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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低谷看世界 ...


  •   布拖,不算一个好旅游地。

      他们来的时候路过的大片草原在山脚,这里只有高山和尘土。他们走在路上,和行人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是外地人。按照陈越北的计划,第一天是熟悉当地民情。

      这里彝族居民比较多,在尘土飞扬的马路上,除了商贩基本会普通话,部分居民根本不能和他们交流。江玥只能用眼睛四处观察,观察四周普通人的生活。

      布拖的夏天格外炎热,陈越北拿着一个小风扇一直对着江玥吹着。这风扇是为了这趟出行特地买的,风夹杂着水雾,丝丝冰凉,尽管在太阳的炙烤下,冰凉感已经完全消散。

      一路上,江玥看见好几辆货车卖水果。车轮裹满泥巴,车身壁粘着泥巴,干涸的泥巴,贴着车身,完全干涸。货车卖两种水果,好的放在左边,成色极佳,时不时摊主还会撒一点水。坏的堆在右边的角落的纸板上,立了一块纸牌子写着价格,苍蝇时不时往上面扑。

      路旁的中餐店,两个小孩身边放了一桶水,她们弯着腰正在洗头。洗发水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江玥看不太清,但不是她所知道的洗发水品牌。小朋友洗头,家长不在,就姐妹两人,互帮互助。

      穷苦环境下的小孩,往往没那么多伤悲。洗头的两个小姑娘笑脸盈盈地在说话,五金店外面一群围着一盒土豆的小男孩也是。他们将土豆放在地上,三五成群的趴在地上分食,脏兮兮的脸上挂着辣椒粉和黑糊糊的污渍。

      坐在公立医院外面的小男孩,江玥望着他头埋在自己的双臂里,呼吸平整,估计是在睡觉。他们已经完全习惯,江玥却并不好受。

      “我去买瓶水。”陈越北和江玥嘴唇干涸,起了一层白皮,才走到一家超市门口。他把江玥放在门口,自己快步进去买水。

      公路上,一个大妈推着垃圾车清扫着街道。江玥沉默地看着她怀里兜着一个小孩,背上背着一个小孩。两个小孩年岁不大,估摸着就一两岁,江玥不知道,靠这样的生计,如何一个人盘大两个小孩。

      “哎。”身旁的女生叹了口气,一个字江玥就听出了她外地人的腔调。

      “怎么了?”江玥投过去的眼神射在女生身上,她顿了顿,表情微微尴尬。

      “你认识她吗?”江玥指了指那大姐,问女生。

      “不认识,只是听说了一点。”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知道是自己的叹气打扰到了对方,“那个阿姨老公天天喝酒,你路边要是遇到喝醉酒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她老公。”

      “喝酒也不带小孩?”江玥瞧着大姐一言不发地扫地,时不时将捡到的矿泉水瓶子扔到挂在扶手的黑色塑料袋里。

      “姐姐,你是外地来的吧。这边基本都这样,重男轻女的人一堆,家里有钱可能女孩还能走出这个山,没钱可能延续着祖辈的路,一辈子都在这里。”

      女生递给江玥一张传单,这个传单是宣讲传单,虽然收效甚微,但她一直在坚持:“我叫祝婧,以前跟着老师来这边三下乡,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宣讲,如果想多了解这方面的信息,关注我们视号。”

      “好的,谢谢,我们先走了。”陈越北老早就买完书,他站在远处一动不动,等两人交谈完毕才迎面走上来,递给江玥已经拧开过的水。

      “怎么了?”一会不见,手里就多了张传单,陈越北看不见上面的字,但露出来黝黑皮肤的人,和本地人无二区别。

      “没事,先去吃饭吧。”风俗民情,眼睛能看见的,江玥一路都在感受。她想吃个饭,回房间,先了解了解这边‘习以为常’的日常。

      陈越北定了个农家乐饭馆,一进门,老板就在那儿招手。这边夏天游客少之又少,他们随随便便订餐,已经有老板亲自款待的待遇。

      这个农家乐一共三层,围出一个圆形天空,仿若井底之蛙仰望苍穹。院子中央的地面上放有一座香炉,点着几根线香,浅浅的烟气,上升的刹那几乎消失殆尽。地面上,是如他们在一路而来见到过的石壁上的雕刻,彩色的太阳、月亮,花鸟虫兽,交汇成一幅壮观的壁画图。

