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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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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巨大,像是怒目圆睁的眼,仿佛隔着窗户都能将祝风的魂吸走。
“老师,老师。”裴木杉用笔的尾端戳了戳自己的家教老师,一双葡萄似的杏眼滴溜溜地转。
祝风才回过神,自从昏倒的那天起,她总是下意识去看太阳,长久的注视着,却再也没有那日的刺目感。拿来打草稿的纸张上写满了“鬼”“阴阳”“写轮眼”这类字迹。她把草稿本翻面,遮住那些不着调的东西。
“在写什么啊?”十几岁的少年从来不怕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小老师”,笑嘻嘻地直接伸手抽走草稿本。
裴木杉闪身躲开老师的反击,边往后退边念出纸上胡乱写的内容。
房间并不大,草稿纸很容易就被抢回去。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即盯着老师的眼睛:“鬼啊,老师被鬼缠身了?”
祝风避开少年探究的眼神,不自觉地想要推眼镜,意识到后,又遮掩似的捏了捏眉心。
她无可奈何地将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变得严肃:“裴木杉。”
大多数小孩子被长辈喊大名的时候都会慌张,裴木杉也不例外。他乖乖地走回课桌前,偷瞄着祝风的表情,看到老师故意绷紧的唇角,他才眨巴眨巴自己水汪汪的眼睛,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老师,对不起嘛。”
算了,跟小孩计较什么。
祝风抬了抬下巴,示意学生坐下,转移话题:“楚怜今天怎么没来?”
“她跟朋友出去逛街了。”回答完老师的话,裴木杉总喜欢在雷区反复横跳,“老师,你的眼镜呢?”他无辜地向前凑,摘下自己没有镜片的眼镜,圆框套在手指,晃了两下。
祝风闭了闭眼,嘴角一抽。她掏出包里的眼镜,啤酒盖厚的镜片有些重,她甩开合着的眼镜腿,手速飞快,架在裴木杉的鼻梁上。
超高度近视的眼镜让裸眼1.0的小孩直接迷瞪了,世界像是被扭曲成了一团,抹上高斯模糊。
几秒之间,祝风便把眼镜取了下来:“这么喜欢,送你?”
“不用了不用了。”裴木杉讪讪一笑,“不过老师真的不考虑跟我讲讲?”
祝风眼皮一跳,感觉不太妙。
裴木杉哒哒哒跑出书房,回到卧室,从枕头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献宝似的把叠成小方块的纸展开。
——符箓。
裴木杉有些懊悔前几天没多注意老师:“四天前你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但是我......”他抓抓脑袋,当时只顾着安抚楚怜,根本没来得及顾上祝风,“你身上阴气越来越重了。”
废话,好歹有了阴阳眼。祝风勉强扯出笑:“跟你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了,你是我的老师,我当然有义务帮你咯。”裴木杉正义凛然向前一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肯定是有鬼把你的眼睛罩住了,老师你放心,我一定能解决它。”
倒也不用。
祝风看了眼时间,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好包:“不需要,我的眼睛很好。”
“老师!你这几天难道就没看到鬼吗?不觉得害怕吗?”裴木杉有些急了,一把拽住托特包的带子,说自己师从净明派,有很多厉害的道长前辈,会写符,能捉鬼,试图劝老师接受他的帮助。
在医院时,遍地都是魂魄,或许是刚离世,它们站在亲人身边,看他们涕泪横流,想要拭去泪,但手指穿过脸颊,身体空荡荡,无人能够触碰。
她承认,当她看到无数鬼魂穿过自己的身体时,那种难以形容的恐惧几乎令人窒息。但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没有遇到不好的事情,也没有鬼魂来骚扰,况且她的接受能力向来很好。
“我不怕,你这小道士顾好自己就行。”祝风将符箓放在裴木杉还未做完的卷子上,握紧自己的眼镜,镜片膈在手心,压出一道红痕。
谁会想重新戴上超高度数的眼镜?
