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这一日,魔头重钧被降伏于九重山。

      天道亲赐雷霆,山顶乌云密布不见天日。山下众人津津乐道,赌重钧能挨过几遭雷劫。

      这个横亘在他们头顶数年、作威作福的魔头终于到了死期。

      众人只觉连风都更畅意了些,便口不择言地纷纷责骂起来,“弑父弑师”、“残忍暴戾”、“畜生不如”……

      平日里连重钧的名字都不敢提起,这一刻却义愤填膺地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好像亲眼所见他的恶行一般。

      其中一老者居于上位,看着雷霆万丈,缓缓道:“天道此举,是为收服。”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此种无恶不作的魔头,为何不除之后快?

      老者回道:“重钧灵力之强悍,是如南海之水源源不绝,若能为苍生所用,当福泽万境。”

      他微笑看着远处的九重山:“更何况将重钧封印在山中,永世不得出,岂不比杀了他更快哉?”

      九重山。

      最后一道天劫劈下时,终于重钧的剑也碎了。

      他用仅存的灵力止住神剑外溢的剑气,碎裂的剑身发出一阵邈远的轰鸣。

      重钧神色恹恹:“不必留下。你乃神器不灭不消,自离去吧。”

      纯钧剑是他从地狱逃出来后偶然所得。相伴数百年,重钧用它撕裂过凶兽的魔翅,挑碎过仇人的脖颈。

      也用它挽过剑花,负剑渡江行舟,仿佛与那些仙门世家子一样风流。

      在这将死之际,重钧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曾去过的那条芙蓉江。

      夜里明灯万千,盖过白月,是重钧一生中难见的美妙风景。

      虽然不过片刻便被他毁于一旦。

      他在那里将昔日仇敌剥皮拆骨,鲜血汨汨入江,尸骨累累堆积地那水都停驻不前。

      重钧自来都将这些血腥画面作为心头良药,缓解一二恨意。

      此刻却觉得有些可惜,若能再见一眼芙蓉江面,他理应划船高歌,像他一直想做而从未做过地那样。

      可惜这皮囊待随风掩去,此后荒坟白草,再不得窥见天日。

      天道苍苍,睥睨视下。

      重钧苍白的面容在它的注视下带着惊心动魄的艳丽。

      雷声轰鸣,仿佛在催促重钧三拜九叩,俯首帖耳,为过去的恶行痛哭流涕乞求宽恕。

      重钧漫不经心地抬抬手指,忽然以身为刃,瞬间化作一柄锋利无比的冰剑,寒气四射地向着九天雷霆冲去!

      既然不论如何都不见天日,今日身死和来日万世不得安宁,有何不同?

      责问他是否悔过?便是身死道消,也绝不后悔!

      随着重钧灵念一出,雷霆不再忍耐一般以万钧之力劈向他的天灵盖。自重钧而始,那光芒向周遭万里之境冲去,终将一切化作虚无。

      只留下来自亘古浑厚的训诫:“冥顽不灵。”

      ……

      山溪镇,白瓦青石。

      衡也将浆洗过的衣裳一一晾在麻绳上,白色的裙裾自风吹摆到他面上,带来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衡也沉默地将它们铺展,春风缠绵,让他本就烦闷的心更加阴沉。

      待一件显然是男子的宽大衣袍再次搭到他的头上时,衡也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它拽了下来。

      他直直地冲进空无一人的屋子,抓起剪刀,泄愤般猛力地将那衣物撕了个粉碎。

      衡也大喘了一口气,等冷静下来时,看着一地的狼藉方回过神。这件……好像是黄员外的衣裳?