      “来吃饭了。”老板在那边招手,江玥站起身,与身旁守着她的陈越北一同往房间走去。

      农家乐展示的就是特色,吃食摆件一应俱全,全是外面不容易看到或者买到的东西。江玥和陈越北两个人用的是一张八到十六人的大圆桌,不停有人往这儿上菜。

      布拖属于凉山州,吃食与凉山无异。彝族人可能有一些忌食,但他们没有,所以,老板只问过能不能吃葱花香菜。

      清蒸白肉,阳光青提,坨坨土豆,油炸血肠,爆炒小猪儿肉...很多菜看起来很普通,比如一道整个未去皮的大土豆,旁边摆着辣椒面蘸料,但口感和以往吃过的差异不小。布拖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孕育出了土豆绵软中带着沙甜的口感,与外面吃到的确实不同。

      就连白酒,比起昨晚那种掺杂清水后仍微微泛苦的水都完全不同。烈酒香醇,进口的瞬间,辣与香同时在口中炸开,酒的清香与甘甜的粒子,不自觉激发出口水来中和。

      “好喝吧。”老板瞧见江玥已经连续三杯下肚,“还是要收敛点,后劲忒大。”

      看江玥这架势,应该自己是个很能喝的人。陈越北没见过她喝过几次酒,他没有阻拦,只是时不时夹一些菜,让她中和。

      他怎知江玥上辈子一共也没喝过多少,全堆在今天了。江玥不喜喝酒,更不常喝酒。她从不确定自己的酒量极限在哪儿,也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暴露。

      第二天因宿醉而感到头痛万分的时候,江玥有反思过自己,是不是太相信陈越北了。这种反思,在看到床头柜放着的醒酒药时,又会产生果真如此的感觉。

      江玥认识许多人,男女老少兼有,但以她的层次,很少能接触到陈越北此类,修养文化兼具,知礼貌懂进退的人,还是男的。她能认识的大多数男的,不论私生活,三观正常都很少见。

      她出生在小县城,父辈皆是小老百姓。江玥见得最多的就是,生活的琐碎,那些迫使江玥远离,一辈子也不愿意踏足的日常,在陈越北身上,江玥却觉得还好。

      这是一种危险的征兆,江玥很清楚。

      在江玥的耳朵上,曾有两个耳洞,左耳因耳环太长而划开,至今没有长好;右耳戴着一只纯银的耳钉,不少人因此打听过她是不是同。所以后来,她在左耳不同的位置打了一个不对称的耳洞,高低不同,却明显缩小了差异。

      她很少回忆痛感,不想牢记过去,但她并没忘记,这是江母打她的时候勾出的伤口。江母不能理解,江玥为什么要将别人家不堪的记忆公之于众,她无法封口,便只能迁怒。迁怒到最后,江玥身上只有伤口时,她记不清外界的伤不堪,也能记得家里的伤害。

      这一路过来,很多人都想不通江玥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路。路人或是熟悉一点的路人,他们都很不明白,江玥为何纵身黑夜,妄图使过去秩序的崩塌。

      也许,很多人是因素,又或许是,比起崩塌,她更妄图重建。只有旧秩序的崩塌,才会有新的希望,无论在哪里,她很清楚。

      “咚咚咚”

      陈越北敲门的时候,江玥刚收拾好自己。今天,他们要去来这里所参观的景区。陈越北老早跑出去买了今天要吃和用的东西,就连花露水他都想到准备好了,这会来找他,也是估摸她可能醒了。

      昨夜的一场暴雨冲刷走了闷热,今天布拖凉快了很多,至少小风扇的风吹出来冰凉,他们走在路上,鼻尖也不会冒汗了。不过,两人仍穿着短袖,戴着冰袖,和其他人不同。

      车窗外的人,笑意似乎因天气的凉快多了几分,小孩三五成群的堆在一起玩,大人间或在旁边交谈。一闪而过的路边,还有喝醉的流浪汉倒在自己的呕吐物旁边。哦,那应该不是流浪汉,是某个劳动妇女的丈夫。

