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生死告白 夜风飒飒, ...
-
夜风飒飒,江问白只觉得自己心绪越发沉静和笃定。
若说从前的他还带着侥幸,即便知晓自己就是秦无善秦那个魔头,却仍觉得世间繁杂与自己并无关系,甚至可笑的觉得自己可以过上宁静的生活。那今夜这场大火,不但烧光了莳花馆、烧亮了风歧的天空,更是烧空了他的心。
他没有资格袖手旁观。
从来都没有,
这世上只要还有一个千秋门的弟子,他造下的孽就一直在延续。
而他,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过来。
此前翁一夸与青阳武馆的生死,翁府大火,南阳百姓四处逃窜、大火死伤无数,江问白都还能安慰自己,所有事情都是巧合是意外,是和自己无关的,而他能做的就是顾好唐酒,在必要的时刻看看是否能帮忙就好。
那如今,顾袖娘呢?莳花馆的一众姑娘呢?
她们好心收留了自己,即便知晓自己和唐酒来路不明仍然选择了信任。但这份信任换来的,却是被华擎云这等下作小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若没有江问白,莳花馆不会惹上华擎云这种人。
华擎云这人,本就猥琐不堪,如今狂妄自大,凭的就是身上的毒血。这孽,根源却在江问白的前身,秦无善这里。
江问白只觉得可笑,他要替顾袖娘报仇,是该杀了华擎云还是他自己?
江问白沉了眼色。
风歧城内人声鼎沸,他加快脚步往北边的城门赶去。
风歧非久留之地。今夜过去,此处会成为第二个南阳,秦氏的人很快会管控此处,也会有更多江湖中人过来。他留下自是无妨,但唐酒却不应被牵累进来,他牵累的人已经太多。
江问白打算赶在事态扩大之前,先将唐酒送出去。至于之后……
既然这是自己造下的孽,那从今而后,就应当由他自己来收。
唐酒的心境却与江问白截然不同,他回头去看莳花馆大火,虽然那地方烧了他觉得有些可惜,毕竟在那里他和江问白过得很愉快,但这场大火,又能倒逼秦氏一把。
南阳大火,秦氏来的是几大管事,他不信若风歧也出了同样的事,秦修年还能安稳的待在灵智山中。
……
风歧城门处,已有门派自发遣了弟子守在城门口。一则为了接应城内人在城门附近躲毒雾;二则为了封住城内所有人,等南阳的人过来接应。
维持秩序的是青山派一位年长的师兄,张志山。
江问白突然想起,褚小山和莫临之前的门派,不就是青山派?那就能合理解释为什么青山派会揽下这活儿了。这种时候,他们自然迫不及待要向秦氏表忠心。
眼下风歧出了如此大的事,谁也吃不准是否有千秋门余孽混入人群中,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守住城门,将人都先留在城内。
但人人都怕身边就有千秋门余孽,因此相熟之人都围坐一团,警惕的看着周围所有人。
张志山原打算派门下弟子去南阳通报,但城内其余人却是不肯,嚷嚷着:“万一你们的人就是千秋门的呢?岂不是放虎归山。”
吵吵嚷嚷之中,眼下是谁都不信谁。
各大门派的弟子素日来都是听命行事的多,此刻情绪还算稳定。但风歧城内住着的,却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素日里野惯了的,眼下要他们听安排,自然是不服,于是一时间众人叽叽呱呱的吵嚷不休。
最后实在没办法,张志山问在场的人:“谁家有信号弹?总得让南阳那边的人知道此处出事了。”
有个门派弟子摸出了信号弹,放了出去,众人这才不再争吵。
江问白判断眼下形势,此刻的确是不宜硬闯出城了。
他叹口气,罢了,他走不了,华擎云和翁一夸想必也走不了。眼下只能留下来的话,不如循机杀了华擎云,给顾袖娘报仇。
他带着唐酒悄悄折了回去。“我去杀个人,你陪我。”
这一次,他是死也不要把唐酒一个人扔下了。
唐酒自然乐意,于是紧紧抱着江问白的脖子,乖巧点头。
