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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恩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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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时间刚走到早晨八点,尤利西斯迫不及待地提着给庚又礼准备的早餐风风火火地就冲进了黑市。
他在黑市挨挨挤挤的小道子里如鱼得水,泥鳅一般灵巧地穿过各种障碍和招牌,几个眨眼就游到了维修店门口。
他到的时候,店门已经提前打开了,庚又礼搬了个小椅子勉强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正低着头翻阅从地上捡到的机械义肢图纸。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看到对方的表情,但是尤利西斯总觉得自己从庚又礼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诡异的不爽的感觉,配上对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看起来特别像一只炸了毛的海胆。
“又礼!我来啦!昨晚睡得怎么样啊?”尤利西斯两步并做一步地从门口蹦进来,手上端着一个简陋的塑料饭盒。庚又礼身形一顿,想起来昨晚听到的诡异的敲门声,忍了忍,还是没有同尤利西斯坦白,毕竟他只是听到了敲门,并没有回应也没有开门,早上起床后开门时外面早已经空无一人了。尤利西斯窜到庚又礼旁边,把盒子搁在了里屋的桌子上,随后扭过头来看庚又礼手里的图纸——
“你对这个感兴趣嘛?我爸的图纸画的跟鬼画符似的,一个字都看不懂,不知道他怎么捣鼓出来这么多玩意儿。”只看了一眼,便被纸上那奇形怪状的字符辣到了眼睛,尤利西斯拍了拍桌子,催促他别看了先吃饭。
早饭是捣成泥的土豆混着某些看不出种类的肉,庚又礼没吃过这种东西,和实验室的营养液完全不同,他新奇的拿着叉子戳了戳,软趴趴的食物混合物挂不住叉子,稀稀拉拉地顺着餐叉掉回了餐盒里,菜相非常不讨喜——但是意外的味道还不错,他想。一边吃着,庚又礼突然想起来什么,嘴里还包着一口土豆泥,他含含糊糊地问尤利西斯,昨天走之前给他比得一个“二”是什么意思。
“那个啊,我不是说要带你去办一张假的居住证嘛,那个□□的这两天不在,正好到上城区去了,过两天才会回来,所以想跟你说等两天。”尤利西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虽然还有别的□□的,但我跟你说啊,我认识的这个可是货真价实的真ID芯片,都是上城区剩下的,绝对查不出来,如假包换!”
庚又礼乌黑的眸子配合的睁大,露出了一个让尤利西斯非常享用的吃惊表情,“上城区剩下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尤利西斯压低了声音,眯起眼睛伸手一抹脖子,邪恶地笑道,“上面没人要的,你懂了吗!”
也就是上城区死去的居民还未来得及回收的芯片,或者是回收后又被高价转手,最终到了下城区黑市贩子的手里。霍城的ID芯片由特殊的合金材料制作合成,里面存储着代表每个人的不同编码和个人信息,拿到这种芯片的二道贩子可以通过人为修改,模糊芯片上一些地址信息,再添加一点下城区的内容,让这张芯片成为一个同名同姓的下城区ID芯片。
只要不是严格的芯片审核,这张芯片足够让他成为一名如假包换的下城居民,是偷渡客或者逃犯的芯片首选。
当然,这么好的芯片自然不便宜。
尤利西斯这才意识到,紧张地抓住庚又礼的肩膀,“话说,我忘了问你了,你有钱吗?”
