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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归巢 少将就在那 ...

  •   瓢泼急雨扑面而来,鼻腔里是灰尘,泥土,血痕。

      战壕后方,活人和死人躺做一团,士兵替死不瞑目的战友捂上眼睛,却没有为他们收尸的时间。

      分给盛武杰的是一支二十人的精锐,现剩十四人,这是第三仗,血水里已经泡了五日。

      远处传来敌人的军歌号子,杀喊声不绝于耳,纷乱的雨点激得士兵们血脉偾张,杀心四溢。而只要拿枪的手指稍稍透露出一丝不安分,便会被盛武杰阴狠地扫视。

      战壕内一片诡异的寂静。战士们还摸不透这位沉默寡言的新任中校,但他们是兵,战场上讲究一个号令如山。

      盛武杰闭上眼,掌心贴地,屏气凝神,用心辨识敌军脚步的距离。

      尽管时隔七年,尽管大雨如注,曾经行军带兵的所有细枝末节,像一条静流的深水,一直流淌在他的血脉里,绝非岁月可以带走。

      一百米。

      雨滴打在他的眉梢。

      七十米。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五十米......队伍随着盛武杰的手势猛地暴起,近距离的扫射让敌军猝不及防,炮弹带着泥浆炸得人血肉模糊。

      急躁的尖刀朝他脖颈飞来,逼迫他的匕首再次出鞘。短刃与尖刀碰撞于空中,蹦出火花,扣动扳机的另一只手不给对方活路,子弹像是听得见主人的意愿,直冲对方心脏而去。

      震耳欲聋的杀喊声变得沉闷,而他们的目的并非杀人。五日的蛰伏已耗尽所有体能,盛武杰知道,此一役非快不破。

      他领着半个队伍朝前突围,健壮的身躯给了他鹰一般的速度。监狱里的七年,哪怕受制于脚镣手铐,他也不曾有一刻的荒废。他瘦了,因此变得更加敏捷。驯服了心中的镇痛,驰骋疆场时他愈发浩荡。

      最后一步最难,也最险,盛武杰不会假手于旁人。他们没料错,那个早该下地狱的老熟人确实在敌军营帐里。

      雷已埋下,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时间逃脱,包括盛武杰自己。

      敌军大本营里炸起巨大火云,冯绍祥尚未反应过来,便已在浓烟里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熊熊大火燃起,老天爷也知趣地收起雨势,欲要大火燃尽所有在他人土地上造次的卑劣与邪恶。

      只是盛武杰也在那场火里面。

      他摸了摸胸口袋子里的信纸,就算没有胜算,他也要拼尽所有突破重围。

      在火海中匍匐,他身后的土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道。

      队伍冲进来将他从泥里拉起,朦胧里,盛武杰发觉自己眼前竟然是老黄的脸。看着这位与他出生入死十多年的老兄弟的脸,又盛武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自己终于是下了地狱了?

      ***

      “你认识盛武杰吗?他是个当兵的。”言盼儿在广州宝安县登陆的时候,朝船夫问。

      “你认识盛武杰吗,他很高,有点黑,可俊俏。”言盼儿到了福州。

      “你认识北岭这个地方吗,在大连的东面。”

      她光靠铁路和步行,还要一路躲避,来到连云港之际,已是又走过一个四季。每到一处,她都在宽阔的地方挖个小坑,把林子里的小树苗移到阳光充沛的地方。

      有人问她:“你要往北去?哪里已经打起来了,别去了。”

      同样的话盼儿听过很多遍了,李叔这样说,卖船票的这样说,她厂里的劳工也是这样说的。

      盼儿和往常一样,听了只是笑笑,戴上她的手套,接着看她自制的简易地图,接着走她自己的路。

      终于在承德,一个人回她道:“丈夫是当兵的啊?前面有工农军的大营,你上那打听去吧。”

      盼儿朝人道谢,顺着他指的方向,寻到了大营,她微笑着问出了自己的口头禅:“你认识盛武杰吗?”

      那人回道,“少将在的。你是谁?”

      盼儿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他在......他真的没事,他真的还活着...

      眼泪在决堤的边缘,但她咬牙忍住了。

      她很早之前就学会了在人前控制自己的情绪。谁都说不准这是不是一场同名同姓的误会,万不能高兴得太早。

      南洋鲜少有北上的船,只停靠在广州一带,盼儿原先的打算,是一路北上,边走边找,若是走到北岭的时候,还找不到他,那就替他在松山上立一块墓碑,再拉上全北岭的鬼子一块儿死个干净。

      守门的小兵查了她的身份,还是没有直接放她进入大营,带着她往大本营后面绕,还说:“少将估计在山头。我得跟着你,外人不得随意行动,这是少将定的规矩,你别介意啊。”

      路过些画红十字的帐篷,盼儿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吼叫,路过一个没拉门帘的帐篷,盼儿看见里头没了腿的男人一翻身从床上摔下,被护士扶起。他身后还有个几乎没有五官的人,周身的皮肤青紫流脓,似是被某一种化学品残噬殆尽。

      盼儿收回视线,不敢看那领路的小兵,生怕他一个转弯,就带着她往伤员的帐篷里去寻盛武杰。

      如果盛武杰也没有了腿......盼儿一个冷颤,打断了自己的思路,回头朝帐篷里张望,难以想象那些伤员和他们的家里人正在经历怎样的苦楚。

      “少将就在那里。”绕过山头,来到山阴一侧,领路的小兵停下来了,朝前一指。

      盼儿没敢抬头,低着脑袋朝人道谢。

      “少将他......算了,你自己过去吧。”