……
风歧客栈早已人去楼空。江问白也是存了几分侥幸,他赌华擎云从莳花馆逃出后,会躲回客栈。毕竟眼下风歧大雾,人人逃窜保命,他却是不怕毒烟的。
果不其然,华擎云果然还没走,但他也想不明白他明明把翁一夸扔进了莳花馆的后院,如今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担心有人藏在暗处,等着和他过不去,于是扛了翁一夸,躲去了天字一号房。
他以为自己盘算得十分精密。眼下城内一片鬼哭狼嚎声,更觉得自己安全无虞了。
他同翁一夸说:“既然你说不出来方才是谁将你送到此地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眼下城内人心惶惶,若不抓出个罪魁祸首来,想必大家都不会罢休。我将你扔去莳花馆门口,等回头别人回来查探,就会认为是你做的这一切,也算有个交代。”
麻袋中的翁一夸发出了支支吾吾的声音。
江问白只当翁一夸口中是被塞了布巾,又听华擎云下一句是:“你也别怪我狠心切了你的舌头,你反正都是要死的,临死前就没必要再拉我这个徒弟一起下水了。好歹我叫了你几日师父,你这做师父的也当为徒弟考虑考虑。”
这番话说得厚颜无耻,江问白听得心下冒火,一脚踢开三号房的房门,拔出剑来,直接冲进了房间。
华擎云背着麻袋正打算离开,眼见江问白突然杀了进来,甚是吃惊。他侧头看窗外白烟,此时早已弥漫到此处了,但江问白却是毫无异样。
他颇为震惊:“你为何不怕?”
片刻后,华擎云反应过来:“我还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想不到也是个道貌岸然之人!既都是同道中人,又何必互相为难?”
江问白懒得和他啰嗦,直接一个剑招过去,华擎云这狗贼当真是贪生怕死的很,眼见江问白这一剑下来他小命难保,竟然一个转身,直接用麻袋里的翁一夸来挡剑。
江问白只听闷哼一声,麻袋被切了一个大口子出来,鲜血也从这个口子中喷射而出。
江问白皱了皱眉,这翁一夸虽然死了也不可惜,但当真倒霉的紧。他知晓自己刚才出剑根本不曾留手,所以这倒霉催的翁一夸多半是直接就已经交代了。
华擎云将翁一夸扔在了地上,也不管他的死活,越窗而逃。
唐酒趴在江问白背上,他担心是自己拖累了江问白动手,于是指尖微动,射出一枚银针。细如发丝的银针打中了华擎云的膝盖。只听哎呀一声,华擎云跌在了客栈后面的地上。
江问白带着唐酒从后窗跳出,却见华擎云一瘸一拐的往暗处跑去。他只当刚才华擎云是一时不慎,从窗口跳下来磕到了腿。
唐酒回头,看到年似水藏在了暗处,他对着年似水做了个手势。年似水见自家主子下了令,立刻二话不说飞身而出。
江问白背着唐酒,脚步的确慢了一些。唐酒不忍:“要不然先把我放下,我等你回来。”
但江问白不肯,他侧头看了一眼唐酒:“我以后都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他说的温和但笃定,唐酒没来由的觉得心头一热。
他是终于等来了,江问白对自己的心意吗?
……
风歧客栈后是一大片树林,华擎云自知不是江问白对手,故意将身形藏到阴影或树后。
华擎云在保命这个事上,天赋异禀,想当初为了躲忘南风都能跳粪坑的人,此刻知道自己小命不保,自然藏得更无声无息。
林中十分安静,安静到江问白甚至能听到风歧城中还有人匆忙经过的声音,但华擎云的声息反而很难被察觉。
江问白屏气凝神。片刻后,他发现华擎云果然贼得很,这厮其实并没有走远,一直在附近打转,但却假装自己早已逃走了,想引江问白追去别处。
江问白察觉到这一点后,索性停下了脚步,仔细分辨华擎云究竟是何方位。
然而此时黑暗中,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听华擎云一声闷哼。江问白循声而去,一个黑影倒地。
这不是华擎云又是谁?
