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打扰 完美地遮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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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负六十层的时候，庚又礼衣服上的水基本上已经干掉了，一路上有不少打量与探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庚又礼假装没有看见，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地跟在尤利西斯后面装哑巴。
尤利西斯地家位于居民区的倒数第二层，他们乘坐的4B电梯只到达整数层，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下到负六十再沿着楼梯向上爬一层最快。一路下来经过的居民区格局都基本一致，挨挨挤挤的小单间整列整列的纵向排开，看起来就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堆在一起，房屋连着房屋。庚又礼看得出神，直到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电子合成出的女人声音轻柔地播报：“已到达，负六十层。”
尤利西斯示意他可以下去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庚又礼才发觉负六十层似乎与上面的居民区不大相似——
杂乱的商铺和小店挤占了原本属于小房间的区域，光线昏暗，充斥着金属生锈后的奇怪气味。这里虽然属于居民区，但是似乎并不住人。大大小小的招牌占据了本就不宽裕的过道，导致进入这一层的内部变得极其困难。到处是废旧的机械零部件，或者一些其他的破烂玩意儿，还有泛着淡淡荧光的奇怪液体汇聚在脚下的水坑里，让人难以落脚。
庚又礼好奇地从尤利西斯后面探出了半个脑袋张望了一圈，问道：“这里不是居民区吗？”
尤利西斯吃惊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来过的，这里是黑市，你之前住在上面的时候没有下来过吗？”
庚又礼顿了一下，抬眸瞥了他一眼，“我爸妈还在的时候不让我出门，他们是...负责维系地下交通的维修师，住在靠上面地地方。”
尤利西斯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你爸妈属于高级技工了，现在想从下面上去找这样的工作可不容易——自从那件事之后。”他后半句的声音逐渐变小，最后似乎提到了什么忌讳似的拧了拧眉。
“那件事？”
“对啊，你不常出门但应该也听说过吧，前年，下城区出现了‘感染者’！”
庚又礼的表情隐藏在湿漉漉的黑发下，瞳孔轻轻一缩，“下城区怎么会出现感染者？”
所谓感染者，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一种新型“病毒”导致的病变人类。
尤利西斯听到的版本很简单，上面进行某种不为人知的人体实验，不小心放跑了一个重要的实验样本。那个实验样本四处逃窜最终逃入了下城区，并且在下城区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它身上携带大量的致病菌，感染了下城区的一些居民，这些被感染者会变得如同昆虫一样，浑身皮肤覆盖上一层坚硬的几丁质外壳，十指粘连，变成类似爪子的锋利倒钩，它们还会长出一部分鱼鳃，且嗜血易怒，打伤了不少下城区居民，甚至逃窜到了上城区兴风作浪。
后来事态发展逐渐失去控制，上头就派了哨塔负责这件事，哨塔很快就解决掉了下城区的感染者，尤利西斯叹了一口气，谁料肩膀突然被庚又礼摁住，庚又礼捏住他肩膀的手甚至微微颤抖，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他颤声问道：“那母体呢？”
“有人说它已经被哨塔干掉了，也有人说哨塔抓住了它送回上面实验室继续进行研究了，还有人说它早跑了，无论怎样，反正现在下城区没再出现过感染者了，所以这件事就被压下去了，只不过从那之后下城区的人要再想谋求上城区的岗位就变得难上加难了。”尤利西斯被他摁的肩胛骨生疼，忍不住嗷了一声，“你小子劲怎么这么大！松开松开要把我肩膀捏断了！”
庚又礼愣愣地任他拍开了手，“也就是说，没有母体的下落了...？”
尤利西斯呲牙咧嘴地点点头，见庚又礼表情凝重，以为他是在担心下城区安全状况，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温声安慰他，“别紧张，下城区已经两年多没出现感染者了，要我说，估计那个母体早就死了。”
对话终止，庚又礼陷入了沉默。他伸手按住自己被头发遮住的耳后的皮肤，那块微微张开的皮肤喷吐出些微的热气，气流轻轻剐蹭在他的手心，留下一片濡湿的痕迹，他飞速的缩回手，抿了抿唇。
尤利西斯带着庚又礼七拐八拐地终于在黑市里面一个几乎要被别家招牌全部挡住的店面门口停住，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酝酿了一下感情，正在心里倒数三个数，三，二——
