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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4 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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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之上的时间总是漫长而又短暂。以前住在金波宫的时候，阳子总是抱怨那些海水都不会流动似的，懒懒的泛着细小的波浪。如果不是因为它无边无垠蔓延了整个天穹，阳子简直要以为那不过是一湾浅浅的咸水湖，缓慢的节奏令时间仿佛也凝滞了。
每当这个时候，景麒就会在一旁看着主上像小孩子似的望着云海出神，自己则对着叠成小山的奏章皱着眉唉声叹气。阳子并不是懒惰或者拒绝处理政务，相反，她很认真，只不过，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喜欢发呆而已。
现在，阳子正驾着星彩在天空飞驰，云中氤氲着浓厚水汽，夹杂着海潮味道的风不断从耳旁呼啸而过。满眼是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辽阔而浩瀚，让人不禁感叹身为人的渺小。虽然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云海上翱翔，阳子依然很兴奋，只有在急速的奔驰中，她才能深刻的体会到，无限的生命也会有时间的流淌，才能深刻的体会到，人民在等待国家兴盛的时间里，一切都将不再相同。
很快，他们又从永州飞回了首都的管辖范围。利广直奔隆洽山清汉宫，阳子仍然坚持要仔细考虑一番后才发出正式的出使申请公文，毕竟就这样狼狈的前去拜访，对宗王是极为不礼貌的。
阳子下到了隆洽城中，城内一如既往的喧嚣热闹，阳子沿着有些模糊的记忆，走向翰岳的舍馆。拐过几条繁华的街道，一家规模不是很大的舍馆赫然展现在眼前。这里的客人似乎比以前更多了，阳子随着人流进入内院，负责接待的伙计甚至连打招呼都来不及，更别提一位位的嘘寒问暖了。但阳子并不在意，毫无阻拦的牵着星彩走到马厩，自己选了个比较舒适的地方将它安顿好，又取来些饲料填在食槽中——都是早已准备好的。
阳子刚刚转身，就见翰岳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人，小声地谈论着什么。起初阳子没有注意，待她定睛一瞧，霎那间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背后的水禺刀：翰岳身边的那个人，正是他和利广在饭庄里遇到的旅行者！
真是冤家路窄啊，阳子心想。但是这个人也许只是来投宿而已，况且他并不认识自己，而翰岳也不知道利广的身份和她与利广的关系，这样想来应该还有转机。最好不要打草惊蛇，就算被识破，大不了血战一场，有班渠和冗佑在，不要紧的，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想到此，阳子缩回手，深呼吸稳住心情，迎着他们走了上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翰岳打招呼。
翰岳突然看到阳子，也是一惊，不过立即恢复过来，笑着回应道：“哟，是阳子呵，怎么只见你一个人？”
“他们都有其他的事情，我把那些人送到焦渠后就回来了。奇怪的是，不知为什么那边守卫严得很，连玉林也布满了士兵，大概发生了严重的事情吧。没想到奏国也会这样。”阳子轻描淡写地说。
翰岳挠挠头笑道：“是呀，希望赶快恢复原状就好了，不然生意也会受影响的。东边一忙起来，隆洽都变得拥挤不堪了。”
阳子面向翰岳，眼睛却一直望着旅行者的方向。这人不过二十七八岁，皮肤很白，身材偏瘦，一点也不像经常奔波劳碌的样子，与翰岳刚好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看起来很安静，但阳子相信事实绝不会这么简单。
翰岳发现了阳子目光的焦点，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惟易，一个旅行者。惟易，这位是新朋友，来自庆国的阳子。”
“你好。”惟易对阳子抱拳，声音柔和沉稳，与在饭庄时的口气完全不同。这样好的天赋不去当声优真是可惜了。
阳子施以回礼，惟易又问道：“阳子小姐，请问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阳子一怔，没想到他居然认得出自己，这下麻烦了。“我才到奏国不久，应该没有吧。”
“原来如此，那么是我认错了，抱歉。”惟易浅笑，不再多言。
翰岳随便问了一些闲话，忽然瞥见阳子身后马厩里那只白色的老虎，不无惊讶的叫道：“哎呀，那不是星彩吗？竟然又再见到它了。”
阳子也很吃惊：“你还记得它的名字？”
“当然，即使是在奏国，驺虞也是很稀少的骑兽，而且又被调教得这么好，珠晶那小姑娘一定很舍不得把它借给你吧。”翰岳远远望着星彩，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却始终不敢走近。
阳子更加吃惊了：“你怎么知道是借，而不是送给我的？”
翰岳一笑，得意地说：“嘿，能把驺虞当做礼物送来送去的，恐怕也只有利广先生那种富贵人家的少爷了吧。珠晶那么喜欢骑兽，一定不舍得把星彩送人的。”
好厉害的人。翰岳表面看来憨厚老实，没想到却也是个观察细致入微的社交能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他就要更多加小心才是。“翰岳先生好眼力，都被您看穿了。”
翰岳嘿嘿地傻笑，“先生二字我可担当不起，还是叫我翰岳吧。您上次住的房间还留着，一会儿叫伙计领您过去，我这里还有些琐事，先告辞了。”
阳子点头，目送翰岳和惟易离开，轻轻压低声音叫道：“班渠。”
是，主上。
“他一路从玉林走到这里的吗？”
是。今天早上才带着那些人在这里投宿，似乎与店长是旧识。
“我知道了，谢谢你。”地下水流的声音消失了，阳子不等伙计来领路，飞快奔回自己房里。如果猜得不错，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阳子的猜测不久即得到了证实。当西方最后一抹红霞消失的时候，阳子的房门被敲响了，是惟易。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惟易一脸歉意地笑着，阳子心下琢磨，你要是真觉得抱谦，立刻滚出去不就好了？用得着这么虚伪吗。
