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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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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荒唐的梦吗?
重钧恍惚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风很静,阳光明媚,站在面前的男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和记忆中幼时的自己别无二致。
重钧曾被剥皮拆骨面目全非,他如今的面容是以骨为灵所刻化,帮他的医仙说什么“这就是你灵魂的颜色!”,他却只觉现在的脸太过秾丽,如今再看到原本的面容便有些手痒。
重钧抬手狠狠地捏上衡也的脸,男孩惊叫一声,挥手将他拍开。
……是疼的,重钧看着衡也被掐红的脸,后者眼神锃亮地回瞪,又看看自己被拍掉的手背,他们都是疼的。
不是梦?那是他真的……死而复生了?
重钧并不是喜欢幻想的人,在无数次的绝望境地中,他从来没有想过乞求老天让他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因为他从不后悔所做的每一件事,更清楚地知道幻想从来救不了他。
但成为魔尊后终日悠闲,也曾去人间听过几次什么重生的戏码。
所以对现在这个情形,他尚能维持平静。
只是……
“大哥哥你怎么了?”衡也刚一时吃痛拍开重钧的手,此刻看对方怔怔地不由得有些后悔:“很痛吗……我不是故意的。”
重钧垂着眼睛睨着他,衡也脸庞尚且稚嫩,但眉骨清晰,鼻梁高挺英气,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此刻正值午后,男孩的睫毛仿佛涂抹了一层金色的浓光。
只是为什么这里还有一个他??
重钧表面平静回道:“无事。”
心中却疑虑,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天道作弄他的陷阱。
衡也却不知他所想,看重钧神色平和,便又放下心来开始叽叽喳喳,问他姓甚名谁,家在何方。
重钧转了转眼睛:“我无家可归,你也看到了,现在正露宿街头呢。”
衡也闻言面色犹豫,重钧又捂着胸口咳了咳:“而且身受重伤……”说着一脸苍白地瞄了瞄衡也。
衡也挣扎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哥哥,如果你没处可去……不然先住在我家吧。”
重钧心里满意,于是面色矜持地点了头。
青烟袅袅,白瓦故居。
两道人影走进小巷,衡也在前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正要探头查看一番,却见重钧已经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衡也连忙把他拽回来,藏在门后小声急道:“你干什么!不是说好我先去看看我娘走没走吗?”
重钧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矮矮的“自己”,很久没人敢对他这么动手动脚,语气不由得冷起来:“滚开。”
他伸手想要推开衡也,可看似瘦弱的男孩力气出乎意料地大,而自以为凶狠的自己如今受伤气若游丝……居然推不开他。
重钧淡定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衡也警惕地放开重钧,看着少年面色苍白的模样有些不忍,又道:“我娘看见你肯定要赶你走的,你要是想我收留你,就听我的好吗?”
重钧眯着眼睛看着衡也重新小心翼翼推门进去的模样,斜倚在墙上。
小兔崽子,敢威胁我,他小时候这么讨人厌?
很快衡面带喜色地匆匆回来:“我娘已经走了,快跟我进来!”
两人步入这间破旧的瓦房,衡也犹自嘀咕:“幸好娘去城里了,不然这几日我都不知道该把你藏在哪里。”
他推开自己吱呀作响的木门:“这是我的屋子,大哥哥你先歇会,我给你打点水来。”
衡也颠颠地跑了出去,留下重钧一个人环顾这座房屋。
漫长的时光自动将记忆中的“家”美化,可眼下这间破屋子东倒西歪,看起来下个雨都能滴漏的模样。
他站在衡也的房间门口向里面看去,破地还不如他们魔界的牢房,这也能叫屋子?
窄窄的空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破箱子,还让他歇会,上哪歇?坐地上吗?
当了太久穷奢极侈的魔尊,锦衣玉食惯了的重钧面无表情地将门一把摔上。
虽然他的确想跟着衡也打探一番,但是在这里呆着他宁可再被雷劈。还是等他找好地方把衡也抓过来吧。
重钧当即转身,提步离开。
“你去哪里?”衡也抱着水盆跑过来。
重钧不耐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衡也闻言一愣:“那你在何处养伤?你不是说你无家可归?”
重钧话里带着讽刺:“我找个山洞养伤不行吗?”
衡也还想再说什么,重钧却不想听,顾自推开大门打算离开。
衡也挡在他面前,勉强露出笑:“你躺在地上连衣服都没有,是我借你衣服把你带回家的。”
重钧:?
这破衣服他还不稀得穿呢!
