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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黑拳 “听说过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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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叫做“缪斯”的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屋里只打开了一盏照明用的小灯,所以显得十分昏暗。
庚又礼坐在前台的一张高脚凳上,两条修长的腿无处安放,只能曲起来踩在凳子中间加固用的横栏上,坐姿很乖巧,手肘搭载前金属吧台之上,像某种温驯的小动物。
酒吧内环境意外的整洁,这里没有上城区常见的那种悬浮桌椅,而是更加古早的木头桌子和板凳。吧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黑色的中间带有孔洞的圆形薄片,还有很多人的海报,庚又礼不认识这种东西,目光不由得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那是唱片,这东西早就没人生产使用了,没见过很正常。”梭罗的声音从酒吧里屋传出,庚又礼闻声回头,看见那人推开里屋的门,手里拎着一个盛满了乳|白色|液体的玻璃瓶子走了出来。
再看到他,庚又礼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他身上那花花绿绿的纹身,刚才在屋外看不真切,等他进门了才发现,这人不仅手上纹了鬼面,胳膊、腿、前胸后背甚至直到脖子全都覆盖着青黑色的刺青。
可以说除了脸,隐藏在无袖背心和大花短裤下的这人已经“全副武装”了。
他走过来,把手里的奶罐随手抛向庚又礼,“喏,未成年的小朋友,这可是我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唯一一罐奶制品。”
庚又礼眼疾手快地捧住了那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险些掉在地上的玻璃罐,“我已经十八岁了,梭罗先生。”
梭罗挑挑眉,“十八岁?在我这里二十八才算成年。”他不由分说,自己从吧台下面摸出了一个易拉罐,单手扣着罐子上面的金属扣,“啪嗒”一声,食指一勾,就把易拉罐给打开了。
庚又礼好奇地看他的动作,“那是酒吗?”实验室里只有酒精或含有乙醇的其他试剂,双子塔对内部成员身体状况监管极为严苛,任何含有酒精的饮料都不允许进入,更别提货真价实的酒了。
男人松松地拎着那个易拉罐,伸出舌头卷走了罐口因为气泡溢出来的白色啤酒沫。
“好奇心害死猫。”他含着酒液,含糊地说。
庚又礼抿了抿唇,放弃了跃跃欲试想尝一口的打算。
“谁告诉你我的名字的?你看起来不像下城区人。”
梭罗咽下那口啤酒,看起来颇为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笑,他大剌剌地朝吧台上一靠,若不是老天爷赏脸给了他一张过得去的脸,这一脸胡茬头发蓬乱,趿拉着拖鞋,背心裤衩的邋遢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不修边幅的糙汉。
庚又礼一挑眉,“您怎么看出来的?”
梭罗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这谁看不出来,你这样的小年轻在西市,不出两天就被啃的骨头都不剩了。”
庚又礼有点不服,“可是刚才那个人就被我打倒了。”
“他?那东西不过就是一条跟在主子身边汪汪叫的狗,你要是俩他都打不过,也不用进我这儿的门了。”
梭罗嗤笑一声,眼里不屑的神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又灌了一口啤酒,“所以,小孩儿,谁让你来找我的?”举起的易拉罐遮挡住了他的神色,也遮住了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杀气。
庚又礼想了想,“红隼小姐让我来的。”
“噗!!!”刚进嘴的啤酒被男人猛然喷了出来,庚又礼眼疾手快地从高脚凳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躲过了那一口喷出来的酒雾,还顺手捞走了放在桌子上的奶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你说谁?红隼?她回来了?她他娘的还知道回来!?”梭罗一把将手里的易拉罐掷在了桌子上,发“咣当”一声巨响,啤酒沫在惯性作用下撒了一桌子,他看起来生气极了,本来就不算白的皮肤看起来更黑了,眉头紧拧,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庚又礼默默地朝后小退半步,离他更远了,“红隼小姐说您这里缺人,让我来您这里找工作。”
五分钟后,梭罗终于不再双眼喷火嚷嚷着要杀人了,庚又礼换了一把凳子,又重新坐在了吧台前面,一根吸管插在那玻璃奶罐中,被他捏在手里来回搅动揉捏。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虽然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但是梭罗的脸色依然阴沉的可怕,他双手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叠,垫在下巴下,咬牙切齿地吐出来一句话。
庚又礼摇摇头,“没了,只说让我来这里找您,我很需要一份工作。”
对方乌黑的眼珠一转,“你很缺钱?”
庚又礼点头,“有点。”
“缺多少?”
“大概——一两万?”
梭罗噤声,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一两万都够你买通哨塔给你偷渡到上城区了——等等,你找红隼买芯片了?”
庚又礼又点头,接着说,“我还需要找一个人。”
“谁?”
“…..”庚又礼答非所问,“她对我来说很重要。”
梭罗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仿佛要从他的眼睛直接看穿他的脑子,看穿他心里那些小九九。
须臾,他才眯了眯眼睛,突然露出了一抹饶有兴味的微笑,“你知道我这里什么工作缺人手吗?”