只是这厮突然倒地,又捂着自己的小腿,看起来十分痛苦。江问白心生疑惑,不知道这厮又在玩什么把戏,他小心翼翼上前。
华擎云见他逼近,赶紧挪着身体想要挣扎着逃走,但一切都徒劳无功。
江问白抢到华擎云前面,待华擎云一抬头,他才发现,这人满脸鲜血,嘴角还有鲜血不停涌出来,十分可怖。
他用问天剑指向了华擎云的喉咙,只要这人再往前一步,就会死在他的剑下。
华擎云惊慌了起来,他吚吚呜呜的开口,江问白才发现,他的半个舌头已经没有了。
江问白大骇,他四下去看,然而林中寂静,并无其他身影。但不管是谁出的手,江问白觉得他并无恶意,华擎云这等狗贼,杀了才好。
江问白思索了片刻,收敛了心神。他此刻不能再耽误时间,必须速战速决。
华擎云此时见江问白步步紧逼,知道是逃不了了,他挣扎不停磕头,嘴里含混不清的说着话,还试图过来扒拉江问白的腿,一直在求饶。
这等戏码江问白早就看腻了,他蹲了下来,看着华擎云:“的确,用你一命抵莳花馆众人性命,实在是便宜你了。”
华擎云此时却是突然故技重施,他方才攥了一把小腿上的血,此刻见江问白凑近,他扬手将血泼了出去。
江问白不知他扔了何物,以为是暗器,下意识躲避,片刻后反应过来居然是华擎云的血,忍不住失笑:“我连这漫天毒雾都不怕,会怕你这区区的血。”
他心道,华擎云定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千秋门的祖师爷,竟然还想着班门弄斧,真是可笑。
华擎云见江问白不避,更加慌乱起来,他当然已经知晓江问白不怕,但没有试过,心中仍存了一丝侥幸,他此时见江问白步步紧逼,更加慌乱。
江问白实在懒得再同他废话,但就在他要结果了华擎云之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帮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华擎云直接掳走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江问白和唐酒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二人皆冷了眼色。
江问白没想到要杀一个华擎云竟然还如此波折。
而唐酒则是无法忍受居然有人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他一个眼刀扔给了暗处的年似水,年似水打了个寒噤,他立刻懂了主子的意思。
华擎云要是不死,他也别活了。
……
江问白背着唐酒去城门口。眼下人人都往那里逃命,他二人要是不混在人群里,反而显得奇怪。只不过因为他俩都不怕这毒烟,所以倒不用这么火急火燎了。
“唐酒,我有些话要和你说。”江问白侧头看了一眼唐酒,少年乖巧的趴在他背上,看起来不声不响的。
唐酒不知道江问白要同自己说什么,但又因刚才江问白说“我以后都不会扔下你一个人”了,想来起码不会是商量着要扔下自己。
“今日大火,我以为你也……所以我想了很多。我同你一起从无善谷里逃出来,到如今前前后后差不多也三个月了。这段时间我很开心。我原以为我同你,是哥哥和弟弟之间的感情,但今日这场大火我却想明白了。原来并不是。”
“唐酒,我喜欢你。”江问白终于将这话说出了口。
背上的唐酒却是一震,他听到了什么,他在有生之年,终于听到了江问白说……喜欢他。
他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绪,只觉得这一生到这刻什么都值了。
江问白见唐酒迟迟不说话,他立刻又补了句:“我说这些,不是需要你做什么回应。我只是觉得,人生在世,今日不知明日事。如果我没有把我的心意告诉你,我怕我会后悔。至于你愿不愿意接受……”
江问白只觉得脸颊突然传来一点温柔,唐酒亲了亲了他的脸,然后超大声的说:“我也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