他作势要解开衣带,衡也连忙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的模样:“哥哥,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想说,你既然没地方去,就留在这陪陪我好不好?我家里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避雨,总比山洞好吧?”
重钧低头对上衡也的眼睛,这个假惺惺的小子,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挂在空空荡荡的瘦小身躯上,没由来地添了几分可怜。
重钧回忆自己小时候,是不是这样做了一丁点好事,就一定要昭告天下、睚眦必较的小气模样,看了就来气。
可是看着他乞求的眼神,重钧莫名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有些烦躁地睨着衡也,扬着下巴道:“我陪你也可以,但我要一个人住,而且从现在开始你必须都听我的!”
他刻意地强调了“都听”两个字,为了报复方才这家伙居然敢威胁自己的狂言。
衡也却一副完全没听出来的模样,顿时扬起了笑脸:“好!哥哥你来,我给你擦洗一下。”
衡也带着重钧走进了他的小屋,他心里很欢快。
长这么大还没有朋友来过他家做客,更别说进他的房间,尽管这个朋友一脸嫌弃,但他还是兴奋极了。
重钧拿过白布擦了擦身上的灰尘,看着衡也跑进跑出,给他递了茶水,拿了只竹扇子,又摘了些青枣垫着捧到他面前。
衡也张着晶亮的双眸望着慢条斯理整理衣服的重钧,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那么好看,像从前看过戏台上演的那些贵公子一般。
又不太一样,可除了戏伶,这种优雅自若的模样衡也不知该如何形容,毕竟他从没上过学,自己的名字都总是写错。
总之他又一次定定地凝视重钧。
直到重钧把白布扔到他头上:“看个屁?”
衡也把布拿下来:“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重钧道:“重钧,重来的重,千钧一发的钧。”
衡也不知道什么是千钧一发,但不妨碍他翻来覆去地品味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又问:“哥哥姓重吗?”
重钧懒洋洋地拿了个枣扔进嘴里:“没有姓,我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衡也还咧着嘴笑呢,听了这句没反应过来,重钧便扔了一个枣进他嘴里,酸地衡也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衡也捂着脸问:“真,真的吗?”
石头里蹦出来,哥哥是在暗示他真的是那棵槐树所化?
重钧无语,逗他不如逗狗,便转了话题问:“你娘什么时候回来?”
衡也道:“我娘?我也不知道,但从前她和黄员外出去时,没个十几天不会回来的。”
重钧闻言愣了愣:“黄员外?”
衡也道:“是的,娘和他去衡阳城里了,他是城中最有钱的人。”
重钧眼前浮现一张青白萎靡的面孔,那不甚清晰的脸上带着的恶心笑容他却记忆犹新。
黄禄,男人肥壮的身躯和带着锯齿的长鞭向幼时的他逼近,他看着年幼的自己赤裸着被绑在地上,撕心裂肺地求饶,口中拼命喊着:“娘,求你救救我……”却只有铺天盖地的深渊。
画面一转,黄禄的脸肿胀充血,重钧踩在他的胸口,拿着刀慢慢地划开他的头皮,鼻梁,嘴巴……心脏,把黄禄切成了两半。
……
“哥哥?重钧哥哥?”
重钧回过神,想到虐杀时的快感他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猩红的眼睛吓了衡也一跳。
衡也连忙站起来把门关紧,回身扶着重钧道:“哥哥你怎么了?”
重钧捏住他靠近的下巴:“你做什么?”
衡也看着重钧这邪气横生的模样,着急道:“你是不是阳光晒得太多了?要变回原形了吗?”
重钧扯出一抹笑:“你是傻子吗?”
重钧看着手足无措的衡也,看他单薄的身形和发青的眼眶。
看着看着,他更是压抑不住心里的狠戾。
重钧受伤后难以控制自己的心魔,缕缕魔气从他的身上四散。
他血红的眼睛紧盯着衡也,心想,与其让你再经历一遍生不如死的日子,变成我这副模样,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吧。
他把手轻轻放在衡也的脖子上,感受手下跳动着的脉搏,下一瞬突然收紧手掌,力道大得青筋暴起。
衡也被突如其来的杀意扼了个正着,他双手并用地挣扎想掰开重钧,那纤瘦的指骨却仿佛铁钳一般死死地勒住他的喉咙,怎样都掰不开,仿佛这双手的主人抱着必致他于死地的决心。
可是为什么?
衡也的眼睛翻白,他的手摸到藏在靴中的匕首,他拔出来想阻止重钧,又迟迟不肯刺下。
可他想到娘,虽然常常厌烦地看着自己,却也会给他做饭喂他吃药的娘,他死了娘怎么办呢?