“小兔崽子给我滚进来！！！”
未等他数到一，店内便传出了一个中气十足且非常雄浑的声音，庚又礼甚至看见店门口破破烂烂的写着“精品机械假肢”的霓虹牌子都微微晃了晃。尤利西斯吓得脖子一缩，侧着头对庚又礼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竖起拇指在脖子下面一划拉，吐了个舌头，作装死状。
下一秒他就灰溜溜的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滚了进去，庚又礼微微侧身向屋内投去了视线，这是一间不大的工匠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机械零件，还有大大小小的假手假腿，维修器械铺的满地都是，凌乱不堪，各种机械假肢的图纸沾满了油污，随意地摊开，好像这间屋子的主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它们。
尤利西斯惊恐的声音从视线看不见的更里面传来，“爸你冷静一点把板手放下啊啊啊啊啊！！！！”
紧接着又是一顿乒呤乓啷的杂乱声响，庚又礼嘴角不由勾起了一丝极其浅淡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弯起的漆黑眸子仿佛两轮弯弯的勾月，但这笑意很快就散了，他礼貌地伸出手，指节曲起，轻轻扣了扣门扉，“您好？”
屋内的声音短暂的停滞住了，里面传来男人的轻咳，“咳咳，请进啊，请进。”
黑发青年这才提步向内走去，绕过了碍事的门柱，才发现内里另有乾坤，工坊是两面打通的，和它紧挨着的背面的房间也被划在了其中，里面摆了一张似乎是吃饭用的小折叠桌，上面还放着吃剩下的碗筷没来得及收拾，以及更多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此时尤利西斯正站在桌子的一角和一位看上去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对峙，中年男人有着和尤利西斯如出一辙的浅棕色短发，只不过如今已有些微微泛白了，他身材高大，看起来非常魁梧，穿着缝补了很多次的工装裤，粗犷的眉毛此刻狠狠的拧在一起，令人诧异的是，他露出来的右手与常人不同，是一只泛着银色光泽的机械臂，虽然是机械臂，手上还抄着一把维修用的大号扳手，看起来非常灵活。
“爸，爸你先别忙着打我了，这个是又礼，就是他救了我，不然你差点儿就见不到超级无敌帅气的好大儿了！”尤利西斯着急转移火力，泥鳅似的从屋子那头滑了过来，钻到庚又礼背后，躲着他爸高声说。
中年男人的表情顿时多云转晴，丢下手中准备用来“教育”儿子的大扳手，一个箭步就冲上来握住了庚又礼的手，眉毛高高扬起，连带着他棕色的大胡子都显得开心了起来，“隔壁老板刚都跟我说了！太谢谢你了，小伙子！要不是你我这废物儿子就真是白养了！”他热情地表情动作另庚又礼一时难以招架，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顿时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尤利西斯，不由得想到，这父子俩确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奔放。
尤利西斯连忙打住了他爹继续寒暄的架势，跟他简单说明了一下庚又礼的情况，父子俩一拍即合，同意让庚又礼在自家先找个地方住下，之后再看情况补办下城居住ID。
“正好西斯他妈妈这两天受伤了，我本来和他妈是轮流看店的，黑市这边晚上不太安全，没人看着的话容易丢东西，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在我店里住着，晚上帮我看着点，里面桌子旁边有一张折叠床可以休息，我晚上也能腾出手回家给我老婆分担点儿活儿干。”
庚又礼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那大叔感谢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真是帮了我们大忙，哦对了，我叫德利·普莱斯，你要不介意的话就喊我一声德利叔吧！”
黑发青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他顿了好一会儿，才嘴唇翕动，轻轻吐出了这个陌生但又异常温暖地称呼，“德利叔。”
临近晚饭的时候尤利西斯的妈妈也带着热好的饭菜来了，她右脚打着粗糙的绷带，用下城特制的一些药物敷在伤口上防止发炎，据尤利西斯说在下城要搞到不错的药需要费很大劲，所以他们都是能不生病尽量不生病，实在出问题了就用下面的“土方法”找材料平替一下。父子俩很默契地并没有将尤利西斯落水一事转告这位母亲，只称庚又礼是他新找来帮忙看店的小孩儿，提供食宿就行，四个人其乐融融地扫完了并不丰盛但意外好吃的饭菜。