黑发青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表情,两个人尴尬地无声对视了两秒——
“没事没事没事!我我我我是我没考虑到,你从上面掉下来肯定是身上的芯片都提前被挖走了,怎么可能还有钱呢,等那个人回来了我帮你问问,我跟那个人关系可好了!说不定可以给你便宜点先赊账,你…你打打工就还上了。”尤利西斯尴尬地捂住了脸,黑发青年不置可否,倒是温和地勾了勾唇角,轻声说,“那就麻烦你了。”
地下城负三层,哨塔基地——
“这次又是放了个什么东西下去啊,上面竟然要咱们亲爱的中将大人亲自出马抓人回来?”顶着一头红棕色短发的高大男人懒懒地靠在办公厅的悬浮椅上,漆黑的礼仪军制服被他穿的松松垮垮没个正形,没有佩戴肩章或胸章,看不出来军衔等级,他曲着一条腿搭在面前的悬浮桌上,挽起的制服袖子露出小麦色的皮肤,上面大大小小布满了新旧的伤疤。
被嘲讽的对象正坐在办公厅正中间的皮椅上,厚重敦实的实木椅现在已经很罕见了,恩赫里亚微微偏着头,慢悠悠地卷起左手的袖子,把手腕放在了一个圆形机器的凹槽内。他只穿着在下城区很常见的工作制服,黑衣黑裤,裤脚扎在靴子里,显得很干练。
他身边是一个小型医疗辅助机器人,此时正在用红外探测皮埋芯片地血管位置。
“喂喂,不会又和上次那个玩意儿一样携带什么鬼的感染病毒吧?”棕红色头发的男人皱了皱眉,墨绿色的眼珠流露出不爽的神情,一道小小的疤痕自左眉拦腰切断,一直延伸到左眼下方,看上去平添了一股戾气。
恩赫里亚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勾着一丝笑,灰蓝色的眼珠转向那人,斜斜地睨了他一眼,“亚当斯少将,哨塔就五个分队,这么点人,你觉得中将少将和士兵有什么区别?”
被称作亚当斯少将的男人噎了一下,“那倒也没错,所以上头到底想让我们守在这里多久?”
医疗机器人扫描完了血管位置,自动喷洒出酒精进行消毒,再涂上一层均匀的碘伏,然后从内部突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激光手术刀轻轻切开左手腕的皮肤,消毒后的镊子扒开表层,芯片被妥善安置在了动脉血管上方,然后伤口被迅速修复,皮埋芯片就装配完毕了。
恩赫里亚举起手细细地看了一下这块经过更新后的ID芯片,皮埋后产生轻微的排异反应,皮肤表层轻微红肿,蓝色的芯片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里面属于“哨塔中将”的信息已经被抹除,只剩下了“恩赫里亚哨塔士兵编号EN110722940108”的基础信息。
“我倒是觉得,在哨塔不比在军所自在多了。”他嗤笑一声,把袖口又重新放了下去,遮住了伤口。亚当斯仰头瘫在椅子上,“军所现在全是那帮狗东西得天下,真是不打仗久了,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天天忙着斗来斗去,真是他妈的晦气。”
恩赫里亚不置可否,只提醒他,“慎言。”
亚当斯一个打挺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挑了挑眉,“那么中将大人,真的不跟我说说这次下去到底是什么任务?我看你这是准备在下面呆上一段时间,连芯片都换了。”
“真想知道?”恩赫里亚似笑非笑,铂金色的短发在顶光下反射出柔和的,浅浅的光晕,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身材挺拔,相貌英俊的高大男人此时此刻看起来就像一位彬彬有礼的绅士。
亚当斯点点头,“又是军务机密,不可说?”
恩赫里亚这次没有搪塞他,移开视线,盯住面前办公桌上的一张泛黄的古旧照片,科技发展至今,这样的胶卷留存已经相当罕见,那照片残缺了一角,可以勉强认出上面应该是三个人,一个大人两个小孩,左边高一点的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年后的恩赫里亚,他的手搭在旁边那个小孩的身上,那小孩脸部的照片已经被撕去,只能看见一抹黑色的发尾,和紧紧捏住衣角显得很不知所措的小手。
“去找一位故人。”
庚又礼今天忙惨了。
尤利西斯带他回来的时候完全没跟他说过自家小店生意的火爆,德叔的机械义肢制作工艺应该相当了得,从早上开始就不断的有客户上门,庚又礼一开始还能和尤利西斯喘口气说个话,到后面德叔忙的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多安几只机械臂,他们俩也就忙的根本脚不沾地了。
尤其是德叔工作的时候又是个暴脾气,遇到不顺心的情况连带着客户一起骂,他们俩又是送起子又是送电钻又是送机械零件忙的昏天黑地,还要随时准备好因为拿错东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到最后已经麻木了,只知道听到要东西,开始地毯式搜索,然后找到了递上去,再缩回角落里蹲着。
两个小伙子生无可恋地蹲在角落里面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活像两只忧郁的小蘑菇。
直到临近中午,人才慢慢变少了,两个小朋友也终于有时间喘口气,松泛一下。
德叔手里还提着一个老旧的金属脚,眉头紧锁,戴着防光眼镜仔细端详着里面的接头零件,那表情仿佛要生吞一个小孩儿似的,完全没注意到尤利西斯已经悄悄拉着庚又礼从他身后窜出门偷玩去了。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摸出小巷子,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尤利西斯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我爸就是这样,一工作起来跟疯了似的,不过我爸的这门手艺在黑市特别吃香,只要身上零件出问题了,保准第一个想到我爸!”
