这会竟不躲闪了,她睫毛轻扬,黑眸如曜,竟带了三分专注,三分好奇。
      魏灼哑然失笑,见栖云问得认真,便随意给了她一个答案:“她么,我们在成亲之前,不曾见过面,她和你不同。”
      “哪里不同?”栖云追问道。
      “我不喜欢她,却喜欢你呀。”魏灼温柔地回答,然后他兴致盎然地打量着栖云的神色,说道:“怎么,你想见她吗?”
      魏灼打趣她,“不急着回荆州去了?”
      “那可不行。”魏灼诡异地笑了,他伸出手,在周围一堆栖云的衣物里翻找了一阵,然后把一块玉佩搜了出来,他笑道:“这块玉佩给我可好?”
      栖云脸色顿时一变,说道:“不好!”便要来夺。
      魏灼故意逗她似的,提着玉佩在她眼前左右一晃,又从空中一抛,栖云跳起来,眼睁睁看着玉佩进了他的掌心。然后魏灼起身走到了帐外。
      “桑结”他喊了一声,“把这块玉佩挂在箭簇上,往荆州城门上射,切记,要让赵问心看见。”
      栖云不由分说往外一冲,见左桑结背着一柄长弓,高踞在马上,手中将马缰一掣,就要掉头。
      栖云奔上来,两手牢牢抓住辔头,也不管魏灼,只把一双无助的眼睛看住了左桑结:“把玉佩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左桑结牵住了马缰,眼神一闪,轻斥道:“避开。”
      栖云坚决地摇头。
      左桑结无计可施,双腿一夹马腹,掉头便走,栖云被扯得身子一斜。
      又被一股蛮力从背后一提,一甩,就被扔进了郭达的怀里。
      魏灼也翻身上马,用马鞭指着郭达吩咐道:“把人看好了,要是让她跑了,你就提头来见!”
      郭达如同接到烫手山芋,左右为难,眼睛四下里找绳子,只觉手腕上一痛,惊得他险些跳起来。
      指着栖云骂道:“你,你快松口,不准咬人!”
      见恐吓无效,索性抽手给了她一记耳光,栖云被打得不由松了口,脸颊上肿的老高,整个人好似魂灵也离了体,再无反抗。
      郭达趁着这个机会,快马加鞭,赶到了队伍前头,魏灼的身侧。
      左桑结背着弓,上半身低伏在马背上,从那乌黑的烟尘中狼狈地逃了回来。
      到了魏灼面前,他抬起头,雪白的脸上抹得黑一道白一道,魏灼只问道:“那一箭射出去了?”
      “正中城门。”左桑结胸有成竹。
      宇文也被左右十来名侍卫护着,拍马赶上前来,他从魏灼手里接过千里眼,往城头看了几眼,奇道:“你的箭簇上钉的什么?给赵问心的招降书?”
      “错了,是战书。”魏灼笑道,“我要约他出城一战。”
      宇文惊异地叫道:“咦,不对,赵问心的举动有些反常……”
      魏灼微微地一笑,也不解释,只回身叫道:“郭达!”
      郭达欢快地应了一声,拍马上前。
      不料他刹得急了,缰绳一松,将背上的栖云撂在地上,栖云被这一摔,从短暂的昏厥中醒了过来。
      魏灼没有说话,只居高临下拿马鞭指了指郭达的鼻子,眼里警告的神色十足。
      郭达脖子一缩,忙将栖云拖了起来。
      宇文也看出了几分蹊跷,打量了栖云几眼,问道:“这位姑娘是……”
      魏灼玩味一笑,说道:“是诱狐狸出洞的饵。”
      随即他用千里眼望出去,见对面城头上在片刻的混乱后又恢复了平静,那一只箭簇,仍旧被钉在城门上。
      赵问心穿着银白铠甲,正如山一般巍然屹立着,不时和手边的副将说几句话。
      “看样子他不大信呐……”魏灼自言自语道,沉吟片刻,他招一招手,郭达扛着栖云上前来。
      魏灼将栖云从头到脚粗看了几眼,当机立断地伸手探进衣襟里,将她的褒衣蛮横地扯了出来,顿时胸前春光隐现,周遭无数个人的视线投了过来,连宇文也惊得目瞪口呆,魏灼不满地掠他一眼,他咳了一声,转过头去。
      魏灼心里得意,将那团褒衣在掌心里一团,便叫道:“来人!把这个命人送去赵问心,叫他好好看看,若还是不信,就送他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信使自队伍中出来,接了东西,便擎着小旗子去了。
      宇文大摇其头:“拿人的名节和性命来威胁,就算破了城,也要招百姓耻笑,不光彩,着实是不光彩!”