拥有阴阳眼对于半瞎的祝风来说就像是重见天日。
————
23时46分,陈旧的铁门吱呀作响,一束白光照进宿舍。
女孩屏气,动作轻巧,将书包放在椅子上,翻出自己的睡衣。
“开灯吧,我还没睡。”祝风撩开窗帘,冲着白光照出的人影说道。
“好嘞。”
大四的宿舍楼已经空了大半,没什么课业,许多人都出去实习,但祝风没有钱去租房,即使身兼数职,仍然住在学校。以及她的室友,早出晚归为了考研。
程澄抓了抓胡乱翘起的卷毛,干脆利落地扎起一个丸子头,洗洗干净就缩进自己的小空间。
小小的宿舍再次陷入黑暗。
祝风闭上双眼,脑海再次浮现在医院发生的所有事。
仿佛所有的感知觉都在黑暗中放大,每一只穿过自己身体的鬼的面容都留在她的视网膜中,一次一次重现。
有风。
窗户被风带上,窜进床帘,冷得人一哆嗦。
空调发动机年久失修,声音愈发的大,嗡鸣声清晰传递至耳朵,程澄翻了个身。
为什么?
窗户不是关上了吗?
祝风猛地睁眼,头顶是蓝色的床帘。强压下不安,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空调的温度调得太低了,即使裹紧被子仍会感到寒冷。她撑起身子,犹豫良久,爬下床,找到置物篮里的遥控器。
滴滴两声,温度调至26度。
数字泛着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窗户似乎拉开了一条缝,她边想着空调什么时候制冷效果这么好了,边走向阳台。
缝隙不大,只塞得过一个拳头。探出手,窗外的热浪打在冰凉的手腕,稍稍唤醒她的理智,
没什么不正常的。她合上窗户,确保不会有风再进来宿舍。
铁架做的爬梯很容易就发出咯吱的响声。
咯咯。
祝风握紧铁杆。
咯咯。
她闭上双眼,想要快速爬回床。
突然,有什么濡湿滑腻的东西,贴近她的小腿,她使劲往回抽,却是徒劳。诡异的笑声涌入耳朵,像是幼嫩的喉咙在挤压声带。
“啊啊啊啊啊啊!”
尖利的叫声响彻宿舍楼。
小腿的束缚消失。
程澄掀开帘子探出头,手机页面还显示着视频课程,幽幽的光印在脸庞:“你听到叫声没?”
“哎!”祝风脚一滑,摔下梯子。
楼道传来拖鞋踏在地板上的声响,逐渐有女生出声。
“出什么事了?”
“吵什么吵啊,大半夜不睡觉吗?”
祝风揉了揉脚踝,一阵钝痛。
程澄忙爬下床:“你没事吧?”
“没事。”
程澄抓抓头发,迷迷瞪瞪的:“刚刚是怎么了,感觉像是我们这一层的人在叫。”正要开门看戏,被祝风压住手。
“等等。”黏腻触感遗留下来的恶心觉还盘旋在祝风脑中,她有点害怕门背后可能会出现的幽灵。
程澄索性掏出手机开始看宿舍楼大群里不断跳出来的消息。
东区四栋634,四人寝只剩下一个大三和一个大四的人,大四的女生是程澄同专业的同学。
“是韩悦,不行,我得过去看一下。”程澄收起手机,这可是她的朋友。
白炽灯下,被擒住的脚踝浮上一层青灰,格外显眼。祝风找出一双长袜,仔仔细细裹住脚,披上外套:“我跟你一起。”
实在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宿舍。
走廊已经出现许多人,在634门口围着一圈又一圈。
宿管阿姨气喘吁吁,快步从楼梯赶来,大嗓门驱散开前面的人。祝风被推得一踉跄,撞在墙上,脚踝更痛了。
人群逐渐让开一条路。
韩悦双腿双手并用,在地板爬行,又猛然翻身,骨头砸出巨响,听得人牙痒。她瘫倒在地,双眼翻白,喉咙仿佛被扼住,缓慢地,一点一点显出红色的掐痕,逐渐变紫,最后青灰交错。空气的流失使她呛出口水,双手不断抓挠着脖子,血迹斑斑。
“韩悦!”程澄心里一紧,甩开拽出自己衣服的祝风,直奔634。
一阵风吹开长长的睡衣裙摆,白皙的小腿,由脚踝开始,爬满错从复杂的乌青纹路。祝风没有注意,只是加快步伐,跟在程澄身后。
没人敢去碰韩悦。
“她不会是有癫痫吧?”