庚又礼心说确实,德叔工作的时候简直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但是转头一想,“叔叔的手艺看起来不像下城区的人,更像是受过专业培训的。”
话说到点子上了,尤利西斯叹了口气,勾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你说对了,我爸之前不在下城区
工作来着,他出生在上城区,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就下来了,据说他是自己要下来的,然后就遇到了我妈,才有了我。”
原来如此,庚又礼恍然,但对别人的家事也不好多问,只得压下心中疑惑,和尤利西斯一起走到了黑市的其他区域。
黑市很大,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大区域,他们店铺在东边,那边基本都是生活用店铺,什么电器维修,理发,机器转售服装店诸如此类;北面是一些卖食物的小店,大多数都是土豆的一百种做法或者一些简单的肉菜。
南面和西面最好不要靠近,尤利西斯提醒他。黑市南边私人诊所云集,且大多是黑诊所,给人无证改装身体,切掉身体部位换成机械部件。这在上城区倒是少见,上面人追求肢体的完整性,而下面的人生活并不如意,为了更好的谋生,或是因为病痛,他们会选择更换身体部位,用机械替代人肉。黑市南边死了不少人,很多黑诊所医疗水平并不达标,给人更换肢体导致感染死亡的不在少数。
西边则分布着下城区各种势力的根据点,那边大多是歌厅酒吧,地下赌场钱庄,据说他们和上城区某些官员蝇营狗苟互相勾结,在下城区混的风生水起,因此无人敢管。
庚又礼听得入迷,探头好奇地打量着他说的那些地方,眼里全是没见过的新奇神色,压根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人。
“唔——!”额头一下子撞在了那人身上,仿佛装在一块铁板之上,庚又礼被撞的后退两步,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被磕得生疼的脑袋,不满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对方格外醒目的铂金色短发。
“怎么啦又礼?”尤利西斯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铂金色的短发在光线昏暗的黑市简直如同星子一样,异常醒目,那男人和庚又礼撞了个满怀,也有些吃痛地拧了一下眉,但是还是很有礼貌地抬眸道:“不好意思,是我没有注意——又礼?”
被叫出名字,庚又礼诧异地盯住了对方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带有欧罗巴人种血统的脸,轮廓坚毅,面容英俊,五官如刀刻,尤其是那一双灰蓝色的眸子,非常深邃。
男人身材高挑,比一米八的尤利西斯还要高出不少,站在面前本应相当具有压迫感,但是对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温和的神色冲淡了那一丝压迫,让他显得像一位平易近人的绅士。
“你还记得我吗,又礼?”那人地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牢牢地锁定住庚又礼。
庚又礼眯起眼睛,又后退了一步,在这里被认出身份可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他的小腿紧绷,似乎已经时刻准备好拔腿就跑了。
但是一瞬间,脑海里有一段记忆回闪,他印象里只有一个人和眼前这人一样,都有一头耀眼的铂金色短发,
“恩赫……?”
