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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欺骗 他是我最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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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杂乱的东西被迅速清扫干净,女人将没有用上的芯片收回那个胶囊瓶中,地上丢弃的白色手套和桌上的打印机被一股脑塞进房间深处,她好像经常经历这种事情似的,动作异常熟练地打开后窗,探头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安全后,一只脚踩在窗框上正准备翻身快速离开。
但她的动作一顿,扭过头来看向屋内有些不知所措的庚又礼,“你从前门走,这里没人认识你,不会拿你怎么样的。刚才说的话,你如果有那个胆子的话,可以去西市找一个外号叫梭罗的人,他那里有工作。就说是红隼小姐让你去的。”
语毕,她脚下一蹬,身影迅捷地消失在了窗框背后,赤红色的短发风一般的消散在了空气中。
“别跑!”这边门外杂乱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地叫喊,庚又礼扶额,觉得自己再不赶紧来就要昏在这里了,他扶着门把手晃了晃脑袋,刚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瘦长的黑影迎来撞来!
那人在黑暗中看见庚又礼从房中出来,黑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面庞,竟一时间把他认成了年轻女子,顿时恶向胆边生,伸手一捞,枯瘦的五指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不许动,敢动老子直接弄死你!”阴狠的男声附在他耳后,那人一个旋身,带着庚又礼面向了巷子的那一头。
来人剧烈地喘息着,似乎已经因为长跑耗尽了体力,庚又礼被他带的一个踉跄,险些没摔在地上,紧接着,一把闪着寒光的锃亮小刀就抵在了他的脸上。就听见身后那人冲着巷子那头追来的几人大声吼道:“都别过来!再过来一步老子就把这娘们杀了——”
庚又礼抬了抬眼皮,被人扼制的感觉很不好受,他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后面的追兵,看见对方身上穿着的黑色制服,心中了然,是哨塔的人。
哨塔的士兵果然停住了脚步,其中一人喘着粗气狠狠道,“希摩斯,拿女人作挡箭牌,你太卑鄙了!”
希摩斯,他就是那个被哨塔追捕的假芯片贩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让他给撞上了,庚又礼头疼的想。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能先上前一步,希莫斯手里的小刀斜斜地划入他颈侧的皮肤,那一块皮肤本就因为发烧而热的难受,被刀一划拉,血珠涌出,淌过脖子滑进衣服里面,更是让人痒得发疯。
“他妈的,真不愧是上面的看门狗,不就是杀了两个人嘛,这么衷心地给主人报仇?”希莫斯掐着他慢慢地向后挪动,表情阴狠,偏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哨塔的士兵对他的讽刺不予理会,这些话翻来覆去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更有意思的消息,上面搞研究的那帮老东西,最近是不是又出了状况?”突然,希莫斯话锋一转,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
“瞒的可真紧啊,以为不说就没人知道?让我猜猜,和上次那劳什子感染者一样?”
听到这话,庚又礼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偏过头去细听,但就看见那几个哨塔的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领头的那人慢慢地后退一步,举起双手,“希莫斯,我们做个交易,这次放你一马,你把人小姑娘放了,我们绝不追究。”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后面的通风管想必你已经很熟悉了,从那里跑应该不需要我们教你吧。”
希莫斯沙哑的笑声刺耳而尖锐,他抵着庚又礼的咽喉,小心地退到了巷子的末尾,这里确实有一个半人高的通风管,封锁管道的栏杆早已年久失修,断了好几根,刚好够一个成年人钻进去,里面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何处。
“与其处理我,不如抓紧时间找到那个跑掉的实验体!”说完,他猛喘了一口气,扼住庚又礼的那只手瞬间松开,收回身在庚又礼背后猛地一推,自己的身体则顺势向通风管的方向倒去!
“再见!——”
见字的尾声还没落下,电光火石间,就见一只苍白的手瞬间突破了栏杆,鹰爪一般死死地掐住了希莫斯的手臂!
