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降》乐绵

1、第一章

　　万里无云。
　　没有云雾遮掩，太阳高挂在天空，像是巨大的瞳孔，迸射出橙红色的光，投向大地，毒辣地注视芸芸众生。
　　祝风额角布满细细密密的汗液，刚拿出来的纸巾已经有些湿软。她取下眼镜擦去上面的汗，埋怨地瞪着太阳。
　　刺目的光不再被厚重镜片遮挡，直直摄入双眼，雾蒙蒙的眼球覆上光斑，仿佛无数太阳围绕在周身，由中心一点一点涣散，蔓延至大脑。
　　彻底失去意识。
　　红。
　　难以形容的色彩，糅杂着腐败、衰退、死亡。火球从天空坠落，是太阳。万物皆燃烧殆尽，世界夷为平地。
　　玄鸟俯瞰大地，触目惊心的红，无一处可落脚。
　　凄厉的鸣叫响彻云霄，仿佛是沙砾碾压在耳膜。
　　身体止不住地抽搐，哀切的情绪汹涌如海水席卷而来。
　　良久，那股灼烧眼球的痛感稍有缓解，祝风猛地坐起，目眦欲裂，入眼是医院雪白的帘子。她颤抖着双手碰了碰自己的眼睛，指尖沾满泪液。
　　“醒了？”女生苦恼地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我被记缺勤了。”
　　“啊？”
　　“你晕在路上了，我把你背过来的，我上午还有课呢，在这儿陪你坐了快一个小时，现在去也赶不上点名。”
　　祝风被女生连珠炮般的话说得愣住，还没擦干的眼泪就连忙道歉：“我陪你去找老师说明情况吧，真的对不起，我们加个联系方式，改天请你吃饭吧。”她喘不过气，声音都是哽咽的。
　　“你哭什么啊？我叫韩悦，吃饭的话你后天再来找我，”女生抿着唇，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别哭了，低血糖就带点零食糖果，下次再晕过去可就不一定有我这么好的人。”
　　韩悦嘀嘀咕咕地说，手上又是递水又是拆开糖果包装纸，一股脑塞给祝风。
　　防晒衣精细的缝边大概是抱她时蹭到了石子灰尘，脏兮兮的，留着线头突兀地翘起，甚至有一根长发从袖口探出，缠绕在手腕。
　　祝风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搭在眼尾的指尖一顿。
　　眼镜呢？
　　“找眼镜啊？喏，在你包里。”
　　失去了高度近视眼镜，眼睛比平常看起来大了许多，流露出无机质的黑，仔细看，甚至能看到眼瞳边泛着暗沉的红。
　　然而祝风再次戴上眼镜，眼睛却骤然眩晕，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
　　视力突然变好了？
　　“你多少度啊？镜片也太厚了。”韩悦自来熟地接过眼镜，大概一指多宽的厚度。
　　祝风一向不太喜欢别人问视力方面的问题，含糊道：“很高。”
　　没话可说，紧闭的房门被推开。
　　青年的步伐有些急，眉间蹙着，流露出一丝忧心。细长的指节搭在她的肩膀。
　　如同还未上釉的瓷器，浑身上下都透出柔软的，温润的，泛着透明光源的白。
　　“白久！你怎么来啦？”她像是归巢的小鸟，拽住青年的衣服。
　　白久张了张嘴，似乎是在措辞，最终化为一个温和的笑，捋好她翘起的发丝。他伸出指尖点了点她额角的擦伤，被护士清理过后仍是红艳艳一片。
　　“嘶。”祝风倒吸一口气，才感受到除去眼球之外的疼。
　　韩悦哼了一声：“当然是我打电话让他来的啊。”祝风想起来自己的手机紧急联系人添加的是白久的电话号码。
　　有亲近的人在身边，血红梦境带来的不安逐渐消退。
　　祝风抓起包，脚掌刚落在地板，一阵虚脱感席卷全身，几乎要摔倒在地，没有重心。
　　“小心。”
　　手臂被两人一人一边托起，白久搀扶着她，眉间微微皱起，闪过一丝不满。
　　他凑近，注视着边缘暗红的瞳孔，不经意问道：“你的眼镜呢？”
　　祝风下意识推了推鼻梁之间，又意识到自己脸上已经没有眼镜了，唇侧旋出一个小巧的梨涡：“待会儿跟你说。”
　　白久敛目，看着女孩子难得兴致勃勃的模样，无奈笑笑。
　　“行了，既然你家里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韩悦摆摆手，也不等别人说话，径直走出病房。
　　祝风被搀扶着慢悠悠地走，还不太习惯没有眼镜的感觉，揉了揉双眼。视线清晰到能够看清楚眼前人纤长浓密的眼睫，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从记事起，眼镜就架在她的鼻梁，母亲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无法治愈，到后来索性也不再去管。早已习惯了覆着面纱的世界，如今的双眼像是被水洗过，一草一木，世间万物都清晰可见，细微可察。
　　不论何时，医院总是有许多病患，不过今天格外的多。脸色各异的人们摩肩擦踵，祝风把自己缩成一小块，尽量不挤到别人。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嗯？”白久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环视空旷的四周。
　　一个壮汉朝这边走来，祝风赶忙拉过白久，没有想象中的碰撞，那人跛着腿，身体直接穿过白久，留下丝丝绕绕的黑气。
　　祝风愣在原地，挪不动步子。她感受到无数的“人”穿过自己，惨白的脸，毫无生气的眼，留下阵阵黑雾，转瞬即逝，冰凉气息却萦绕在周身，裹挟她的每一寸皮肤，激起无数鸡皮疙瘩。她紧紧攥着白久的衣角，指节都发白。
　　窗外的太阳毫不吝啬自身的光彩，将医院照得通明。
　　......
