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2320》道青

1、窜逃 “实验体5

　　雨下的很大。
　　浓稠的夜幕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刮在人身上刀子般的钝痛，叫人睁不开眼。
　　霍西阿城东南角的双子塔在一片浓黑的夜色中静谧地伫立着，亮银色地半反光外漆面透露出影影绰绰的惨白的灯光，如同蛰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猛兽，露出一双无机质的眼睛，投射出粘稠而冰冷的视线。
　　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动静，突然的，双子塔内透露出的灯光由白转红，猩红的灯光在连绵不绝的雨幕中急促地闪烁着，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雨水浇盖的声音愈来愈大，有人的叫喊和器物倒塌损毁的巨大声响隐隐传来，不祥的气氛在混乱中逐渐蔓延。
　　“滴”的一声轻响，主塔朝北的大门突兀地打开，连伞都未来得及撑的人焦急地冲入雨幕中，四五个身披惨白的长褂的人在夜雨里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厚重的雨幕隔绝了绝大部分的视野，他们什么也看不到，除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黑。
　　其中一人似乎回头吩咐了一句什么，几个人如鸟兽散开，隐入周围浓密的树丛中，双子塔四面避人耳目种下的树木此刻倒是弄巧成拙，成为了阻碍他们前进的最大障碍。塔内的红光依然闪个不停，更大的嘈杂声泄露出来，但很快又被雨点淹没。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双子塔背面紧邻着若水河的一根半人高的排水管道内，悄悄地钻出了一个黑影，那黑色的人影一出管道就被瓢泼的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他半伏着身子，胸膛剧烈起伏着，低低地喘了两口气，左右张望了一番，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人。但是四周树丛影影绰绰，在雨水的敲打下如鬼魅般扭曲摇晃，根本分辨不出是否有人影，他不敢做多停留，助跑两步，一个纵身便像一支利箭般跃入水中——溅起的水花在这倾斜的雨水掩护中显得天衣无缝，只看到一头漆黑无比的长发如海藻般在水中爆开，又猛地一个收缩，咕咚一声，消失在了河面，便再无声响。
　　雨水洗刷了一切诡异的痕迹，雨声掩盖了一切不符合常理的躁动，双子塔内乱成一团，连带着一通紧急电话打断了上城区纸醉金迷的乐舞声，电话那头传来暴怒的斥责与谩骂，但这一切——
　　都暂时与他无关了。