庚又礼被他推得骨头都要散架了,面色沉郁,高烧使得他难以集中精神,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脖子上淌下的血迹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一串猩红色的项圈。
他死死地抓住了作势要跑的希莫斯,沙哑着嗓子,声音轻悄,说,“谁允许你走了。”
下一秒,希莫斯尖锐地叫喊就冲破耳膜,“你他妈给老子松手!!!”
寒光一闪,锋利的小刀转瞬间袭向他的眼睛!
“小心!”身后传来士兵焦急的呼喊,庚又礼紧拧眉头,双目冷冽如星,另一只手紧绷成刀状,电光火石之间从侧面斜劈而来——
就听见“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只握着小刀的枯瘦的手,就这么被他折断了。
下一秒,凄惨的叫声响彻整条巷子,但庚又礼充耳不闻,一把将半边身子都已经踏进通风管里的人拽了出来,丢垃圾似的随手扔在了地上。
好吵。他因生病而烦躁不堪的表情更扭曲了。
哨塔那边的人足足愣了好几秒,这才像反应过来似的连忙上前,一人摁住头,一人摁住肩膀,掏出合金手铐,把瘫在地上痛苦的嚎叫着蛆一般蠕动地罪犯逮捕归案。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走到了庚又礼跟前,眼里的震惊还没落下,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位姑娘,你——喂你没事吧!喂!”
但他话未说完,面前这位黑发“女子”就脚下一软,直直向前栽了过去。
庚又礼一觉睡到了傍晚,为什么他如此肯定是傍晚呢?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在下城区了。
睁眼,入目的便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深灰色的智能窗帘一半开着,露出了外面深紫色的天空。
他恍恍惚惚地,看见这许久未见的天空,竟然感到一丝奇异的不真切感,好像这漫天的星子是他还没清醒出现的幻觉。
须臾,房间门口传来“身份认证成功”的电子女声,打断了庚又礼的出神,他慢慢收回视线,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偌大的会议室内,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椭圆形悬浮桌,室内没开灯,显得有点昏暗,但是月光和路灯透过落地窗洒在地上,到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他身下是几张悬浮椅拼在一起做成的简易小床,身上还盖着一件黑色的属于哨塔的制服。
机械门朝一边滑开,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庚又礼撑起上半身抬眸望去,看见来人,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惊讶的表情。
“又见面了。”高大的金发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走廊白色的灯光短暂地倾斜进昏暗的室内,随后机械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配上哨塔的制服裤,没有外套,他的手上还端着一个白色的硬质文件夹充作的托盘,托盘上稳稳当当地放着一个马克杯和一份便当三明治。
不难猜到庚又礼身上这件外套的归属权了。
恩赫里亚走到他身边,把手上的“托盘”随手放在了中间的会议桌上,然后拿起会议桌上的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晃了晃,“我开灯了?”
庚又礼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随后“嗒”的一声,暖色的灯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红色。
“这是哪里?我怎么出地下城了?”待适应了光线,庚又礼翻身从椅子上坐起,迫不及待地询问起了现在的状况。
恩赫里亚却不急着回他,反而伸出手,修长的一只手克制而礼貌地停在黑发青年额头前,他垂着眼眸,灰蓝色低声问,“介意我确定一下你的体温吗?”
庚又礼见他伸手,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听见话后又僵在了原地,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那只手便撩开了散在他额头前细碎的黑发,轻轻覆在了他的额上。
大手温暖而干燥,盖在额头上几乎要把他的眼睛都遮住。庚又礼感觉自己汗毛都要倒竖起来了,他从没和人有过这种接触,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抚摸自己的额头;就算是同龄的尤利西斯,顶多也是和他勾个肩搭个背。像这种类似长辈对晚辈的照顾,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片刻后,恩赫里亚收回手,“还是有一点低烧,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先吃饭吧,你睡了一下午了,边吃边说。”他自然地把桌子上盛着马克杯和三明治的白色文件夹推到他的面前,好像压根没有看见庚又礼呆滞的表情。
不过他话音刚落,屋内就很合时宜的想起了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庚又礼如临大敌一般瞬间抱住自己的肚腹,整张脸“腾”的一下红了个透彻,立马接过对方递来的食物大快朵颐起来!