庚又礼沉默地和他对视,黑沉沉的眼睛看起来单纯且天真,用梭罗的话来评价,就是一幅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傻缺相。他漂亮,年轻,如果想的话,西市里有的是喜欢这款小孩儿的金主,他只需要听话地当一个花瓶,承欢膝下,就可以轻松地获得一切地下城普通人一辈子也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
梭罗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半晌,才阴测测地笑道,“听说过打黑拳吗?”
黑拳,一种在地下城富人圈备受欢迎的暴力“表演”。
挑选强壮的“拳手”,经过严格且变态的训练,投入到六平方米的小平台上,看他们在台上相互搏斗,击打,至死方休。
富人热衷于在这充斥着鲜血和暴力的舞台上展现自己的资本,他们在无数走投无路的平民中挑选最结实、最强壮的人成为拳手备选役,断去他们的手脚,换上机械的义肢,增强他们的抗击打能力,再给他们注射特殊的药物,刺激对方的血性,让他们丧失理智彻底变成只会攻击的“牲畜”。
像养蛊一样,经过改装的人被投进一个封闭的空间,只有经过不断的厮杀,才能获得新生的机会,成为富人手下的“拳手”,参与每月一次的地下黑拳擂台赛。
成功,就能拿到一笔丰厚的奖金,成为富人炫耀的资本;失败,等待他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黑拳擂台上,除非主动放弃并承担巨额违约金,否则只有将对方打死这一条赢得胜利的方式。
残酷,但仍然有数不尽的贫民争先恐后的自愿成为富人的“拳手”,只为了那一丝微弱的取胜的概率,赌上自己的性命。或许是为了自己,或许是为了家人,说到底,贫穷才是唯一之人于死地的毒药。
梭罗简单介绍了西市黑拳的规则,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
意外的,庚又礼毫不犹豫,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场比赛的残忍和血腥,温声道,“我可以,梭罗先生,如果您需要‘拳手’,我可——”
“打住,打住。”梭罗狠狠拧起了眉头,心说红隼这是从哪儿找的不要命的小孩儿,上赶着来送死,“你个未成年的小屁孩儿凑什么热闹,我现在需要人手,制作拳手专用的激素药。”
庚又礼一愣,“激素药?”
梭罗也有些无可奈何,上个月黑拳擂台赛出了状况,进行到最后一局擂台的时候,其中一个冠军候选者‘拳手’突发了病症,再打死了另一个选手后直接跳下擂台,徒手将封锁住擂台的合金栏杆直接掰成了两半,并且开始无差别攻击范围内所有能看见的人,现场的安保反应迅速将其击毙,但是仍然有两人受伤,一人死亡。
死的好巧不巧,还是西市小有名气的一个富人的独生子。
事情闹得很大,那个富商大怒,下令彻查原因,最终发现,由于黑拳擂台赛的选手几乎都注射药物,逐渐成为了黑拳擂台的隐性规则,导致培养这些拳手的训练师对药物的使用毫不顾忌,滥用成风。早前就出过一个鼎鼎有名的拳手注射药物后爆体死亡的消息,但是并无人在意,这次终于闹出了个大的,过度注射药物后的拳手在擂台上发了狂,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杀死了现场观众。
训练那名拳手的训练师被处以极刑。
一时间所有训练师都人心惶惶,毕竟谁也不知道自己手下会不会再出一个疯犬,招致杀身之祸。
连带着,一直以来被广泛使用的激素药彻底失去市场,新一批的药物还在紧急研制中,他们目前手头能使用的只有作用相对和缓,副作用较轻的老一代激素药,但这一批药物已经停产许久。
很巧,梭罗手里正好就有这一条生产链所需要的药物配方。
庚又礼听完他所言,半懂不懂地提问道,“但我不懂制药。”
梭罗轻笑,“不需要你会,你只需要照着做就可以。”
庚又礼疑惑,如此简单的工作岂不是谁来都可以,为什么还会缺人手?
梭罗看穿了他的疑惑,“你以为西市是什么地方?慈善会?工作介绍所?有胆子来这里的,不是亡命之徒就是另有所图,你还是第一个来我这里找工作的,小孩儿。”
“不是小孩儿,我已经成年了。”庚又礼指正。
梭罗不理他,自顾自抬手,一口气喝掉易拉罐里面剩余的啤酒,一甩手,将空掉的瓶子丢进了吧台后面的自动压缩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别急着高兴,小孩儿,有工作是一回事,你能不能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偏长的黑发乱糟糟地,被他抬手一股脑捋到了脑后。
“跟我来。”
庚又礼随着他穿过酒吧的里屋,这才发现外头的酒吧仅仅是这间屋子的一个小部分,用来掩人耳目,遮挡后面真正的情况的。
他们走过一道狭小的走廊,推开上着锁的铁门,一片偌大的空间映入眼帘。
庚又礼吃惊地发现,这里竟然有几分眼熟。
屋子里摆设略显凌乱,但是全是实验设备,他甚至看见了一个造价不菲的血细胞分析仪和几台离心机。
大量的试管和药剂散落在桌子和地面,导流管里面还存着不少奇怪颜色的液体。屋子的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足够放进去一个成年实验体的圆柱容器,看起来似乎曾经用来装过什么东西,但是现在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点残留的浅绿色液体挂在内壁上,庚又礼认识那液体,那是一种供给呼吸的液体含氧营养液,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庚又礼产生了一点生理性的厌恶,别过头去不再看它。
梭罗一巴掌摁开了这间屋子的顶灯,“老耿,死了没?没死就出来,给你带了个帮手!”