      萧瑟秋风吹起盼儿的发梢,她抬头的一瞬,时间凝固了。

      “...盛武杰?”盼儿自言自语似的出声。

      那个时常在梦里出现的背影并没有反应,依旧矗立在山巅朝南方眺望,在满山的红叶里被衬得好单薄。

      他怎么还是这样孤独。

      他好像瘦一些了,比起曾经的魁梧,他多了一份茫茫无依。

      是啊。他以为自己一个家人都不剩了,独自过活,如何能不孤苦。

      “盛武杰!”盼儿又喊了一声,像是要靠喊声替盛武杰驱散落寞,她喊得山头其余的士兵都扭头看她。

      而盛武杰还是没有反应,盼儿抬脚朝他奔去,有远处的小兵替她绕到了盛武杰面前,朝身后一指,盛武杰回头之际,盼儿刚好扑进他的怀抱:“盛武杰!我回来啦!”

      不管过了多久,她的声音还是这样富有朝气。

      “......”

      盛武杰在回头看见盼儿的一瞬,脖子下意识地一缩,对于怀里突然出现的这张笑颜,他没有过多的反应,就这么看着盼儿,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

      盼儿扶在盛武杰的胳膊上。

      她也怕这些年的风吹日晒,已经使她变得面目全非,叫盛武杰难以相认,赶紧加上:“我呀,是我!言盼啊!我回来找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盼儿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咧开嘴笑起来,尝到自己咸咸的眼泪。

      盛武杰没有回馈她的拥抱,反倒是后退了几步。

      盼儿笑容消失,盛武杰喉结滚动,趁着盼儿不注意飞速转身,朝山坡底下跑起来,背影里满是慌不择路。

      “...喂!”盼儿想象过许多重逢的画面,预见过两个人也许会抱头痛哭,也许会拥吻三天三夜,可她从未想过盛武杰会转身就跑。

      他跑什么!

      难道他...盼儿从未想过盛武杰会另娶,可就算另娶,怎么能一见面就跑呢!

      “你!你给我回来!”盼儿迈开步子,踏着新落的红叶,朝他的方向追了过去。

      她这七年早出晚归,没有一天休息,体力好了许多,可再好也不可能跑得过盛武杰。

      山野空旷,还是盛武杰被一条溪水拦住了脚步,自己先停了下来。

      他没朝她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原地蹲下,双手捂在了自己的脸上。

      盼儿泪痕也风干了,走到他近处,气喘吁吁的,绕到他跟前,不可置信地问:“你跑成这样,你...你真的另娶了?”

      盛武杰坐到了地上,双手扶上额头,手肘架在膝盖上,闭着眼,蹙着眉,没回答。

      “你,你回答我呀。”盼儿眼泪又掉下来,伸手拉了一下盛武杰的手腕。

      两个小兵对少将的话很上心,不敢让盼儿四下乱跑,尽职尽责地追了上来:“夫人!”他们跑到盛武杰的身后,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你说话...”盼儿拉上了盛武杰的手腕,而盛武杰扭过头去,不朝盼儿看,整个人依旧蹲在原地。

      “......小夫人。”盼儿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回头一望,正是黄高飞。

      他朝盼儿摊开手掌,笑着道:“老子果然没看错你,确是个有情有义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咱司令......”

      盼儿抹了把泪,过来握住了黄高飞的手,支支吾吾地说:“可他...他是不是...”

      黄高飞看向盛武杰,眼里噙着少许的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他,他听不见了。耳膜炸穿了。”

      ***

      将营的帐顶很矮,盛武杰得弯腰才能进入。盼儿跟在他身后进来。

      四周一望,这帐里比她想象得还简陋,营帐的地上直接就是草坪,一张一米不到的行军床,既是床也是椅子,一条长板凳放在床边,既是书桌也是床头柜。

      盛武杰先盼儿一步进来,慌忙地蹲下捡起地上的一些枯叶,扔到营帐外头,又急匆匆地将板凳上的书册搬到床上,将板凳搬到盼儿面前,要她坐下。

      他左右张望,几步跨出营帐,没一分钟,端了一杯热水回来。盛武杰把水递上,低下头,不敢朝盼儿多看,生怕多看几秒,手就会抖得更厉害。

      在盼儿面前,能拿出手的只有板凳和热水,这种感觉盛武杰受不了,他甚至连想念都不敢说。口说无凭的爱,从来不是盛武杰的习惯。他再也给不了她什么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盼儿接过杯子,仰头喝水,热水烫得她食道连着胸腔都发麻,可她也害怕自己稍有些犹豫,又惹得盛武杰扭头就跑。

      “诶,小心烫啊。”盛武杰出声,拦着盼儿的动作,“没有冷水了,不然就给你兑凉一些。”

      盼儿把着杯子,朝盛武杰抬头,欣喜地笑出了声。

      她时常梦到盛武杰的模样,这张脸不论过多久再看都不会觉得陌生,只是声音是她想象不出来的,深沉的沙哑的盛武杰的声音,像是星星点点的落日旧梦,想抓都抓不到。

      还好。她又听见他的声音了。

      但她欣喜之余,心里还是隐隐地痛着。

      没什么比看见心爱的男人自我怀疑更让人心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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