十五分钟后,等到庚又礼咽下手中最后一口三明治时,也差不多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他上午一把放倒希摩斯后,身体就撑不住高热,直接昏倒在了原地,然后被吓了一跳以为他出什么事情了的李维——就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哨塔士兵,给扛了回来。恩赫里亚本来今天不出勤,正在哨塔地上总部老神在在地休息,就看见被李维连扛带拖从下城区拽上来的不省人事的黑发青年,差点没把他手里端的咖啡惊掉在地上。
实在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随后照顾生病的庚又礼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这位“熟人”身上。
“我以为是认错了,没想到真是你。”恩赫里亚斜倚在椭圆形的会议桌边,两腿交叠,双手抱胸横在身前,好笑地看着鼓着腮帮子咀嚼三明治的庚又礼——他似乎很喜欢在思考的时候把食物包在嘴里反复咀嚼,左边嚼完了换右边,像一只嘴里塞满松子的花栗鼠。庚又礼转了转眼珠,咽下嘴里的三明治馅,“那个希摩斯,已经被关起来了?”
恩赫里亚闻言,笑意慢慢消散了,“参与谋杀两个上城区公民,已经被送去霍城最高法庭了。”庚又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吃完了手中的三明治,随后想到自己被划伤的脖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颈侧——果不其然,已经止住了血,还缠了一圈纱布。
不是什么要紧伤,他想。
“那个希摩斯在逃跑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上城区搞科研的出了状况,还说,和上次的感染者一样,是什么意思?”犹豫片刻,他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组织语言,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他太想知道实验室究竟有没有对他的逃跑采取什么强制性的措施了。
闻言,恩赫里亚突然不吭声了,他的目光和庚又礼相接,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笑非笑,似乎看穿了他别扭的伪装,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出来。庚又礼有些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液,喉结上下滚动,却还是屏气凝神,和他对视。
半晌,恩赫里亚才露出一个惯常的微笑,移开了目光,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搭在身后的会议桌上,右手食指轻轻地点了两下冰凉冷硬的桌面,“一个疯子临死前的痴语罢了,莫须有的事情,在意它做什么。”
知道没办法从他嘴里掏出有用信息的庚又礼只好作罢,只能安慰自己目前看来似乎一切风平浪静。他又端起白色文件夹上剩下的那个马克杯,心事重重根本没在意被子里是什么,直接端起来咕咚咽了一大口——
“噗!”
奶棕色的液体被一口喷了出来,庚又礼被苦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手里的马克杯顿时变成了十恶不赦的死敌,被他“砰”的一声丢在桌子上一下子推远,他猛咳了几声,目光震颤,扭曲地瞪向恩赫里亚“这也太苦了吧!”
恩赫里亚好像被他惊住了,足足看着他愣了好几秒,然后,扑哧一声笑出了声。灰蓝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一抹笑意,他忍俊不禁,“就是普通的咖啡,我以为你喝得惯,不好意思,是我的问题。”他忍笑的神情太过明显,让庚又礼不禁羞恼的面红耳赤,“这谁喝得惯!我还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回忆起那苦涩的质感像炸弹一样在味蕾上爆开的瞬间,庚又礼感觉自己舌尖都要麻了!
恩赫里亚配合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眯着眼睛轻笑道,“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了!”