      他懊恼地将脸埋在手中,却无意间碰到眼角的淤青,疼得他“嘶”地一蹦。

      “倒霉,”衡也喃喃道:“可怜我那木盒子,还没把铜板捂热就要'千金散尽'了。”

      黄员外是他娘最近新拐来的贵客,出手很是阔绰,连带着他也得了点赏头,木盒不再空空荡荡。

      这不仅因为那黄员外是个有钱人,更因为这员外郎脾气阴晴不定,动辄抽鞭子打人,他和娘身上没一个好地方。

      寻常人不愿意侍候,员外又怕去青楼被自家婆娘知道,便来了这暗巷里一逞威风。

      这些客人三五不时地来此,留下了许多衣物,衡也每天的活计便又多了洗衣服一项。

      衡也拿起盒子数了数,不过二两银子,却是他存了近三年之久,现在却要忍痛补买那件看起来就贵得很的袍子。

      他垂着眸差点滴下泪来,这本是他留着要给娘赎身的钱。

      衡也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废物,就知道冲动行事!

      跑到街上四处询问了一圈,却发现这种布料,他的那点碎银根本连袖子都买不起。

      衡也张惶地在街边踱步,知道他敢剪碎客人的衣服,不用等黄员外来,他娘就先打死他了。

      偷偷望一望巷口,却忽然看见他常去玩耍的“根据地”——那棵大槐树下面,隐隐伏着一个人影。

      衡也立即竖起眼睛,把衣服的事抛在脑后,大步跑过去。

      这棵槐树被周围的邻居嫌弃,称它为“鬼树”,都说不吉利,久而久之便没什么人来这里。

      但小孩子不管那些,大人越不让来他们越想探险,便经常三五成群来看看槐树有什么奥秘。

      更小一点的时候衡也常偷偷趴在树上看着那些顽童,他们嬉闹玩乐将这一片寂静的天地感染。

      然而他只下去过一次,那些小孩便再也不来。

      “叫什么衡也的也在那里,我们离他远点!”

      “我娘说跟他走得太近会被染病,臭得很。”

      “……他娘是妓【女,恶心死了!”

      恶心。

      从小到大他听过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从幼时扬起拳头和这两个字打架,到现在面对这如疽跗骨的两个字只能沉默忍耐。

      槐树也就和衡也相伴着无人问津。

      可却是他难得的欢乐时光。

      几年都没人来这里,怎么突然有个人躺在树下面?

      不怪衡也紧张,那些小孩看他在意槐树,便三番五次想把树砍断。

      他倒是可以教训他们,却因为有一次将人打伤被那小孩父母按着,从对方□□钻了三个来回。

      他虽然早不在意这种侮辱,但为了娘不赔更多钱,也只好任打任骂。

      然后他半夜里装了一次“槐树鬼”吓那些毛孩子,把他们驱赶得滋哇乱叫,再不敢靠近这里,才算作罢。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树下的人,少年模样,略有些清瘦。

      看得清了,衡也却连为何而来也忘了。

      如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浓墨重彩般映入衡也的眼帘。

      连带着那人被微风拂过的面颊。

      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能同他着的白衣较个高下,在正午的阳光下更添几分诡异的透明。

      却衬得他的眉更深,唇如血。睫毛随风轻轻上翘,好像有只蝴蝶展翅其上。

      不知为何,衡也的心也随着它轻轻颤动。

      ……蝴蝶?什么蝴蝶?

      衡也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一只幽蓝色的蝴蝶静静地落在少年指骨,仿若与他融为一体,入了这画中。

      画?什么画?

      一朵霜白的槐花打在衡也头上,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向槐树枝头,又看了看树下的少年。

      “这是你?”衡也将那花拿在手中,低声问:“画中仙子?槐树仙人?”

      回答他的只有一阵静谧的微风。

      衡也愣愣地半跪在地上,许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喝到:“衡也?衡也?小兔崽子哪去了?”

      他一个激灵,娘回来了!

