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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正面迎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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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熬了数日后,秦修年的胡子也长了出来,整个人日日在泥土里打滚,看起来就更加污秽不堪。
秦无善每日来看他一回,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只觉得痛快又痛苦。这样的人竟然就是他的父亲,当真是可笑。
秦修年此时还在硬撑,咬牙骂他:“你才是魔鬼吧。你娘替你取名无善,你果然如此恶魔。”
秦无善心下冷笑,这名字是取来骂你的。
他笑道:“是吗?我从未觉得善恶有什么用,但如今却觉得,你们姓秦的,都是无善之人。”
秦修年又熬了几日,眼看就要熬不住了,他因为饥饿,已经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甚至感觉自己看到眼前的那盘血肉,都已经有了些许冲动。
秦修年软了一辈子的骨头,到此时反而却不知何故,平添了几分骨气,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些许骨气了。他不想认输。
秦修年想起十几年前,他和同村的人为了家中的老人去求仙药,当时他们明明还是青春年少、心无城府的少年。
后来究竟是怎么一步步的就开始走上歪路了呢?
好像就是那第一次,他们身上的盘缠用光了,但是他们又得想法子回去,于是他们三个同村的青年便开始商量一个“无伤大雅”的骗局,他们其中两个人扮做是盗贼,而他扮做是那个救人的英雄。他们救了那个单纯善良的姑娘,然后哄得她心甘情愿的借钱给他们。
再后来,便是他们拿回了那个“仙药”,他们给村里老人用了之后,发现这“仙药”果然管用,他们便开始生出了私心,为了这个仙药,他们大打出手,甚至还打死了同村一起长大的弟兄。
那个时候,心就开始脏了吧?
再到后来,他便被逼着再回了风歧。他们所有人用他父母的命胁迫他,逼着他去哄骗晚娘,逼着他将晚娘“娶”回秦家村,这样他们日后就可以有源源不断的“仙药”了。
于是他便昧着良心去了。他哄着晚娘,许诺她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结果到头来呢,却是他打开了虚妄境之门,让那些狼子野心的人都杀了进去。
大婚当晚,他被晚娘一剑刺中胸膛,他亲眼看着他带来的村人都横死当场,那一刻,他无比痛恨那个关于不老不死的传说。他们是被那个说法蒙骗了,才一步步走上了绝路。
那个时候他也曾反省过,觉得晚娘也是被族人骗了。他在暗无天日的牢里反省了半年,然后他听说晚娘死了,跳了铸剑炉,而他也要被扔进去。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么怕死。他拼着宁愿断了一臂也逃了出去。
再之后,活是活下来了。但他也日日活在复杂的心绪中。他既觉得晚娘死的可惜,但又不觉得自己真做错了什么。偶尔也会在想,自己并非什么君子,而是彻头彻尾的小人。但更多时候又觉得,自己也是受害者,何错之有。
他日日被这些想法折磨。到后来觉得太烦了,就不去想是非对错,他只知道,为了活下去,他什么事情都可以做。他去胁迫神医为自己制救命的药,他去偷秘籍重新拾武功,当然他日日夜夜最想的,便是重回这虚妄之境,找到能彻底根治他心绞痛的药。
但到这一刻,他又觉得,太累了。他想重新做一次人,不要再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了。
秦修年在这弥留之际,突然觉出了几分畅快。虽然要死了,但他这一次似乎又回到了曾经自己的模样,那个还会为了一份骨气而坚守到底的自己。
他笑了出来,虽然十分可笑,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虽然浑身脏臭,但终于可以如同一个君子般,就此死去了。
他如此想着,却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男子,这男子长的还十分像当初在客栈见到的,同自己过招的二人之一,他笑了起来,这果然已经是出现了幻觉了么?
可是为何会看到的是那样一个人,他想到这里,只觉得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来人的确是林怀瑾,他和江榭城分开后,便一路寻到了凤岐。原本这风歧人都走得七零八落了,他也想打道回府。结果却无意中发现有人在风歧山脚下秘密宣教,问往来的人是否想要长生不老,若想要,只要归顺他们,便可以获得。
林怀瑾觉得此事十分古怪,便一路想方设法的上山。又听闻山上有一片花海有剧毒,他便绕了不少路。结果稀里糊涂误打误撞的,不知何故就到了这一片凌乱之地。
他猜测此处便是虚妄之境,带了好奇四处看了一看,未曾想却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可怜之人。
秦修年此时的样子胡子拉碴又邋里邋遢,同那日客栈的模样判若两人,林怀瑾没有认出他来,只当是个可怜之人,断了一条臂膀,还被人当狗一般拴着,又在见到他的那一刻饿了过去,他自然赶紧上前去查探。
此人竟然是饿晕的。明明眼前就有食物,此人却是被饿晕了。
林怀瑾扶起秦修年,只觉得此人饿得都快死了,都不去吃眼前的饭菜,应当不是坏人。否则如何能宁死也不吃这嗟来之食。
林怀瑾有了这个认定,便决定救眼前之人,他拿了水和饭菜去喂秦修年。
秦修年悠悠醒转,他倒是有了些许力气,但发现自己竟然最后还是吃了眼前的饭菜之后,他彻底崩溃了。
他一辈子难得的一次骨气,却因为这样,功亏一篑了。
秦修年突然哭了起来:“你为何要如此做?你为何要如此做?!”