      魏灼不愿在将士面前落了他的面子,遂忍着气,只装作不曾听到。
      这一转头,正看见栖云仍是软软地倒在郭达身上,衣襟仍是敞开的,露出一截如玉般的纤细锁骨,魏灼越发无名火起,高声叫道:“郭达!”
      郭达闻声立马站直了答道:“是!”
      话音未落,一袭披风被扔过来。
      他也不傻,忙将披风从头上拽下来,往栖云身上一盖。
      “哎!”郭达叫道,“她醒了。”
      魏灼眼睛对着荆州的方向,稍顷,才淡淡地说道:“看好了。”
      栖云“哇”一声吐了出来。
      她胃里翻江倒海,一开始吐,便久久不停,吐得胃里空空荡荡,她又开始干呕,似乎要将心肝脾肺都吐尽似的。
      郭达勉为其难地替她拍着背,捅了捅左桑结的胳膊,低声道:“你说,她这么吐,该不是有了吧……?”
      不见回应,他转过头一看,见左桑结两只澄澈的眼睛紧紧盯着栖云,脸上倒是同她如出一辙,丝毫血色也没有。
      手腕上一阵剧痛,郭达捂着腕子跳了起来,叫道:“你又咬人!”
      低头一看,见她这次咬的很是厉害,手腕上鲜血淋漓,已经皮开肉绽了。
      耳边又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她跑了!”
      郭达龇牙咧嘴地掉头一看,见栖云已经离自己数丈远了,忙蹿上去要捉住她。
      栖云拼命地跑,突然一条马鞭如蛇般缠了上来,随着一股大力,她向后飞了起来,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轻盈地坠落在了地上。
      魏灼弯腰将木偶一样的栖云拎上马,捏着她的下颚,将她唇边的血渍一捺,总含着笑意的脸上也布满了阴霾,冷声道:“郭达,回去领罚五十鞭。”
      郭达捂着手腕,闷闷地应了一声,又瞪了左桑结一眼,小声说道:“刚才你也不帮我,就任她乱跑?”
      左桑结脑袋一低,似乎也很有些羞愧和懊恼。
      “快看。”宇文将千里眼递到魏灼手上,“信使被赵问心亲手斩了。”
      魏灼精神大振,笑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他心乱了。”
      魏灼含着笑,将栖云轻轻撼了一撼,嘴里柔声道:“乖,再看荆州最后一眼吧,跟我回去之后,你就再也看不到它啦……”
      良久没有回应,魏灼眉头一皱,垂眸看去,见栖云倚在自己怀里,全无动静。
      他脸色一变,将她握着肩膀掉转身一看,见栖云左胸赫然插着一只利箭,箭的尾羽犹在微微颤动。
      “郭达!”他在栖云柔鼻端飞快地探了一探,将她整个人拦腰抛进郭达怀里,“送她回营!”
      魏灼抬头审视,他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搜寻到了左桑结的身影。
      那个雪白肌肤的少年夹杂在人群中,脸上抹了烟灰,手里拎着长弓,连连倒退。
      忽然他回过头来,目光碰触到魏灼。
      魏灼遥遥递给他一记冷厉的眼神,无声地说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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