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逆行》酸菜豇豆包

31、第三十一章，人总会无能为力

　　“喂?江玥?有人在吗？”

　　他没有提前发消息问，连门也没有敲，直接开口喊，杨今根本没想过江玥还会在这里。哪怕他现在知道当年照片是黄父一手造成，他也没觉得陈越北有多清白，更别提，与陈越北关系甚密的江玥。

　　可，江玥很普通。

　　杨今关注陈越北很久，虽没有像对待仇人一样时时盯着他，但只要你一提陈越北，先前再开心的心情都能平静下来。

　　然而，他观察了这么多年，陈越北身边来来往往走过很多女人，漂亮的，有钱的，有权的，唯独没有像江玥这种，普通的。杨今在黑市查过江玥，很普通，放在几年前，连黄媛都赶不上。因为这点普通，他对江玥敌意一直不明显。

　　所以，江玥查黄媛，很大程度上，是在失去杨今对她肉眼可观的信任。为什么要掺一脚那些带着人命的事情呢？陈越北雇佣江玥，究竟要做什么呢？雇佣她又能干什么呢？

　　这一切，充满未知。只是，扯上了黄家父母的两条命，这条路杨今已经走不明白。他为了还黄媛一个真相，一个黄媛或许已经不在意的真相，或多或少沾上了血污。

　　“他雇你多少钱，要不辞了算了。”杨今腼腆地进门，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里，心绪和当年完全不同。他不知道如何落脚，只能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掐着手指。

　　江玥太久没有说话，她这两天梦到几次黄媛，看不清脸，却知道自己在杀人。推下悬崖、抛尸入海，甚至一刀封喉，江玥看过不少剧，明明这种镜头不是打码就是都跳过了，却还是如此清晰，触手可及满地的血液和逐渐冰冷的尸体。

　　明明以前都不记得梦的内容，但她太害怕了。在梦境一半的地方醒来，会记得前部分所有的内容，只能自己臆想后面的剧情，江玥就是这样，在沙发上从一个噩梦进入另一个噩梦。

　　杨今光顾着自己说话，等他看见江玥的脸时，心中暗暗吃惊，一口咬到了新长的口腔溃疡。

　　嘶，几天不见，江玥一下清瘦了不少，脸色惨白，黑眼圈快挂到鼻尖，不知熬了多少个大夜，整个人都抽条了，身上多了点瘾君子的气质。

　　“你”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只有口型，江玥轻轻咳了一下，压了一下嗓子，“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非常沙哑，不是感冒的沙哑，而是那种将声音挤出喉咙的干硬，杨今听见她问话，早忘了自己前一句说的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说什么。

　　好久吃饭，最近光喝水，招待人足够，江玥给杨今倒了一杯茶水，跟他一同坐在沙发上，黄媛还在看着他们。

　　“出去吃饭吗？我请你吃饭。”江玥喝水变成了一口灌，杨今见着难免惊讶，他楞楞地开口，总觉得江玥现在应该很饿。

　　“哦，谢谢。”她反应慢了半拍，不会真没吃饭吧，杨今探头看了看桌面，垃圾桶，干干净净，外卖的痕迹都没有。

　　楼梯间还留着几张残余的纸钱，江玥抬起脚，绕道而行。杨今能来找她，不仅是碰碰运气堵人，也是因为冯纤和黄建军的丧葬刚刚结束，杨母无意提了一嘴。

　　江玥喜欢吃味道重的食物，辣椒与味精凑成了很多食物绝佳的风味，只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她现在出门，万万不能碰这一类食物，所以万年难见的粥店，成了他们的首选。