“好的好的。”
经过这一番打闹,两个人之间方才还带着点疏离的隔阂倒是消散得七七八八,恩赫里亚收拾起剩下的马克杯,唤了一个自动清洁机器人进来打扫沾上了咖啡渍的地毯,对庚又礼道,“你觉得还想休息的话可以在这里接着躺一会儿,或者回到下城区,看你的想法。”
庚又礼活动了一下筋骨,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去,他在这里待得够久了,刚才看了一下芯片自带的个人终端,已经九点多了,再不回去他怕尤利西斯和德利叔要担心,而且也赶不上十点钟下班看店了。
恩赫里亚送他出门,顺手接过对方递来的黑色制服外套,轻轻一抖,展开,重新披在身上。
庚又礼这才真正能够打量这个人穿上制服的样子,男人身高腿长,五官深邃,风神俊朗,黑色的制服穿包裹在身上,更显得蜂腰猿背,别有一番风味。
黑发青年不由自主地掐了掐自己顶多算是有点肌肉的胳膊,又看了看对方隐藏在制服下饱满的肌肉线条,不由艳羡。
出了门,这才发现哨塔地上总部人还不少,来来往往的大多是身着和恩赫里亚相似制服的士兵,庚又礼看见一个迎面走来的年轻人看见刚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恩赫里亚,下意识地立正,右手一弹正欲举起,张嘴刚想说什么,然后突然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一般,憋了半天,干巴巴地吐出一句,“德,德帕西同志,晚上好。”
庚又礼反应了一秒才想起来,德帕西是这人的姓氏。
恩赫里亚微微笑着,同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也回道,“你好。”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拦住了欲继续向前的庚又礼。
“?”庚又礼疑惑地看他,就见对方伸手,在自己的左腕上轻轻一敲,调出了芯片内的个人终端数据投屏,“加个好友,你的新ID应该已经办好了?”
“...”庚又礼心想你们才抓了一个□□的,虽然那个□□的杀了人,但是你们哨塔好像真的对黑市里ID芯片私下流通的状况丝毫不在意欸。但是想想归想想,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伸手,也调出了自己的ID芯片,和他轻轻一贴,“滴”的一声,庚又礼就看见自己的面板上“好友”列表里多出了一个人——“恩赫里亚·德帕西”。
嗯,第一个好友,值得纪念。他想。
两个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哨塔正门,正门正对着下城区的电梯闸机口,恩赫里亚不能再送他,便在这里留步,目光顺着庚又礼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飞动的黑发滑向他清秀漂亮的面庞。
他背后是哨塔地上的三层总部大楼,雪白的反光墙面涂料在夜晚泛着淡淡的冷光,一个巨大的标志横在门楣之上,圆形的外壳中包裹着一个立体塔楼的形状,塔楼背后是交叉在一起,精美复杂的帝国旗帜。
“再会,又礼。”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灰蓝色的眼眸如海一般,轻轻地将眼前的人包裹起来,被这双眼睛如此凝望,总让人产生一种正被他所珍视的错觉。
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有事可以叫我,直接打我的个人ID电话就行。”
不过庚又礼并没有看他,如上次那般,他头也不回,只背对着他举起一只手,轻轻挥了挥,以示告别,随后便踏进电梯,那清瘦的背影随着电梯门缓缓关上,彻底隐没在了视线里。
恩赫里亚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笑意随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换逐渐消散,随后彻底归于平寂寞,仿佛刚才那一抹温柔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红色的光在他眼底投射出一片淡淡的血色,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身温和的气息突兀地收起,好像一条吐信的蛇,剥开温和的表面,粹着毒,慢慢地探出了头。他微微偏了偏脑袋,冷厉的目光投向旁边黑漆漆的树丛。
“这么不信任我?”他勾了勾唇,虽然是在笑着,但丝毫未进眼底。属于上城区的绚丽霓虹灯变化,彩色的灯光流水般滑过他俊美的脸庞,好像一条彩色的绶带。
树丛里传来沙沙的声响,树叶摩挲,一个穿着白色长褂的中年男人缓缓现身。
这人年过五十,满头银发,但脊背依然挺直,负者手,背着光,面庞隐匿于夜色之下,只一双雪亮的黑色眼眸如鹰钩一般,锐利地钉在恩赫里亚身上。
恩赫里亚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敷衍但合格的军礼,“那汀上将。”
那汀不置可否,淡淡地开口,“给你的抑制剂用上了?”
恩赫里亚直视着他的双眼,“您觉得呢?”
那汀似乎对他的冒犯并不在意,反而赞许道,“德帕西中将,我认可你的演技。我们应当是盟友。”
恩赫里亚一挑眉,戏谑道,“您谬赞。”
“替我盯紧5127,他是我最完美的实验体,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错。”
恩赫里亚冷哼一声,算作默认。
两人的会面短暂而隐秘,那汀似乎只是来确认恩赫里亚是否能按照自己所希望的那般进行任务,很快便再次退回树丛之中,消失不见。恩赫里亚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提步,返回了哨塔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