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2320》道青

6、梭罗 “我就是梭

　　“都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又礼怎么还没回来啊啊啊啊啊啊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去试验田了呜呜呜呜呜红隼那家伙万一把我可爱的又礼给卖了怎么办呜呜呜呜！”
　　晚上九点三十五分，黑市，德利的维修店内，棕发青年呲牙咧嘴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他看起来相当焦躁，脚步“啪嗒啪嗒啪嗒”在室内响个不停。坐在他旁边拧着眉，正在用个人终端打电话的德利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自家儿子的头上，“别搁这儿兜圈子了，有这闲情不如再出门找一圈！”
　　自从早上出门去找红隼办新的ID芯片，庚又礼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算算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十二个小时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德利打出去询问邻里街坊的电话也没人有线索，确实让人着急。
　　尤利西斯一拍大腿，“老爸你说得对！我再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就找到了呢！”语毕，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刚探出去一个脑袋，下一秒，就和一个人影撞了个满怀！
　　“哎哟喂我的下巴疼疼疼疼死了——”尤利西斯痛呼出声，捂住下巴看向面前的“人肉沙包”——
　　“又礼！！！！你回来了！！！！！！”
　　十五分钟后，庚又礼坐在里屋的椅子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的来龙去脉长话短说概括了一遍，省略掉了希摩斯透露的信息，只说被对方挟持，然后被哨塔的人顺手救了。
　　尤利西斯露出一脸震惊的神情，“哨塔也会救人啊，我以为他们只会——”他说着伸出拇指抹了抹自己的脖子，“杀人来着。”
　　下城区对哨塔的偏见不是一日两日形成的，庚又礼无心纠正他的想法，只安慰他说希摩斯已被捉拿归案，最近几天黑市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出现了。
　　倒是德利叔更心细，指了指庚又礼脖子上的纱布，关心的问道，“脖子上伤怎么样了？要不要换一下药？”
　　庚又礼也没有推脱，这个位置他自己低头也看不见，就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的纱布，让德利叔帮他看看。
　　尤利西斯也挤了过来，父子俩凑在一块看了半天，就听见尤利西斯突然“欸？”了一声，犹豫着说，“这里怎么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个小口子？”
　　他凑的更近，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是我看错了吗，好像真有一个小针孔？”
　　庚又礼疑惑，“不应当啊，那家伙是拿刀划得，不会有针孔，你是不是眼花了。”
　　德利拧着眉毛左看右看，“我觉得不像，可能只是刀拉的时候不小心蹭破了皮，就你小子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他抬手在尤利西斯脑袋上来了一个爆栗，又帮庚又礼把拆下来的纱布又系了回去，拍了拍他的肩，“看着没啥问题，也不用上药啥的，你那个朋友应该给你涂了上面用的敷料，比我们下城区用的好得多。”
　　庚又礼将信将疑，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已经被重新缠上纱布的颈侧，那里先前灼热的痒感早已消失不见，突然，他的指尖一顿，猛然想起来自己颈侧那块皮肤还长着——
　　消失了。
　　他不可置信地反复抚摸过耳朵后面那块温热的，光滑的皮肤。
　　那两瓣原本生长在上面的次生鳃，此刻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不知是庆幸多一分还是吃惊多一分，目前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庚又礼抽回手，很快又联想到今天的高烧，不知道是否和次生鳃的消失有关。