　　次日，雨过天晴。
　　雨水洗刷过后的天泛出透亮的浅蓝色，上城区整齐的街道包裹在清新的绿植中，初夏时节，空气中弥漫着玉兰的香气，沁人心脾。中央广场欢声笑语，今天是周六，准休息日，广场上到处可见出门娱乐的三口之家和甜蜜的情侣，一群被养的膘肥体壮的鸽子沐浴在阳光下，懒懒的啄取地上的面包屑。偌大的喷泉伫立其中，喷泉上悬浮着一只机械白鸽，银白色的机械零件泛着漂亮的光泽，时不时低头梳理一下自己合金制作的羽毛，活灵活现，恍若被赋予了真正的灵魂。
　　恩赫里亚很少来这座霍城鼎鼎有名的广场，这里人多眼杂，对他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吵闹了。
　　灰蓝色的眸子略略扫视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一个人身上，确定了自己要找的人，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在那人身边空出来的长椅上稳稳坐下。
　　这是公园西北角一个较为偏僻的休息处，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被设定了巡航路线的清洁机器人慢悠悠地清扫着地上的落叶，椭圆形的白色身体配上一双短短的机械臂看上去憨态可掬。
　　负责和恩赫里亚接头的这人穿着一件灰色贴身的工作服，带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不清五官。
　　恩赫里亚认出了对方上衣上面印着代表霍城双子星研究所的Logo——一个倒悬的三角形，包围着里面的螺旋结构，他微微挑了挑眉，只听那人低声道：“德帕西中将？”
　　高大的男人不置可否，搭在长椅上的手手指格外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是一双非常适合用来弹奏乐器的手。他右手食指微微曲起，轻轻地敲了敲长椅的椅面，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不知道科研所找我们哨塔有何贵干？”
　　对方闻言，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衣服上印着Logo的布料，似乎不太想让别人认出来，他声音压得更低，隐匿在帽檐下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了恩赫里亚铂金色的短发，另一只手则从工作服紧贴着胸口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块定位芯片，压在了长椅上，推向了恩赫里亚——“首府那边还不知道这件事，上面的意思是，先把人找到，具体要不要留活口，等吩咐。”
　　恩赫里亚淡淡的应了一声，拾起了那块小指大小的芯片捏在手中，拇指轻轻一弹，深蓝色的芯片在空中打了个转，表面精密的电子线路反射出莹蓝色的光泽，只一瞬，又轻巧的落回他的手心，被牢牢握住。他的表情很淡，但是那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接头人却硬生生地感受到了一股心脏被对方捏在手里把玩的窒息感。
　　“那，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德帕西中将。”灰色衣服的接头人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唾液，他的任务完成，根本不欲多留，起身向恩赫里亚匆匆告别便离开了。在他身后，恩赫里亚灰蓝色的眸子钩子般牢牢锁定着他，直到对方乘上一辆停留在广场边的高级悬浮车离开为止，才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了手里的这块芯片上。
　　“实验体5127，庚又礼...？”

　　霍城下城区，排水口。