　　“一碗银耳汤，少糖。”江玥只点一样，其余就由东家做主。两个人三四个菜都会多，杨今一口气勾了五个菜，却还想再来。

　　“吃不完打包，放冰箱。”杨今最后点了个麻辣香锅兔，鸡鸭鱼兔猪，加个素菜，量足，老板都来问要不要再添一副碗筷。

　　“你还要继续在这里干吗？”不查黄媛，江玥也大可不必在这儿继续混下去。三千多的工资，满世界都是，她大可以选一个有上升空间，能涨涨薪水的工作。

　　“嗯。”江玥点了点头，“到学期末吧。”中途离场，不是江玥的风格，她哪怕跟张沐说离职，也得留够时间看有没有人接替。

　　梁禹豪还任三中的书记，学校换了个校长，新校长从区上调来，再度挑起齐红杉落下的担子。校长负责行政，学校内的许多事物，因为新校长不懂，逐渐移交到了梁禹豪手中。

　　“小江，你找好新工作了吗？”张沐递给江玥一沓资料，高三十二班心理档案需要电子归档，她手里的还没弄完，新的班级排着队往上赶。到期末，档案基本能全部搞定，只是招人，却迟迟没有回音。

　　“还没想好。”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开齐林，江玥许久没联系陈越北了。

　　黄家出事后。第六感告诉她，这之中绝对有陈越北的手笔，只是，能去质问吗？她也没想好，真要这么一股脑往前冲，为了她现在并不能辨明正义的故事吗？陈越北也没联系她，这种时候，格外心有灵犀。

　　张沐想劝她留下，只是开不了这个口。这份工作不可能有编制，支撑张沐留在这里的那个铁饭碗，是曾经她越过百余人争夺而来，即使有，江玥也不一定如愿。

　　“要想好，你虽然还年轻，但是一代更比一代年轻，人要有长远的规划……”张沐比她大一轮，免不了站在长辈的角度说她两句。

　　“张老师”江玥停下手上的动作，“能有人完全演出另一种性格吗？”

　　“不同的性格吗？”张沐闻言有些惊讶，她学心理学，第一关就是识人辨物，不该问出这种问题，“演员可以磨砺演技，但要真正演好，磨炼远远不够，共情也是关键。”

　　人不会做出超出自身认知的事情，即便是演员，演出来的情绪都源自自身，更别提，江玥想问的应该只有普通人。

　　由此来看，不怪很多演员演的所有角色都像自己，没有丰富的经历，只根据剧本的几句话，很难能理解别人的情绪状态，更别说给别人演绎。

　　江玥重复录入一张有一张，大同小异的档案，问题敷衍，回答敷衍，连评语张沐都只写潦草的几个字，工作无聊又枯燥。

　　刚出生社会时，江玥不太能接受日复一日枯燥的工作，三年她换了很多工作。最后，改变她的不是在平凡的工作找到了乐趣，而是足够穷困，饿到受不了，她才真的安定下来。

　　没人穷的时候能像电视剧一般的主人公住着豪宅吃泡面。吃包装泡面需要碗，吃桶装泡面很贵，江玥根本没有机会考虑需要烧热水的速食。

　　最佳选择，是馒头。白馒头没有味道还顶饱，一个硬实的馒头吞下去，能填平瘪下去的肚子。然而，没有味道的馒头，吃多了很容易反胃。因此，江玥常常选择小一点却味道足的包子。

　　2.5元一个的肉包，1.5元一个的菜包，江玥喜欢吃菜包。比起偏甜的白菜，油腻的粉条，江玥偏向酸菜豇豆包。酸菜豇豆包味道偏辣，吃多久都不会腻，江玥连吃半个月都能活蹦乱跳。

　　现在的日子，比起刚开始好了很多，江玥拥有了更多选择，却慢慢能接受这种枯燥的工作了。如果...