　　但是现下不容许他多想，因为时间已经来到了十点整，德利的店铺即将打样，三个人收拾了一番屋内杂乱无章的部件，随后便关上了店门。
　　一夜安眠。
　　第二天一早，前来开门的就只剩下德利一个人了，尤利西斯从今天起就不再来店铺帮忙打下手，转去下层试验田报道上班了。
　　说实话，突然耳边少了叽叽喳喳的尤利西斯，庚又礼还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听闻此言，庚又礼也联想到了昨天红隼所说，‘可以去西市找一个外号叫梭罗的人，他那里有工作’，他一边帮德利撑开合金卷帘门，转念一想，一边对德利说道，“德利叔，实不相瞒，最近我也有出去找一份活干的打算，赚点钱也好在下面租个房间。”这样等西塔婶婶伤好了，也可以接手看店的工作，他就不用还赖在店里白吃白喝了。
　　德利闻言，“嗯，这也是个好主意，也不能一直让你住店里，这里啥啥都不方便。有想法了吗？”
　　庚又礼点点头，“我不想瞒您，昨天我从那个——西斯朋友那里，打听到了西市那边可能缺人手，我想去试试。”
　　德利眉头一抽，“听红隼说的？”
　　庚又礼点头。
　　“……那家伙狡猾得很，西市可不是个好地方，里面乱的不成样子，你想好了？”德利放下手中沾满黑色油污的扳手，神情严肃地看向庚又礼。
　　“……是的，我想去试试，我手头实在有点，缺钱。”庚又礼盘算了一下他未来的计划，光是打听001的下落和还上芯片的赊账，恐怕就要花不少钱。
　　“如果你执意如此的话，那就去吧。但是要小心，西市那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背后的势力不少和上城区也互相勾结。你是个好孩子，当心不要被人利用了。”
　　听到德利语重心长的一番劝告，庚又礼心中一暖，他重重地点点头，哑声道，“我知道的，德利叔。”
　　德利看着他半晌不言，末了，才拿干净的手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对了，小心西市的一个人。
　　我只知道他外号叫‘蜘蛛’，在黑市里面很有名，又礼，别去招惹他，他手里折了很多条人命。”
　　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庚又礼又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耳朵后面的皮肤，确定那两瓣次生腮真的彻彻底底完完全全消失后，他果断拿了把锋利的剪刀，一把割断了自己齐腰的长发。
　　柔软顺滑的黑发扑簌簌地自肩头滑落，古丝绸一般层层叠叠地堆叠在脚边，德利听到声响探头来看他在做什么，见到他如此举动，有点惊讶，但什么也没问，给他投去了一个赞许的表情。
　　这一头黑发蓄了差不多十年了，庚又礼心想，要不是那个人不让，他早就想一剪刀下去给这碍事的玩意儿全剪光！
　　柔顺的长发眨眼间就变成了利落的短发，从没干过这事，所以剪的有点乱，碎发毛剌剌地翘着，柔软的发尾扫落在后颈，痒痒的，庚又礼没忍住扒拉了两下把他们扫开。
　　对着充当反光镜的合金片片左看右看，庚又礼太久没见过短发的自己了，不禁新奇地多看了两眼，还挺不错。青年本来就清秀，蓄着长发若不仔细辨别，倒真有几分女相，但是短发就不然了，短发更加衬托出他的英气和挺拔，似一棵脆生生的小葱，笔直地站着，依然漂亮，但绝不会叫人认错他的性别。
　　他把剪下来的头发一股脑打包，全数丢在了垃圾桶里，然后“咚”地一声掷了剪刀，整个人都显得轻快愉悦，“我出门了德利叔！”
　　德利摆摆手，示意他听到了，去吧。
　　庚又礼沿着巷子一路来到主干道上，黑市的白天一如既往的热闹，当然，只限于东南北市，西市的白天沉默而冷寂，没有人愿意靠近那边，即使是西城区乞讨的乞丐。
　　所以庚又礼走进西市阴暗的小巷时，引来了不少路人的驻足，甚至有路过的大婶担忧地朝他询问，“小伙子，那边不安全，你走错了吧？”
　　庚又礼一概不予理会，径直走入了那深渊般的黑暗。
　　好像光再也不会眷顾于这个青年。
　　西市狭小的街道将外面的嘈杂统统隔绝在外。这里光线昏暗，庚又礼不得不调动注意力，如果有人能够靠近观察，就会发现，他黑色的眸中那本该属于正常人类的圆形的小巧的瞳孔，此刻正逐渐拉长，变细，像是某种机械零件被打散重组一般，组合变成了类似猫科动物的细长的竖瞳。
　　随着他身体的变化，原本在普通人眼里乌漆麻黑的西市也逐渐显现出了他的真面目。