　　坐在车里，祝风仍在发抖，脸色差得吓人。
　　“你缓缓，我去买点吃的。”白久担忧地试探她额头的温度，没有异样。
　　车里剩她一个人，在炎炎夏日里充盈的冷气也变成了冰窟里的寒风，她关掉空调，紧闭双眼。
　　车窗玻璃被敲响。
　　叩叩叩......
　　她猛地抬头望去。
　　一双手出现在眼前。
　　新生竹笋般素白纤细，只是摆了摆，她就好像受到指示，按下车窗。
　　那人附身轻叹，耳边的玉石坠子轻晃，泛着莹润的微光。
　　“孩子。”形状姣好的薄唇漾着丝丝笑意，吴侬软语宛若一池荷塘。
　　女人触了触祝风的额头，换来后者的颤抖和躲避。
　　“你在害怕。”
　　蚊子似的声音：“您，您是？”
　　“乖女孩，不要动。”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抬手捂住她的双眼。指缝之间，一阵迷蒙青烟。
　　再睁眼，哪还有什么人影。
　　奇异的是，那股灼热眼球的痛感消失殆尽，只余下额头火辣辣的擦伤。
　　她怔怔地望着车窗外，良久，白久才拎着满手东西回来。
　　“刚刚有......”祝风正想说方才的遭遇，看到白久递过来的奶茶和零食，疑惑道，“你不是说吃这些对身体不好吗？”
　　白久咳了一声，驱车回家。
　　......
　　“你是说，你的眼睛突然好了，还看到了医院里的鬼？”
　　祝风搬出学校里教过的那套眼保健操，不断按摩着自己的眼眶：“我还遇到一个女人，她还跟我说话了。”
　　“女人？”
　　“嗯，她......”祝风停顿了一会儿，在头脑中搜寻可以形容她的词语，“不像医院看到的那些鬼，她更像是神仙，精怪。”
　　总之不是鬼魂的感觉。
　　白久哑然失笑：“你看谁都像神仙吧？”
　　祝风抿唇，眼睛亮晶晶的，想起自己小时候闹的笑话。
　　那时候她刚失去母亲。但在那之前，辱骂惩罚、孤立排挤已是家常便饭。从小到大，她都像是透明人，人们只有在发泄戾气的时候才会想到还有这么个扫把星。
　　不过还好，或许是老天爷看她孤苦伶仃，于心不忍，送来了一个漂亮哥哥。
　　祝风记不清，也看不清很多东西，但那天的人和事，像是火烧的烙印，敲打在她的心口。
　　南方罕见的天气，世界银装素裹，万物都染上了纯粹的白。
　　青年浑身都是雪花，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他本身的色彩还是鹅毛大雪的加持。他一步一步，缓慢地，从远处走来。轻微地晃动，抖落身体上的白。犹如神使，将在院门口罚跪的女孩子牵起来。
　　那时她才十二三岁，正是懵懂无知的年纪，仰着冻得通红皲裂的小脸，用撕裂干瘪的嗓音，呆呆问道：“你是哪儿来的神仙呀？”
　　青年拂去她肩头的雪，和现在的神情相似，如湖水般沉静。
　　被白久的话打岔，祝风内心弥漫的不安稍稍消停，她抱着沙发上的枕头，把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我当初真的觉得你是神仙的。”
　　对于年幼却吃过许多苦难的小孩子来说，一点点施舍就已经很好。而白久给予她的从来都不是施舍，祝风早已记下一笔笔恩情，等来日去报答。
　　“我眼睛现在是不是很肿？”祝风不再去想，转移话题。
　　白久点了点她的眼皮：“不肿。”
　　除去脸色太过于苍白之外，她清瘦的身体很难发肿。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撇去不适的感觉，咧嘴笑道：“不过近视眼变成阴阳眼也还不错，能够看清楚世界，也算是交好运吧。”
　　“是吧。”
　　手机叮铃铃响起，屏幕上的方块字走到13点30分，她把书包背好，沉重的书将肩膀的衣服压出褶皱。
　　“身体还好吗？下午的兼职就别去了吧。”
　　“你能不去上班吗？”祝风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晃。
　　“那群孩子......”想起自己带的几个毕业生，白久罕见地露出难以言喻的苦涩表情。
　　“所以呢，我也得去教书上班。”
　　白久还想说些什么，但女孩早已夺门而出。
　　他注视着紧紧合上的门，抚平衣角被拽出的褶皱，浅褐色的双眸盛满冰川般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