      相机闪烁着红光,正在录像,江玥将镜头对着车前行遇到的无数人,一一介绍。城市的悲哀与百姓的笑脸是矛盾的,这里连公路都崎岖不平,所有人如同被抛弃,但江玥很快见到了路口一条干净的横幅。

      “脱贫先脱智,扶贫先通语。”

      她愣了愣,手不自觉将镜头转向街道里唯一看起来干净,没有污渍的横幅。

      “我了解了一下,这边彝族聚居,外族很少涉猎,除了过来旅游和扶贫之类的人。我们今天要去的峭壁,是因为之前的网红打卡,成了个小有名气的景区。不过,由于语言不通,以及风情民宿的差异,过来玩的人,还是相对较少。”

      陈越北早看到江玥环视那些妇女儿童,她神情淡漠,但眼神却充满悲悯,水汪汪的眼睛下一秒似乎就能冒出泪珠。

      “政府在这边工作压力不小。最开始这边毒品猖獗,而且因为少数民族的身份,排外的情绪,工作开展艰难,到前几年才真正算基本管控。

      扶贫也有,比如当地的医院,本地人日常看病其实只需要几块钱,其他政府都会补贴,不过他们不相信,去的也比较少。日常政府也会对贫民进行生活补贴,不过钱到哪里就说不定了。

      昨天你遇到的那个女生,之前和学校三下乡来这边推广普通话。现在的学生基本全部要求学习普通话了,只是学习情绪不高,而且父辈也不会,所以并不重视。”

      他们来的第一天,江玥还好奇过,为什么一家参观会将普通话作为招聘的第一要求,现在倒是明白了。

      “本地的学生很少能走出去,除了教育水平的落后,民族内的排外也是主要原因。这边重男轻女,妇女和儿童的生存空间被严重压榨,就会有了之前你见到的那些人和事。 ”

      那些丈夫每日只用喝得烂醉,孩子全部丢给妻子,生活也全部丢给妻子的日子。江玥沉默,车路过几个倒地的醉汉,陈越北还得小心地上躺着的人。

      “你说,那些甘愿带孩子的母亲,早年是自愿结婚的吗?”

      不止带孩子的母亲,还有带孩子的孩子,五六岁的小孩抱着一个小弟弟,手里还要牵着一个小姑娘,仿佛已经当了妈。

      “据说,只是据说,这边为了完成族内通婚,会有人买卖成婚。”这部分,因为没有亲身经历,陈越北无法保证真实性,更不知道究竟是个例还是群体。

      国家确实明确规定了成婚年龄,但是没人知道,在这个合法年龄之前,他们是不是已有事实。

      “小陈,你选这个地方是想让我看到什么啊?”车内开了空调,江玥舍不得打开车窗,她只能勉强撑住脑袋。

      “看天,看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离天空更近,峭壁之上天蓝云白,金色的光芒被白云掩盖,又被白云透开。他们今天穿的长裤马丁靴,穿过过膝的草原,一阵微风,拂过绿草与天空,如同置身动漫世界。

      陈越北已经接过相机,将镜头对着江玥,帮她记录。他最开始选择的目的地完全没有一个挨着这里,从挪威的森林到日本的雪山,从壮观的瀑布到广袤的平原,世界很多景色,都能让人想活过来。

      只是,在这之前,得先‘死’一次。

      从低谷往上走,山脚的平坦,山腰的桃花,山顶的雪景,才会更显得珍贵。陈越北无法弥补,她错失了的三年,但他想找回三年前她看世界的眼神。

      “想去尽头看看,对面会有什么呢?”江玥看不见草坪的尽头,也看不见这片天空的尽头。她始终抬头,始终在仰望。

      “好,去看看就知道了。”或许什么也没有,但陈越北不会这样跟她说。无论何时,他更想陪她走到最后再去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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