　　这里的店铺看起来大多数是普通的酒吧，霓虹灯牌在白天被关上了，破旧的灯带上落满了灰尘，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的尸体。
　　庚又礼好奇的左看右看，白天西市并不开张，大部分门都掩着，门楣落着粗重的电子锁，将他拒之门外。
　　他只好顺着巷子一路走到深处，直走到尽头，前面再没路了。突然，耳边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他一顿，回过头，发现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好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
　　庚又礼一挑眉，目光虚虚环视一圈，来者或站或靠，七八个人，无不例外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精致的黄黑相间T恤的干瘦男子，庚又礼注意到他身上衣物与下城区普遍穿着的格格不入，心里揣测起对方的身份。
　　至少不是纯粹的下城人，他想，不然也不会接触到这种衣服。
　　“喂，哪里跑来的小老鼠？外面的人没告诉你，不要随便进西市吗？”
　　那个干瘦的男人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军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动手腕，将那小刀抛起，又接住，庚又礼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的打量，于是也好整以暇地打量对方。看他不仅没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兴致勃勃地回看起了自己，顿感被冒犯，他上前一步，露出一张精瘦的宛如耗子一般的脸，眉弓隆起，眼眶凹陷，脸颊瘦削，皮肤带着不正常的青，对方用这张脸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目光流连在庚又礼的身上，活脱脱像个吸人精气的老鼠精。
　　庚又礼在心底吐槽明明你看起来更像一只老鼠，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甚至很有礼貌地打听起了一个人，“你好，不知道你认不认识梭罗先生，你知道他在哪里嘛？”
　　青年的声音清脆好听，那人闻言，脸上阴测测的笑容一顿，然后转变成了一种意味深长地打量，黑暗里他看不见庚又礼的脸，但是对方修长的身形和悦耳的声音，再加上和“梭罗”这个名字挂上关系，他顿时产生了某种暧昧而邪恶的想法。
　　“你是梭罗的人？谁让你来的？你找他做什么？”
　　他又上前一步，距离庚又礼已经不到三米的距离了，被问候三连，庚又礼眉毛挑的更高，他后退一步，“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梭罗先生在哪里，如果你不知道的话就当我没问。”
　　下一秒，昏暗的巷子内突然光芒大盛，一束爆闪的手电筒的光成圆锥形扫射而来，一下子打在庚又礼脸上，被这突如其来极具侮辱和挑衅意味的强光直射，庚又礼下意识地一偏头，抬手遮住了双眼。
　　从手指间的缝隙里，他看见那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干瘦男人手里正提着一个巴掌大的超强力电筒，电筒正对着自己的脸，在看见庚又礼的五官后，他顿时露出了更加玩味的表情。
　　“梭罗从哪儿找到你这种上等货色的？怎么也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他发出干哑刺耳的笑声，语气里黏腻的下流让人生理不适。
　　不知为何，在这短暂的一瞬间礼，庚又礼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了恩赫里亚的脸，想到他笑着晃了晃手里控制电灯开关的遥控器，轻轻对他说，‘我开灯了？’
　　这人真是不礼貌，他不由把两个人大相径庭的举动放在一起比了比。
　　不过仅仅一瞬间，那个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丑陋干瘦的男人猛然靠近的一张大脸。
　　庚又礼：有被丑到，谢谢。
　　他皱着眉又后退一步，觉得多说无益，于是干脆地抬脚，准备绕开他走出去。
　　然而老鼠男岂会让他如此轻易的离开，他一抬手，原本站在他背后默不作声的几个人突然向中间靠拢，一声不吭，但是挡住了庚又礼的去路，庚又礼眼尖地看见了其中几人手中露出的一点寒光。