“鬼上身吧?”
宿管阿姨一把抓住韩悦的手臂,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顿时甩开,手抖得厉害。她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按下120。
所有人都看到女孩双眼充血,眼球爆出,几乎要掉落。双臂双腿,满是挣扎留下来的淤痕。她不时站起来,又跪坐在地,撞在墙壁,复而趴在地板。
程澄一把抱住韩悦,滑腻恶臭,像是沼泽地里的淤泥,甩不开挣不脱,湿淋淋的粘液把睡衣浸透,留下棕黄污垢。
她不断喊着韩悦的名字,但于事无补,韩悦奋力地挣扎,甚至折断双手从她怀里脱出。
“松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喉咙,祝风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握住门把手。
该死。
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儿挂在韩悦身上,细瘦的胳膊勒住脖子,吊在背后。婴儿满身污泥,顺着小小的身体蔓延,包裹住韩悦,驱使她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韩悦想要爬出宿舍,它便抓住她的头发,用淤泥拴住她的脖子汪回拉。婴儿咯咯地笑,圆乎乎的脸蛋露出天真的笑容,眷恋地蹭着韩悦的脸颊。
眼看着淤泥就要黏上程澄,祝风顾不上别的,立马上前将程澄拽出来。
婴儿的笑声一滞,睁大双眼,僵硬地扭动自己的头颅。不受皮肤拉扯,不受骨头相连,小小的脖子裂开一道痕,乌红的血渗出来。
咔哒一声,韩悦的手耷拉下来,诡异地扭曲着,无名指几乎紧贴手背。
而婴儿也在骨响中,咧开嘴角。
它的头,转了180度。
黑白分明的眼球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旷日持久的对视,祝风的四肢都僵化,像是关节生锈的木偶,无法动弹,只剩下感知觉还在运行。
婴儿还不会走路,只能四肢并用地爬行,它缓慢地靠近,幼嫩的手抓住祝风的脚踝,隔着厚厚的袜子,有淤泥渗入。
祝风甚至不敢低头去看。
袜子里,脚踝处的青灰色纹路似乎得到了滋养,欢快地生长,攀爬至小腿,膝盖,大腿,犹如藤蔓缠绕,枯枝败叶。
她感觉不到。
“ma,mama。”婴儿一屁股坐在祝风的拖鞋上,声带震几下,挤出几个音节,最后仰着小脸,粲然一笑,“麻麻,妈妈!”
终于,120救护车的鸣笛声在楼、下响起,打破僵局。
没有婴儿桎梏的韩悦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送入车内,鸣笛声再次响起,宿舍楼的人逐渐散去。
被宿管阿姨阻止去医院的程澄靠在墙上,疲惫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抱着韩悦时,那种阴冷粘稠,令人作呕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吐。等她想要挣开,却有胶质物黏住她,难以抽身:“还好你把我拉开了,谢谢。”
她轻拍着祝风的肩,入手是刺骨的凉意。
“祝风?”像是凝固成冰,僵硬寒冷。
程澄捏住祝风的肩膀晃动,生拉硬拽,把人从走廊一段,扯到另一端自己的寝室。
可祝风呆呆愣愣的,红血丝入侵眼球,像凸起的血管脉络,歪曲地扭动,最后通向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