林怀瑾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兄台莫要难过,这是我喂给你吃的,算不得是你自己低头的。”
林怀瑾此刻只觉得十分内疚,他哪里知道秦修年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竟然有骨气至此,更加钦佩,他抽出剑来,同秦修年砍了身上的锁链,又安慰秦修年道:“兄台,我乃锦川林氏林怀瑾,你要难受,我这就救你出去,你同我回锦川。”
秦修年得了自由,又听林怀瑾自报家门,突然笑了起来:“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林怀瑾还当秦修年是终于想通了,于是附和道:“对,兄台你随我回锦川,我们……”
秦修年却是突然伸手,一把掐住林怀瑾的脖子,随后怒道:“我原打算若是死在这里,便也当一回那等有骨气之人。你为何要救我?!”
林怀瑾本来功夫并不弱,而且秦修年只有一只手,原本并不会被秦修年制住。但他完全没想到秦修年会突然出手,如今又被掐住脖颈,他不敢动弹,大惊:“兄台,我救了你,你为何还要如此?”
秦修年此刻不知为何,只觉得这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便生出了无穷的怨恨来。我想要活着,却有这么多事来折磨我;我想要有骨气的死去,结果却又偏偏不让,那既然如此,便就让我彻底堕魔吧,好好的、永生永世的这么活下去吧。
于是秦修年又是笑了起来:“你既然如此好心的救了我,那就麻烦你这个林氏少主,以后都好好的救一救我吧。”
秦修年只有一只手,无法松开林怀瑾。于是他便挪了下位置,用脚尖挑了林怀瑾掉在地上的剑,剑身飞起,正正好好的割破了自己的手掌。
林怀瑾还没弄明白秦修年是在做什么,却见秦修年将流血不止的手掌塞进了他的口中。
林怀瑾不知他要作何,一直在挣扎,但却觉得一股血腥气从喉头涌了进去,他无法呼吸,只能吞咽了进去。
秦修年此时方松开了林怀瑾,林怀瑾怒极,拔剑要杀秦修年:“你真的是个疯子,你刚才做了什么?”
秦修年却是笑了起来:“你已经中了我身上的血毒,若想活命,以后便听从我的吩咐吧。我也不为难你,你既然是林氏少主,想必人手很多。我只要你帮我杀一个人,我就放过你。不过……眼下你先带我出去。”
林怀瑾自然不信,秦修年却道:“信不信随你,但你若今日杀了我,十五日后便等死吧。”
秦修年说完这些,竟也不管林怀瑾,跌跌撞撞的出了祠堂。林怀瑾又惊又怒,一路跟了出去。
秦无善再到祠堂之时,便只看到了这满地的狼藉,和空无一人的祠堂,秦修年竟然不见了。他此刻只觉得十分愤怒,又痛恨自己为什么还留了秦修年一条活路。
他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次若要再寻到秦修年,怕便是不能这么容易了。
……
这段陈年往事从心底翻了出来,唐酒只觉得心头烦躁不安,他痛恨当初为何不痛快取了秦修年的首级,那之后也便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可是若没有那么多事端,他此后也不会结识江不寒……
唐酒翻了个身,去看江问白,江问白此刻也在闭目养神,似乎睡着了。他看着江问白的侧脸,烦躁之意便慢慢散去。
罢了罢了,反正余生漫漫,杀秦修年有大把的机会,但当年若是错过了江不寒,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爱江问白,江问白也爱他,还求什么呢?
唐酒敛了心神,不再去想从前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就让它们都烂在过去吧。
……
山脚下围了越来越多的人,这几日每每到了夜里,冲天的火光都能让江问白发现,今日来人比昨日又多出了一倍。
二月初三。江问白早上起床,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无极宫的清晨一向宁静,此刻也仍然宁静,但与平日里大有不同。他静待片刻,终于知道异样来自何处。山上此刻除了偶尔刮过的风声,没有任何鸟兽的声音。
山下的人大概是潜了上来,接下来必然是一场恶战了。
唐酒也察觉出不对劲了,他在盘算是否要出手将江问白打晕,然后让五六他们将江问白带出无极山。今日敌众我寡,他虽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但他绝对不愿让江问白再冒一次险了。
江问白过来寻唐酒:“山下的人怕是上来了,我们去妄花海?应当能抵挡一阵。”
唐酒点点头,他看着江问白的脖子,思索在去妄花海的路上动手,应当较为合适。然而没想到江问白同他打的却是一样的主意,他趁着唐酒不备,起手劈晕了唐酒。
淦!唐酒在晕倒之前迷迷糊糊的想着,老子早就想好了退路,你这个莽夫不会又要自寻死路吧。
然后他便人事不知了。
……
江问白把唐酒藏去了他们尚未收拾的西厢房中。
这房间堆满了杂物,他从来没进来过,只是经过的时候觉得房里乱七八糟的,用来藏人是最合适之处。他抱着唐酒走了进来,四处打量。
屋里有一排书架是非常好的遮挡之物,他将唐酒藏在这书架,抬头却看到书架后有一侧墙空了出来,上头挂了两幅字画,甚是眼熟。
江问白思索片刻,突然想起来,花都江氏江榭城的书房中,挂的就是这两幅字。
无极宫为何会挂了和两幅和江氏一模一样的画?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近,江问白来不及细想,他俯身亲了亲唐酒的额头,依依不舍的将他放了下来。江问白从一旁的架子上胡乱扒拉了一些杂物,堆在了唐酒身边。
片刻后,唐酒的身形就完全被隐在了杂物之中。
江问白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