十五分钟后,尤利西斯提着一袋土豆蹲在黑市主干道旁边,逗弄一只浑身脏兮兮的小猫,庚又礼和恩赫里亚两个人站在不远处,交谈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庚又礼庆幸和眼前这人小时候有过几段交情,而且还幸运的不是在实验室,而是他为数不多的,能够接触到外界的小学。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那个人最春风得意的时候了 ,001实验进展迅猛,研究成果初步体现,他的注意力成功被吸引到了那个可怜的实验体身上,对庚又礼罕见地进行了冷处理。
于是难得轻松下来的庚又礼就被送往了距离实验楼不远的一处高等小学读书,但即使是进入了学校,他也被多方势力严格看管,不允许节外生枝。
两个人其实不是很熟,因为他只在那所小学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再加上被严格限制了出入地点和交友范围,所以恩赫里亚算是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玩伴。但是很不幸,没过多久,001叛逃出实验室的事情就闹得人尽皆知,全城封锁,他也被紧急遣返,自那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见过了。
庚又礼心存警惕,恩赫里亚能就读于那所小学,说明其背后身份地位必定不一般,但是如今出现在下城区,还穿着下城区常见的工作服,除非是背后势力突遭变故,否则他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另有原因。
但是怀疑归怀疑,如果是实验室那边派来的人,那应该在认出他的时候就直接出手逮捕了,没必要还在这里跟自己叙旧,所以庚又礼将这份怀疑先按下不表。
“很久未见,没想到你还记得我。”恩赫里亚斜斜倚在地下城随处可见的支撑住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冲庚又礼露出温和的笑容。
“...”黑发青年的视线落在对方铂金色的短发上,仿佛在用眼神告诉他,这么亮的头发想让人忘记那确实挺困难的。
高大的男人不置可否,抱在胸前的右手食指缓缓地点了点,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庚又礼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果不其然。
恩赫里亚抿了抿唇,“事实上,我来这里是有任务的。”
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紧绷,黑眸一眨不眨地盯住了自己,恩赫里亚勾了勾嘴角,“实不相瞒,我目前为哨塔工作,哨塔每天都会派士兵下到下城区巡查,黑市自然首当其冲,我只不过...正好轮班到了。”他话里半真半假,庚又礼确实听说了专门负责管理下城区的哨塔每天都会派人对下城区治安进行巡逻,防止出现重大安全事故。哨塔作为霍城的暴力机关之一地位并不低,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要比负责上城区治安的卫兵还要高,能进到哨塔工作,似乎对恩赫里亚的身份来说也并不奇怪......
庚又礼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遍,心里盘算着这话的真假,恩赫里亚由他打量,甚至伸出了绑定ID芯片的左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或者你和我加个好友,我证实一下自己的身份?”
还没有ID芯片的庚又礼:......
他移开了目光,平静地转移话题,“那你平时都什么时候巡逻?”顺便刺探一下哨塔地巡逻轨迹,方便他以后的行动。
恩赫里亚挑起半边眉,“又礼同学,这就属于军务机密了,你想知道?”庚又礼哽住,倒也没有接着问下去,恩赫里亚则说,“那你呢?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庚又礼把之前编撰给尤利西斯听的“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被人陷害锒铛入水”那一套说辞又搬了出来,添油加醋润色了一遍又给叙述了一遍,情节之悲惨,令人非常动容。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这位“现哨塔巡逻兵”,发现对方并没有因为自己属于外来人口就要严格盘问顺带驱逐出境的打算,顿时松了一口气。
恩赫里亚听完,似笑非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信了没有,只礼节性地安慰了一句,“节哀”。
交谈到此为止,恩赫里亚点了点腕上的芯片,时间已经过去小半个钟头,他起身,拂了拂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冲庚又礼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要上去交差了,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又礼。”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右手伸展,递到了庚又礼面前。
黑发青年垂了垂眼眸,那只手指腹和虎口带着薄薄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手,他顿了顿,但还是将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对方的手很大,几乎能整个将自己的五指握住,指尖轻轻刮擦到了手腕,传来一点微微的痒意。
恩赫里亚顿了一下,突然笑了,“哦对了,要提醒你,后天哨塔会派人下来追捕一个——卖假芯片的贩子,叫希摩斯,你认识吗?”
庚又礼身体一僵,立刻抽回了手,皮笑肉不笑地扭过脸去,“不认识,再见。”
他没再看恩赫里亚,只挥了挥手,快步向不远处撸猫撸到快睡着的尤利西斯。
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水波似的,从肩上轻轻滑落,仿佛倾泻而下的一瓶墨汁。
恩赫里亚慢慢收回了手,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对方偏低的体温,他轻轻摩挲了一下。
随后亦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