　　浑浊的河水自一人高的出水口倾泻而下，夹杂着淤泥、粗沙与生活垃圾倒灌入下城区半开放的蓄水池，溅起一大片暗黄色的水花，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蓄水池由深至浅的向前延伸，被人为的造成了阶梯状。巨大的声响却似乎毫不影响在出水口捡拾垃圾的人，他们三三两两聚集在蓄水池的浅滩处，踩着即膝的池水和湿滑粘腻的绿藻，每个人的身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合金容器，弓着腰在水池里寻找着什么，大多数是些尚未被泡坏的生活用品，有未开封的食物或是机械，若能捡到废弃的机械零件更好。岸边还有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儿童，脸上脏兮兮的，正赤着脚在更浅的水池边追逐打闹。
　　来自地面上的河水源源不断地倒灌进地下蓄水池，经过简单的过滤后便顺着复杂的管道系统汇入地下深处，一部分流向了下城的居民区供生活使用，另一部分则用作机械运作与降温。
　　尤利西斯就是那弯着腰捡“垃圾”的人之一，他的父母在下城黑市开一家机械义肢修理店维生，之前一直是母亲来排水口给店铺“补充物资”，但是前几天不小心被水底的金属部件划伤，这几天都不能下床，便安排刚成年的尤利西斯暂时接替了这份工作。
　　尤利西斯只在很小的时候来过这片区域，但是蓄水池这边污染很严重，父母担心他年纪小会落下病根，因此严令禁止他前往这片区域，如今年过十八，本来应该去地下农场求一份安稳的职业，突遭此变故，只好推迟几天再去。
　　虽然临行前母亲再三嘱咐不要去五个台阶以外的深水区，但尤利西斯毫无经验，直到下到了第八个台阶伸手去抓一个废旧的机械臂时他才意识到问题之大——脚下长满藻类植物的台阶太滑了，水流又十分湍急，他胸膛以下基本都没在了水里，根本没有着力点！
　　“救！救命——唔！！！！”尤利西斯顿时慌了神，他一慌乱，更是找不到落脚点，踩在脚下的全是湿滑的藻类植物，直让他一个趔趄——整个人摔进了水中！
　　视线瞬间被遮蔽，耳边的声音一下子离他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壁垒，他张嘴呼救却呛了一大口浑浊的污水，尤利西斯绝望地双脚胡乱蹬踢，在昏黄一片的池水中四处摸索，试图寻找到能让他借力撑起上半身的支柱——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水流声也掩盖了他微弱的呼救和挣扎，让其他在附近徘徊的拾荒者竟然一时间未能察觉。尤利西斯连续呛了好几口水，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氧气马上就要消耗干净了，他的肺炸了一样的剧痛无比，拼命地想要挤出一丝气体，但最终只化作嘴边吐出的几个透明泡泡。
　　完了，我要死了。
　　他绝望地想到，因为剧烈运动加剧了氧气的消耗，他的视野周围已经开始发黑，不自觉地开始掐自己的喉咙，但是于事无补，没人能救得了他——
　　昏黄的池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惨白的手，尤利西斯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身体凭借着本能还在使劲挣扎，但是那只手力气极大，一把箍住了尤利西斯胡乱扑腾的手臂，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的那只胳膊，犹如摩西分海一般，带着他瞬间冲出了水面！
　　肺里骤然涌入大量的空气，尤利西斯被拽出水面的同时眼冒金星，一口气上不来，被搀着一只胳膊咳出了一大口水，他们的动静终于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尤利西斯耳朵里全是水，朦朦胧胧的仿佛隔了层纱，眼前全是模糊一片，下一秒，一把嘹亮的嗓音振聋发聩般直冲他天灵盖——
　　“卧槽有鬼啊！！！！！”