于是衡也还是举起了刀,从后侧刺进了重钧的脊背,重钧身后都是伤口,这一刀下来他条件反射地一僵。
衡也看准时机将重钧踹开,而后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他虽然年纪小却一直是在打骂中长大,打起架来又凶又狠,这一脚下去重钧直接没了声响。
衡也喘了很久才缓过劲来,他警惕地看着伏在地上的一动不动的重钧,有些犹豫,自己也没用那么大力气吧?这是晕倒了,还是……死了?
衡也连滚带爬地跑到重钧面前,扶起他一摸,呼吸还在,只是脸白得真的和鬼一样了。
衡也连忙把他扶到床上,头脑一热什么也顾不上了,冲出门去就奔向药堂。
等到大夫给重钧上了药,又眼巴巴地看着大夫收了自己的钱,衡也才懊恼地瞪着昏迷的重钧。
“我确实是傻子!”
他愤怒地冲到床前,想学着重钧样子也去捏对方的下巴。
可看着这张惨白却美得不似真人的脸,衡也的手停在了半空,到了嘴边的话也再次被咽下。
他肯定也有苦衷的。
衡也不由自主地想着,因为他是妖怪嘛,控制不住妖气很正常,我得问清楚了,不能错怪他。
可是悬在重钧面上的手却迟迟不肯收回,衡也看着重钧挺翘的鼻骨,绵长的睫毛,他想摸一摸那是什么感觉。
可过了好一会,直到他放下酸疼的手,也没有真的去触碰重钧。
衡也默默地坐在一旁,自己的房屋昏暗狭窄,却因为躺在这里的人而熠熠生辉。
他像角落里的小老鼠,骤然去触碰火光,一定会被烧地灰飞烟灭。
……
重钧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再次重生了,眼前一片白茫茫仿佛到了什么异世界。
“你终于醒了!”熟悉的声音响起,透着掩不住的欢快。
衡也趴到床前:“吓死我了,你昏睡了整整五日!幸好醒过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重钧一言不发,衡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大堆,看着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重钧,踟躇半响,还是低声道:“重钧哥哥……你生气了吗?”
衡也说完这句又立刻辩解:“我没有要杀你!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
他说着又试探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
却听床上的人冷冷地道:“我就是想掐死你。”
衡也被这话刺地一怔:“什么?”
重钧恶毒地重复:“我就是故意要掐死你,劝你现在就拿刀砍死我,不然等我能站起来,我会把你的心脏掏出来。”
衡也僵直地看着重钧,看他那张殷红漂亮地自己都不敢去碰的嘴唇,却吐出那些狠毒的话,好像要把他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那样尖刻。
重钧放完狠话还没爽完,就被一只小手堵上了嘴巴,他气得要把突然扑上来的衡也掀到地上,却再次高估了自己病歪歪的身体。
衡也虽然没用多大力捂着重钧的唇,可他压着重钧的手却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他也恶狠狠地道:“你不许再说!”
衡也对着重钧眼上的白纱:“你就是因为控制不住妖气才发疯的!你就是见人就杀不是故意想杀我的!”
重钧心里大骂兔崽子,左右挣扎却甩不开衡也,僵持了许久他精疲力尽,只好点头屈服了,再不松开他要窒息了!
衡也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心里却难受地仿佛心脏真的被重钧掏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他默默地做饭,打扫,给重钧换药,也不再叽叽喳喳地说话,在屋子里静地跟死人一样。
重钧却悠然自得,冷战嘛,他最会了,毕竟从前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整整十年都没有人和他说过一句话。
能起身的那天,重钧掀了被子就推门离开,看也没看衡也一眼。
衡也拿着药站在院中,看着少年头也不回地离开,冷漠的白衣连一点尘土都不会沾染。
衡也握紧手中的药碗,他难过什么?妖怪不都是这样没心没肺吗?
重钧都要杀了他了,难道自己还要再去乞求他留下来?那不如他先把自己洗好放锅里等重钧来吃好了!
衡也不知道的是,就算他现在拿着刀让重钧杀,重钧也没心情了。
他并不是嗜杀的人,相反因为长年累月的杀戮让他一直以来都被心魔困厄无法解脱,所以成了魔尊之后重钧基本没有杀过人,魔心也逐渐稳固。
那日是受伤加上想到恶心的人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现在清醒了,他才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让自己再次陷入心魔。
没错,重钧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衡也对他来说是什么?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
即便这是真实的世界,即便衡也是另一个他,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连自己要不要活下去都没想好,哪里有精力管别的?
人各有道,无能为力。
“重钧哥哥!”
烦人的声音却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