　　他们身上带着武器，庚又礼发觉。
　　“谁让你走了，知道我是谁吗？”老鼠男嗤笑一声，又把脸转向庚又礼，下流的目光如蛇信一般，缓缓地舔舐过黑发青年漂亮的面庞，落在对方隐藏在灰色布料内，若隐若现的锁骨上。
　　庚又礼被他看的汗毛倒竖，不明白这种眼神的意味，但是潜意识里告诉他，不是什么好意思。
　　于是他虚心求教，“不知道，你是谁？”
　　老鼠男一噎，阴冷的目光钉住黑发青年清澈的眸子，然后慢慢的，咧出一个阴森的笑容，手里的小刀便换了一个角度，“我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甚至笑容都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下一秒，庚又礼就一拳轰在了他的脸上，力气之大，直接将这恶心的老鼠男直接轰飞了出去，整个人啪唧一下子，破布娃娃一般撞在了背后店铺的铁门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震的门上的灰扑簌簌的直朝下落。
　　庚又礼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他以为那个怪东西掏出刀子要打架来着，下意识出拳来防身，甚至都没移动半步，只是站在那里挥了一拳，怎么这人就飞出去了？他甩了甩被后作用力贯的生疼的手腕，有些苦恼地说，“我不是故意用那么大力气的，你没事吧？”
　　无人应答，众人这才发现，那老鼠男竟然已经昏死过去了。
　　这也太不经打了吧，庚又礼有些吃惊地想，自己还没怎么使力气呢。
　　眼看头头倒下，跟来的那几个人显然都愣了一下，左看看还站着没动的庚又礼，右看看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老鼠男，犹豫了半天，似乎还想上来替老大报仇，其中有两个人已经明晃晃的掏出了刀，就在这时，巷子一边的一家很朴素的酒吧内突然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临近街边的小窗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那窗口，斜斜地倚在了窗框上，探出了半张被头发挡住的脸和一只夹着烟的手。
　　那只手上一片黑青，竟然满满的从手臂到指尖，全覆盖着鬼纹刺青。
　　“吵什么，想死吗。”那只手夹着烟送到嘴边，被半边窗户挡着，看不清他的动作，庚又礼只能看见火光明灭之间，一道细白的烟子缓缓袅袅，从那窗口泄了出来。
　　“告诉你们主子，撒野滚到别的地方撒去，别来老子的地盘。”男人声音很沉，嗓音沙哑，语气很平淡，语速也很慢，但是莫名的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就像被什么极其凶残的猛兽盯上，无论怎么反抗，最终还是会被撕成粉碎，血肉分离。
　　从看见那只手，对面剩下的几个人就开始哆嗦，等听他说完话，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忙上去扶起已经摔得昏死过去的干瘦男人，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巷子很快就重归于寂静。
　　庚又礼好奇地看向那扇窗子，还探了探脑袋，似乎想看清里面那人的模样，“谢谢您，请问您知道梭罗先生在哪里吗？”
　　那人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烟灰，火星在昏暗的巷子里明明灭灭，看起来像垂死挣扎的某种生物。
　　“你都不知道他是谁，就来找他？”
　　庚又礼不上当，只又问，“您认识他吗？不认识的话就不打扰您了，我再去找找。”
　　乖巧的好像刚才一拳打飞那老鼠男的不是他一样。
　　隐在窗户背后的男人沉默半晌，突然垂手将燃了半截的烟摁灭在了金属窗框上，然后一伸手，推开了那扇窗户。
　　一张典型的古亚洲长相的面孔，黑发黑眸，如果忽略掉脸上阴沉冷厉的表情，可以说是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岁月的沉淀让他眉心和嘴角出现细密的纹路，年纪三十上下，头发微长，有些遮住眼睛，但是目光犀利，如冰雕冷箭，直慑人心脾。
　　那目光短暂地落在庚又礼缠着纱布的脖子上，然后向上，眯起眼和庚又礼一顺不顺的对视。两双同样漆黑无比的眸子几乎反射不出来光线，半晌，他道，“我就是梭罗。”

作者有话说

　　我可爱的梭罗小叔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