德利叔在黑市的铺子一般晚上十点钟闭店，除非有加急加钱的单子找上门来，一般不会推迟，今晚亦是如此。闭店前，他提醒庚又礼，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听见有人敲门的话也不要开，黑市的夜晚会出没一些不好的东西，如非必要，不要外出游荡。叮嘱完了注意事项后，德利叔拎着尤利西斯就准备离开，尤利西斯跟着老爸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倒退着对伫立在店外的庚又礼眨了眨眼睛，伸手比了个“2”，咧着嘴又转回了身体，父子俩随着人潮一同走出了黑市的地盘。
是夜。
地下城的夜晚其实和白天并没有太多的不同，见不着天空的情况下，黑市本就昏暗的灯光此时更加黑暗，应该是维持城市运行的电力系统减少了自动输送的电力，营造出一种“夜晚”的假象。庚又礼照着德叔说的慢慢关上了最外侧的铁门，又拉上了里面的合金卷帘门，这卷帘门一看就是用各种合金材料修修补补造出来的，上面的颜色东一块西一块，看着非常辣眼睛。
按照德利叔说的锁上里面的卷帘门，他就转身回到了屋内。
墙上的电子表发出淡淡的荧光，时间显示为22：31，屋内只点了一盏灯，但至少比外面稍微亮堂一些让人不至于摸不着北。房间里没有镜子，庚又礼只能从地上捡了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充当镜子，勉强能用。
他把披散在身后半干不干的黑发撩起，在昏暗的灯光下，黑发浓稠如同墨汁一般倾泻而下，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透出几分青涩的血管，让人不禁想起旧时代人们对于海妖的某种幻想。他对着金属碎片微微侧头，目光顺着耳根一路向后划去，落在了一片微微凸起，似乎随着呼吸还在不断开和的皮肤上。
一只手覆了上去，轻轻摩挲了一下，手下的皮肤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小刀整齐的划开了几道口子似的，呈现出鱼鳃一般的奇特景象，腮瓣随着呼吸一张一合，甚至能够看到里面分布的细密的鳃丝，这竟然真的是可以运作的鳃。
庚又礼有些头疼的换了一边查看，发现两边对称的都长出了类似的东西，平时隐藏在长发下面倒是不易被察觉，但是...他抬眼瞥向金属反光中自己的倒影，这头长发确实有点碍事了，在地下城也确实有些惹人注目了，他得快点消化掉这些多余的器官，好让自己能够剪掉这一头齐腰的长发。
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他又把头发放回了原处，如墨的长发细细簌簌地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了胸前，完美地遮住了本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多余的器官。
尤利西斯说的没错，除非移植机械肺，不可能有人类能够憋气从若水的下游一路顺着错综复杂，绵延数百米的管道进入下城区，庚又礼把那反光用的金属碎片放回原处，随后展开了里屋的折叠小床，一个翻身侧躺在了上面，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机械时钟发出低低的运转噪音，规律而枯燥，每到整点，就会发出一声“咔哒”的声响。四周并不安静，有重物拖拽的声音路过门口，也有低低的叫骂声穿过街道，还有一些不明所以的，混乱的声音远远的，隔着一层纱似的飘进耳膜，直到时钟发出了今晚的第二声“咔哒”后，躺在床上几乎要睡着的庚又礼兀然睁开了眼睛，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透不出半点光亮，他带着一丝被扰了清梦后的烦躁感，瞥了一眼时钟——十二点整。
他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动作轻悄，黑发滑过床榻，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某蛇类爬行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他动了动耳朵，听见了有一道沉沉的，缓慢的脚步声，从黑市的街道那头传来，不紧不慢地踏入了这条巷子。
“哒，哒，哒，哒。”
一种冰冷的感觉直冲他的大脑，再蛇行一般慢慢爬过他的全身感官，那种粘腻的，阴冷的恍若实质的第六感让他浑身难受，并且瞬间联想到了一双苍老的，灰黑色的眼珠。
‘小礼，过来。’
脑袋里的声音如附骨之疽，阴冷的要将人冻僵。
他直觉来者不善。
庚又礼一下子回过神来，紧张地甩了甩头，将这突如其来的杂念抛掷脑后。
那脚步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庚又礼瞬间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在靠门一侧的墙上，偏着脑袋，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周遭仿佛在一刹那静了下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了庚又礼清浅的呼吸声，和如雷震耳的心跳。
下一秒，他就听见有人“咚，咚”地敲响了外面的铁门。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