他一脚踢开前面挡路的旋转椅,旋转椅吱呀一声,在地板上划拉出一声刺耳的噪声,然后“啪唧”一下,撞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弹了回来。
紧接着,一个人影嘟囔着,从被桌子挡住的空地上爬了起来,他捂着被旋转椅差点碾断的胳膊,哎哟哎哟地扶着桌子,不满地冲着梭罗的方向大骂,“你个狗日的就这么尊老爱幼的!?”
那是个看起来年过半百的小老头,脸上瘦削的一点多余的肉都挂不住,个子很矮,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人倒是看着挺精神矍铄,但是——庚又礼看着他光秃秃卤蛋似的头顶,不禁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有点后悔,不知道这里的化学试剂是不是会让人秃顶。
然而一声轮子滚过粗糙地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脑内活动,那个叫老耿的小老头吭哧吭哧从桌子后面移出来,露出了他空空如也的下半身。
是的,空空如也。
他的两条腿似乎是齐根断裂了,胯骨以下全部用黑布包裹着,坐在一个破旧的手动轮椅上,刚才轮子和地面的摩擦声就是这个破轮椅发出来的。
庚又礼差点没忍住瞳孔地震,不是因为对方的残疾,而是因为,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和那个人有两三分的相似。
那双漆黑的,瞳孔几乎要占据本就不大的眼眶内所有眼白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尾上挑的,非常具有古典感的丹凤眼。
太像了,这双眼睛,像到几乎要让他看一眼就产生作呕的欲望。
庚又礼心脏剧烈震颤,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捏成拳头,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他急促的呼吸引来了那老头儿的侧目。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帮手?”
庚又礼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了对方的双眼,嘴唇紧抿,“你是谁?”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句话,语调甚至都在微微发颤。
这下就连梭罗也发现了他的异常,回过头来,“怎么了?这还没开始试用呢,就后悔了?”
见他脸上恐惧的神情,梭罗一挑眉,语气也冷了下来,“小孩儿,你要是做不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庚又礼如梦初醒,他狠狠掐了一把手心,这才从那双相似的眼睛带来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猛地颤了一下,“不,不是。我只是……想到了一个……一个熟人,所以有点惊讶。”
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重新将目光移到了老耿身上,并没有过多的注视对方残疾的双腿,礼貌地低了低头,“您好,我是又礼。”
老耿不说话,盯着庚又礼的目光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过了不知道多久,才吐出一句,“过来。”
庚又礼听话地快步走到他面前。
“之前还干过什么其他活儿?”他问。
庚又礼思索片刻,当实验体如果算工作的话,他应该已经算是炉火纯青了,但他只是摇摇头,“没有。”
老耿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突然指了指一边桌上胡乱摆放的试管和锥形瓶,“去,拿个空试管。”
庚又礼一句话也没问,转身就去从桌上寻了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空试管,回过头来的时候,老耿手里已经多了一个盛着水的小烧杯。
“过来,拿着这个烧杯,朝你手里拿个试管里面倒水,我说停就停。”
室内安静的没有任何人说话,只剩下细细的水流声悄悄散开。
庚又礼的手很稳,稳到几乎没有一点晃动,他倒得很慢,水流细微,但是水柱的粗细恒定,稳定的好像从烧杯里倒出来的是什么固体而非液体。
水声淙淙,老耿看着庚又礼的眼神从平淡逐渐转向惊喜,再到最后的欣喜若狂,水还没倒完,他突然厉声喝止,“停!”
庚又礼瞬间抬手,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就止住了手里的水柱。
一滴不多,一滴不少,正好淹满一整杯试管,圆润的弧度盖在试管上,再多一分就要溢出来。
“……好…太好了——太好了!!!”老耿死死盯住庚又礼手中的试管,眼神震颤,语气激动难以自制,竟然高兴得差点从轮椅上栽下来!
他一把抓住庚又礼的手腕,情绪极为激动,死死地握住了就不肯放开,仿佛生怕他下一秒就跑没了影儿。
“你小子,可算是给我找了个宝贝回来!你!现在就来给我帮忙!”他前半句指着梭罗,后半句就落在了庚又礼身上,他手一挥,推着自己的轮椅一转,“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