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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氏 顾氏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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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氏正对着菱花铜镜梳妆,一个丫头拿着一只玉簪给她看了一下,见她没有异议,便插在她乌黑的髻里。
这时她贴身嬷嬷走过来对她低语道:“夫人,听说将军带回一受伤的美貌女子。”
顾氏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并未放在心上,魏灼的心,她清楚的很,没有任何女人能真正入他的眼,大底不过是新鲜的玩物,他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天下。
她照了照镜子,很满意头上的簪子,示意丫头把同款色的耳坠子给她戴上。
顾氏看看日头,叫心莲道:“再去问问,将军走到哪了。”
心莲笑道:“刚我在外头的时候,碰见来报信的人,说将军才出发,要到太阳落山才能到呢。”
顾氏也不急了,说道:“那筐装的是新桃?拿来我看看。”
心莲把桃捧到顾氏面前,笑着说道:“新摘的,今年的第一批,嫩得一掐都是汁水 。
顾氏往筐里看了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叫人打了盆水,亲手洗濯起来。
顾氏为将军做这些事的时候,总不让旁人插手,因此心莲也只得守在旁边。
“夫人对将军的心也太实了。”心莲心疼地说道,“其实叫几个心细的丫头来洗,也是一样的,您非得自己来,再说,将军还能吃得出来这是别人洗的?”
“他吃不吃得出来,是他的事,我自己洗,是尽自己的心。”
弄完这些,又吩咐婆子们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顾氏有些疲乏,就叫心莲打扇,自己往床上一歪,睡了过去。
睡到一半,被心莲轻轻叫醒,顾氏眼睛半合着,问道:“怎么了?”
心莲笑道:“将军到了!夫人快快起身吧!”
“这么快?”顾氏也是一懵,靸着鞋走到镜台前一看,见发髻松散,脂粉消融,急的不行。
又听见院子里一阵脚步,下人禀报说是将军快到府门口了,请夫人去门口相迎,顾氏只得拿一个湿手帕,把粉都擦去了,也顾不得上妆,素着一张脸,就出去相迎。
府门口,顾氏望着他的脸,近乎完美的侧颜让她失了神,那如玉的肤色、如画的眉眼、还是那样闲雅自在,而她却早已是昨日黄花。
正在出神,魏灼在她脸上一看,突然笑着说道:“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黄的?”
顾氏一怔,幽幽地说道:“如今的我哪比得上那些绿鬓朱颜的二八女郎呢?”
论长相,顾氏其实也不差,只是常年板着张脸,毫无女子娇态,魏灼听她这话,竟难得有些拈酸吃醋的意思,也是意外,却只笑了一笑,把话岔开。
顾氏自持身份,没再抱怨,对外头吩咐道:“将军午时也未用膳,这会摆膳吧。”
外头答应一声,流水似地往房里送了饭菜来,魏灼放眼一瞧,见都是些清淡利口的,半点荤腥也不见。
他大觉无味,心里想道:也不知道这顾阁老养出的女儿,怎么是这么个性子,整日茹素,怨不得脸黄了。
于是随便用了两口,就放下筷来。
顾氏眼睛在桌上一掠,见自己那盘亲手切洗的桃,也只少了些许,不免一阵失落,劝道:“将军再用些饭?”
“够了。”魏灼接过茶,漱了口,便起身了,“我出去散散。”
说着,也不邀顾氏同行,往外头走了。
顾氏呆坐了一会,没有说话,她是世家的女儿,以德肃穆妇容,静恭女德而出名,在她十四岁的时候,北王就定下了她与魏灼的这门亲事,也是她运气不好,因为接连替母亲、祖母、祖父守孝,直到十七岁才和魏灼大婚。
这几年间,她与魏灼碰过数次面。对魏灼是一见钟情,不过这样的男人,谁能不动心呢?而魏灼对她的态度却十分平淡,哪怕如今成婚几年,也依旧如此,但她并不气馁,她愿做他的贤内助,哪怕是洗手做羹汤,也是愿意的,只望他能停下来回头看看她。
心莲见顾氏神情落寞地看着丫头们安置坐褥,知道她心里失落,便小心问道:“将军带回来那位姑娘,夫人如何安置?”
顾氏把茶盅一放,淡淡说道:“这个小事,让杜嬷嬷安排就好了。”
“杜嬷嬷说,人是将军亲自带回来的,她也不好随意安置,还请夫人示下。”
顾氏咀嚼着茶梗:杜氏是将军的奶娘,很受将军敬重,所以也分管了中馈一些要事,平日里为她分忧很多。
这么想着,就说道:“等我去问过将军。”
于是换过衣裳,在镜子前后照了照,就往静心堂来了。
进堂时,正见魏灼和郭达两人说话,魏灼见着她,毫无异色,说道:“有事遣人带个话即可,何必自个儿跑来跑去的,也不嫌累到自个?”
他的语气,仿若怜惜,顾氏心中一喜,语气就带了几分娇嗔,“那自然有要紧的事么……杜嬷嬷问,那位姑娘怎么安置呢?”