　　半小时后，下城区蓄水池边。
　　“你说你是从若水顺流漂下来的？卧槽你没骗我吧，从上面下来至少几百米，是人都不可能憋一口气游几百米吧？你是不是换了人工肺啊！”
　　尤利西斯脱掉了沾满水沉甸甸的粗布上衣，扔在蓄水池岸边等它自然风干，他一边捂着左耳，一边向左边侧着头，单腿站着不断蹦蹦跳跳，据说是在排耳朵里进的水，但看起来更像在模仿某种种类的猴子。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刚才在水池边拾荒的人，还有几个来凑热闹的小屁孩。
　　当然，热闹的主人公并不是刚才差点经历了淹死的尤利西斯，而是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半袖，衣服布料看起来柔软且细致，一看就昂贵的和周遭一圈身着粗布的下城区居民格格不入，下半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长裤，裤脚扎在一双并不合脚的靴子里，显得有些滑稽，他身形修长，虽然比一米八的尤利西斯矮了一点，但是身材姣好，非常挺拔。
　　但更引人注意的是这人竟然有一头乌黑的一直延伸至少到后腰的头发，可想而知，当他顶着这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和泡到发白的皮肤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确实是非常像水鬼的恐怖画面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水鬼”本人长得非常清秀，看起来年纪不大，眼珠乌黑，皮肤透着不健康的白，仿佛长年累月不见阳光。
　　但在这昏暗的地下城市，大部分人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阳光，所以这惨白的肤色在一众人中倒也不显得十分突兀。
　　人群中有人小心地询问，“你没事吧？看起来脸色不大好，是从上城区失足落水了嘛？”
　　青年垂了垂眼帘，似乎有点回避这个问题，半晌，他才缓缓答道，“不是，我是.......被扔下来的。”说罢，人群里果不其然响起一片惊呼，他似乎有点畏惧，缩了一下肩膀显得非常胆怯，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跟了一句，“我之前就是下城区的，后来被提拔上去做了修理工，也不知道是谁与我结了仇，但是我怕我现在回去会被抓住，到时候...就真的死了，你们能替我隐瞒这件事情吗？我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人畜无害，浑身湿漉漉的，乌黑的一双招子透露出几分恐惧与惊慌，抱在胸前的双臂还在微微发抖，瞬间便获得了在场一干人的同情与怜悯，没有人愿意为难一位出身下城区努力上进的旧同胞，更何况这位旧同胞还同时拥有了悲惨的经历和漂亮的面庞。
　　尤利西斯的衣服终于干了，下城区工人使用的工服都是便宜布料中吸水和挥发性最好的，他手忙脚乱地套上上衣，对这个救了他小命的大恩人热情地说道，“当然没问题！你原来的家在哪里，你爸妈呢？我可是下城区消息最灵通的人了，只要你跟我说他们的名字，我马上帮你找到！”
　　结果青年眉头轻轻一皱，表情更加悲伤了，他低垂着头，声音里夹杂着数不尽地哀伤和痛苦，轻声说，“我，我父母已经去世了......我的房子也被征用为试验田了...”
　　众人谴责的目光瞬间钉在了僵住地尤利西斯身上，他浅棕色的头发还黏在脸上，表情顿时变得非常尴尬，连忙冲着青年鞠躬道歉，“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你，你不要难过啊...”
　　青年垂着头不吭声，尤利西斯烦恼的抓了抓一头乱糟糟湿淋淋的棕发，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拍了拍那青年的肩膀，“要不这样，你先跟我回家，我们家虽然地方不大但是暂住还是没问题的！正好我过几天要去试验田求职——”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顺便帮你去黑市办一张假的芯片先应付一下。”
　　他说的事情在下城区实在是太常见不过了，下城区什么人都有，上面逃下来的罪犯，别的城区黑渡来的无业游民，未登记在册的新生儿，因为过于混乱，上面基本上不怎么管理下面的户□□易——实在是一个大烂摊子，难以处理。偶尔遇到一个不得不处理的，比如逃犯，再派哨塔的人下来处理一下就行，所以黑市里的芯片交易简直不要太猖狂。
　　青年一下子抬起头，表情里夹杂着几分惊喜，但还是带着几分迟疑地说：“这，可以吗？不会连累你吧。”旁边围观的人笑着虚指了一下他旁边的尤利西斯，“这你就放心了，黑市里面混得开的这小子，找他□□就算是哨塔的人都不一定能发现！”
　　尤利西斯骄傲地拍了拍胸脯，“那是！”
　　青年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似乎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轻轻地说，“好，那就拜托你了。”
　　两人收拾了一下，经过这一遭，尤利西斯也没心情在水池边接着拾荒了，很快就带着青年离开了蓄水池。蓄水池修建在地下负三层，上面两层是地下交通枢纽，负三层到负十层则分别是驻守地下城入口的卫兵的居住所和进出城关卡，再往下就是多达五十层的居民区，一直到负六十层，六十到九十则是试验田和生态圈，再往下面，就是维持整座霍城运转的地下机械了。尤利西斯简单地给青年介绍了一下地下城的基础状况，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话说，我叫尤利西斯，尤利西斯·普莱斯，你叫我尤利西斯就行！你叫什么？”
　　青年慢吞吞地跟着他，从蓄水池走出来，进入到一个非常开阔的空间，人一下子就多了起来。他的目光细细打量着，地下城呈回字形，中间是直通低地，深不可测的巨大风井，目测直径足有八十米以上，一根巨型的合金圆柱直插低地，柱子上分布着流线型的扇叶，随着灌入的风缓缓转动，像一柄锋利的巨剑，直直的劈开这深渊一般的地下城市。上下的电梯与楼梯分布在通风口的四条边上，他们也顺着人潮，挤进了靠近蓄水池的第一座电梯，他注意到上面的标志是4B。
　　电梯的运行速度很快，并且只在特定楼层停止，透过透明的电梯壁可以直接看见深渊一般的风井，分布在各层的人如同蚂蚁一般，渺小的如同一粒尘埃。
　　失重感微微袭来，青年失神地望向风井，好像要从那不可测的深渊中，望见一些不可窥见地未来。
　　半晌，他收回视线，低低地回答了尤里西斯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Yuri（又礼）”。

作者有话说

　　来，跟我念：
庚——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