      衡也顿时没什么心思沉浸美色了,左顾右盼地寻思着先藏起来躲着。

      突然,他定睛在少年身上,这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醉酒,这绸缎般光滑柔软的白衣……

      尚且只有十岁的衡也并不能很好地想起面前的少年如此瘦削,和黄员外身型相差甚远这件事。

      他只记得自己伸出的手微微有些颤抖,解开少年的衣裳时不知道为什么面红耳赤。

      他归结为自己羞愧于偷别人的东西,于是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揣在怀里,逃似地跑远了。

      一路隐有冷香。

      重钧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睁眼是一棵偌大的青树,阳光应该是刺目的,透过枝叶,缓缓地有白色的小花落下。

      这是哪里?

      重钧慢慢扶着树坐起来。

      忽然感到一阵灼热的目光,长久以来的敏锐让他即刻抬眼看去。

      是一个约莫三岁左右的幼童。

      重钧与他对视了一会,那幼童张着一双大眼咬着饼:“哥哥,你怎么没穿衣服?”

      重钧有些昏沉的脑袋缓缓想着,哥哥是谁?

      ……?

      谁没穿衣服??

      他顺着孩童的眼睛看向自己,身躯一僵,许久,重钧复抬头看向孩童。

      那小孩见重钧眉眼间尽是戾气,张了张嘴,饼掉了地上,小孩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重钧被这哭声吵得耳朵嗡鸣,也不见有人过来抱走小孩。他本不想理会,一心施法打算看看谁这么狗胆包天敢把他衣服卷走。

      然而不知是雷劈地他神魂俱伤,还是睡太久了筋骨不对劲,一个简单的回溯法怎么都施不出来,也变不出衣服遮掩身体。

      重钧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到仍在抽噎的孩童面前,把他面前的饼捡起来塞进他手里,而后拎着孩童的领子把他拿到百步开外放下。

      重钧蹲下威胁:“不准再发出声音,不然你以后的零食我都会把它扔到地上,就像这样。”他说着再次把孩童手中的饼打到地上。

      而后也不管愣愣的小孩听不听得懂,反正自从他成了魔尊后再也没考虑过“别人”的感想。

      重钧顾自站起,又看了看三岁孩童身上的衣服,确定太小自己真的没法穿后,只好又抬步走向槐树。

      衡也趁娘不注意拽了自己的衣服偷偷跑出来,走到巷尾便看到这一幕。

      当然,从他的角度只看到那个像仙子一样的少年温柔(?)地蹲在一个小孩子面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少年离开时,那小孩便如衡也一般只知道傻傻地看着仙子的背影了。

      重钧于是再次感到另一道灼热的视线,他不耐烦地打算去刺瞎这狗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个似曾相识的男孩。

      重钧怔在原地。

      衡也也愣愣地看着重钧,少年的眼睛与想象中全然不同。冰冷沉寂,眼瞳黑憧憧地仿若一潭死水,眼神凛冽竟让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却在眼尾勾出一道长长的桃花沟壑,凝眸时便带上了三分情意。

      衡也喉咙动了动,看着这样的少年,他本来打算坦白偷走衣物的说辞突然如鲠在喉。

      于是他笑了笑,道:“大哥哥,方才见你躺在树下衣物不知所踪,衡也担心你受冻,取了衣物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醒了。”

      衡也说着将衣服递了递,脸上笑容灿烂:“衡也是我的名字,衡阳的衡。”

      重钧闻言神色莫辨,只凝着面前一脸“我很好心”的男孩,直看得衡也嘴角渐渐僵硬,方缓缓道:“衡也?”

      他冷冷地盯着面前瘦弱的男孩,又问:“徐衡也?”

      衡也一惊,面上勉强掩了疑色,道:“我没有姓,只唤做衡也。”

      心中却想,自己的姓氏除了娘之外绝对无人知晓,面前这人从何而知?难不成……真的是神仙?
      衡也看着对方殷红的唇,默默想,他倒觉得这人更像说书里那些鬼魅一般。

      衡也胡思乱想的时候,重钧却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徐衡也。

      他如何不知?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重钧都忘了那是什么时候。在那个记不清姓名的小镇,后来只出现在梦里的地方……他曾叫做衡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重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