魏灼随口说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你自己定了就是了。”
顾氏见他毫不在意,心中一喜,很想再和他说些什么,眼睛一掠,见他侧首还有一把交椅,于是走了过去,腰才弯到一半,正要落座,就听见他说:“还有什么事?”
心莲在外面翘首盼着,只见顾氏神情恍惚的出来,忙上去把人接住,问道:“夫人,怎么?将军难道要抬她做个侧室?”
顾氏摇头,叹了一声,“他的心是最冷的,世上哪有一个女人能叫他放在心上呢?”
心莲不解,问道:“那夫人如何安排?”
顾氏沉吟着,指着静心堂背后那一排,说道:“我倒想起来了,原来那房子里也是住人的,好好的房子,空了几年了,索性就叫她住这里来吧,离将军近点,也好说话。”
栖云掀开眼皮,身上大概有千斤重,胳膊腿都沉重得不能动弹。
只看见头顶是一顶青布床帐子,上头拴着一只核桃大的镂空牙雕香球。
有一个身影在外面晃动着。
栖云嘴唇动了一下,喉头干涩得不能发声,她勉力伸出手,握住牙雕香球摇了一摇。
那人听见响声,奔到床前,殷切的看着她:“小姐,小姐,你醒啦!我叫春梅,在江陵时,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
栖云定睛一瞧,见这个女子黑脸上赫然是一双浓浓的眉毛,正是那个在营房有过一面之缘的前赵女人。
春梅直视着栖云的眼睛,一脸庆幸的说道:“你这半月昏迷着,所以不知道,荆州已经被北军攻破了,听说那赵老将军被围困城中,整整五天五夜,终究是放不下一城的子民,缴了降信,自刎在了城头。而我是被派来照顾小姐的,也是拖小姐的福,我才能脱离了苦海,现在我们已经在将军府了。”
栖云听了,喉咙里被卡住似的,格格响着,半晌发不出声来。
这一路走来,她都不曾放弃,可是这一刻,对她来说好像一切都破碎了。
她再没有家了。
也不再是所谓的公主了,现在的她不过是战败的俘虏,就连生死,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而在这里,她甚至成了池鱼笼鸟,被人赏玩,连自由都失去了。
她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鸟,而不是困在笼子的燕雀。
她不甘心一辈子被困在这后宅之中,默默无闻,直到老死。
那她要依仗什么离开这里呢?
通过魏灼?
这魏灼仿佛忘了她的存在,听说她昏迷的这些日子,都不曾来看过她,现在的她,恐怕是连魏灼的面都见不到。
而且魏灼有权有势,见过的美人,没有数千,也有数百,自己就算再美,估计也不会给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日,将军夫人顾氏,听闻她伤已痊愈,便要见她,栖云心思活络起来,或许这是个机会。
栖云起身让春梅把她扶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模样,心想化个什么妆容好呢?
镜子里的自己显得楚楚可怜,还是顺其自然保持眼下这种柔弱的状态吧。
栖云在丫头带领下进了将军夫人所在的畅心园。
那伺候茶水的小丫头见着栖云时,先是一呆,半晌后才记起给栖云上茶。
顾氏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进了客房进屋后,她一眼看到了桌旁坐着的女子,没有半点的烟火气,玲珑剔透的,真像个玉做的人儿,就是眼睛有些红肿,显楚楚可怜。
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不过美貌的女人后院里到处都是,就连府里的柳姨娘,也是国色天香,不都在后园子里呆着,只要魏灼想,随时都可以去宠幸。
栖云见顾氏过来不敢怠慢,她欠身施礼道:“这些日子只是我身上有伤,不曾来拜见夫人,礼数不周之处请夫人见谅。”
顾氏示意婆子把栖云扶好坐下,她也随之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
顾氏也不虚与委蛇,直截了当地说道:“你的住处,我已看好了,就在静心堂背后那一排顶房,我看你随身物件也不多,该是够住了吧?”
虽然是询问,实际上语气已经十分肯定。
栖云却突然双膝一弯,作势往地上跪了下来。
顾氏“哎”一声,伸了伸手拦住,疑惑说道:“你这是做什么?”
栖云把脸一扬,楚楚地对着顾氏道:“夫人,让我走吧。”
她这一双妙目,总是蕴含着满池的春水。
哪怕顾氏身为一个女人,此刻的心也差点化了。
顾氏俯下身把她的手一握,一边打量她,看她是否只是假意推脱,一边笑着说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将军屋里的人,要是放你离开,将军也要怪我了。”
栖云见她不信,又顺势把眼泪一抹,肩膀一抽一抽地说道:“我不想跟着将军,我曾许过人家,婚期临近时,他们家犯了事,全家都遭难了,因此我早发过誓,这一辈子不嫁人,将军那里,我早求了好几回……如今只好求娘娘做主了。”
顾氏这会没谱了,只得在心里腹诽一通,不曾想魏灼这样的人物,还有强人所难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