　　天气越来越炎热，学生换上了夏装校服，一年四季的长裤，即使换成短袖，还是黑色的长裤，侧面绣着学校的院徽。五月过去，六月高考，学生稳扎稳打地复习，林荫大道背书，食堂吃饭背书，甚至高三的厕所都有人在里面背书。

　　高考，他们人生的必经之路，这一程，得自己走。江玥穿梭在学生之中，很想回忆起自己高中的点点滴滴。很可惜，大多事情都记不清了，那些好像关系曾很好的同学名字，好像曾刻骨铭心的校园经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熟悉的少年意气，找不回的青春过往，江玥在博学楼前的榕树下，挂了一根自己的红布条。高考那年，江玥是全班唯一写了个不存在的目标大学的人。她没有目标，红榜上留不下理想，所以她注定漂泊。

　　“老师好。”能在教师食堂刷卡的，只有老师。江玥常在教师食堂吃饭，竟有了几个比较眼熟的同学喊她。

　　凭江玥的学历，她不能当老师。这份三千的工作，薪水低，也算圆了江母江父的一个愿望。江母很想江玥一直干下去，江玥看得出来，却并没有开口应声。她不愿意的事情，向来不愿意回应。

　　江玥的工作会在高考后结束，张沐与她说好了，六月还是满打满按照整月的工资。高考前，整个学校都会进行大扫除，学生的心理档案也全部归档，只剩打扫办公区域。

　　张沐五月一过，六月根本不来了，办公室全权交给了江玥。江玥都不需要处理监控，临近高考期间，学校全程屏蔽WiFI，随便江玥怎么在办公室闹。

　　已经看到了黄媛的档案，江玥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被放到书柜上锁，只是，带锁的柜子，就像潘多拉宝盒，藏着魔鬼和罪孽。

　　一排档案，江玥左右翻了三分之一，都全是空壳。她加紧速度，继续往中间寻找。一共有四个档案袋里面放着东西，轻薄的纸张，夹杂在档案里，很容易被忽视。

　　第一个档案袋不是学生档案，是论文的封面。江玥搜了一下，张沐是二笔，心理学论文，刊登在核心期刊。

　　第二个和第三个档案是老师资料，江玥之前有填过，但她没想到齐红杉和梁禹豪填的资料，在这里。书记和校长，张沐是怎么搞到的资料？

　　齐红杉，本不止是高中部校长。他作为校长调到三中是这几年的事情，校长一任五年，中途因为出过几件事，从总校长降职到高中部校长。今年本是最后一届，出了这件事，他即使再被调任，也会被降职到区县一类的学校了。

　　梁禹豪，资料填得很随意。妻子，庄婷，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表上填的大儿子梁时润和小女梁思琪。俊秀的字迹，和陈越北落笔的笔锋相似，江玥很意外，自己竟然记住了陈越北的字迹。资料还没有百度百科详细，张沐的评价更有意思—温润有方，琴棋书画无一不会，梁家子不容小觑。

　　第四个档案是杜子芮的，唯一一个双面打印，还有两张A4纸。杜子芮犯事后，极度愧疚，他对黄媛、陈越北的背叛和伤害，使他在三中无比煎熬。杜子芮跟着陈越北转校过来，是梁睿指使，监视陈越北的一举一动。

　　陈越北跟他闹掰转校离开，杜子芮就留在了这里。三中挺好，杜子芮成绩一跃而上，高考分数也不差。只是杜子芮的通知书没有寄到学校，学校老师没有联系到他，也不知道他最后考到哪儿去了。

　　张沐尝试过多种方式宽慰他，包括后来学校建造的发泄室，里面的器材杜子芮在起初投入时也有使用。高考之前，杜子芮情绪稳定了很多。一切平息，他只想离开，高考，是他仅有的路。

　　第五个档案，没有写名字。江玥辨认的只有，笔锋。高中的陈越北，落笔的手劲、方法大差不差，字看着却比现在稚嫩不少。

　　轻薄的纸张，正面是陈越北三言两语填完的问卷，还有别人留下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字的背面。张沐有强迫症，这张纸却连跟横线都没有，字歪七扭八，可见有多心烦。最下面，最大号的字，透着无穷的心酸。

　　【我无能为力】

　　【想尽力一试。】

　　微风吹过，榕树上红布条晃了晃。

　　“喂，陈越北，吃饭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