“请问您找我有事吗？”如果没事就赶快走吧。
惟易笑了笑，很大方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来这谈话会持续很久。“恕我冒昧，敢问阳子小姐可是从玉林来？”
阳子大概猜到了他下面要说的，默然点头。
“那就对了，我在饭庄里见到的果然是您，那样显眼的一头红发，任何人看到了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更何况是个俊俏的女孩子。”
“是吗。”阳子随便答应着，原来自己的回头率这么高，为什么以前就没有发现呢？趁着还年轻，在娱乐圈多混几年就好了。“可是我的确不记得见过你。”
“没关系，那不重要，我本来就是个毫不出众的人，根本不值得挂在心上。话说回来，当时和你在一起的男人也带着驺虞吧，你们是兄妹？还是……”
“他是我朋友的朋友，顺路同行而已。”阳子突然插进来，硬是把惟易的后半句话逼了回去。她可不允许有这样的绯闻传出去，名声倒是其次，万一被景麒和浩瀚知道了，不但要被说教个几十年，而且以后再想出宫明察暗访，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这样啊，翰岳也是这么说的。”惟易想了想，又问道：“我听说阳子小姐的武功十分高强，不知可有意愿为国家效力？”
果不其然，他是来充当说客的。阳子收敛了笑容，冷冷道：“我不是奏国人，而且我不缺钱，也不想当官。”我堂堂庆国的景王，才不要自贬身价在奏国当个不起眼的小官儿。
“难道您就甘愿自己的才能被埋没吗？”惟易也变得严肃起来，正襟危坐，用领导者的口吻说道：“或许您只是想为庆国尽忠而毫不关心他国人民的死活。但是相信您也看到了，焦渠的人民正处于病痛的折磨中，痛苦、无助、却又无可奈何。为什么？这就是因为宗王的行为仵逆了天纲！”
“！”
“他已经统治奏国长达六百多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不可能没有范过一点错误。所有的错误日积月累，就会变成不可饶恕的大错，宗麟经常生病就是铁证！您知道在交州的港口建立后内陆有多少人民失去工作？又有多少人不得不被迫远走他乡，以满足温饱？正因为有这种悲惨的事情发生，天帝才会降祸给焦渠的人民，让他们痛不欲生，苟且求活！天帝在警告宗王！在用人民的生命警告他！既然您愿意为了拯救无辜的难民跋山涉水，不辞辛劳，那么我想您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奏国人民深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不闻不问吧。”
阳子对惟易的口才佩服得五体投地，自愧不如。明摆着的事实被他说得是非颠倒，黑白不分，简直比Hip-Pop说唱还动听。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早就知晓了真相，只怕就要相信了吧。“你刚刚说得这些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且我并不认为奏国有倾覆的迹象，宗王也还是一个贤明的君主。我是个外人，不便对奏国的事妄加评议，但我很坚定地相信着，宗王并不是一个人，他有很多支持、信赖着他的人在身边协助，奏国不会在短时间内倾覆的。如果有人意图在奏国制造混乱，扰乱国家，那么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你……”惟易“腾”地站起来，把椅子也碰倒了，紧咬着嘴唇盯着阳子，气得脸色发白。
阳子稳稳坐着，傲然直视着惟易。不是以一个普通百姓的自尊，而是以一个王者的威严，以一个王者自身所能做出的最明智的判断回答了他的问题。
惟易又岂是一般人，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极其平和地说：“我们只是不希望您被虚伪的假象所骗，真相往往是在最后才会揭示出来。我们并不希望奏国陷入混乱，只不过身为奏国的人民，我们要求平等生存的机会，为此需要您的力量……”
“生存的机会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想要得只是一个一成不变的社会，一旦周围发生改变，你们就会因为无法适应而使生存陷入困境。要么就默默地离开，要么就不惜一切手段恢复原先的生活，是吗？一群懦夫！！！你可曾体验过你们所作的一切加诸于人民身上的痛苦？你可曾见过奏国官员为了挽回这一切所做出的巨大努力和牺牲？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是你！是你们！妄图挑起祸端来引起人民心中的不安，只为了达到一己之私？值得吗！你不觉得你们自己太卑鄙，太无耻了吗？”
“嘿嘿，哈哈哈……”惟易大声狞笑，阳子皱紧眉头看着他，一脸疑惑，“你笑什么？”
“我笑？我当然要笑！你不知道你自己多么可笑吗？我们所期望的并不是一成不变的生活，相反，我们要改变，要积极的改变。长久的和平已经是人民的思想完全松懈，人们开始懈怠，开始依赖，开始盲从，我们要唤醒这一切，唤醒人们对残酷生活的认识，告诉人民什么是真实！你们，你们全都被宗王一直以来所制造的假象欺骗了！”
阳子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沸腾，在燃烧，马上就要爆发了。原本阳子以为这不过是一群心怀不满有意报复的怨民，现在看来，他们是一群货真价实的造反者！疯子！妄想家！居然说出如此荒诞不经，偏激离奇的话，这些人都疯了！
惟易又继续说下去：“而且，我要笑你！你什么都知道，竟然还敢跑来这里，胆子倒是不小。但是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就算你逃脱了也没关系，跑去告密也不要紧，告诉你！今晚就将是崭新世界的开始，过去将在今天结束，而未来就在今天诞生！”
“你说什么！！”阳子不可置信地瞪着惟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咣当”一声巨响，房间的门被人粗暴的踢开，翰岳带着几个强壮的男子破门而入。
“惟易，一切都准备妥当，三十门大炮正聚集在隆洽周围，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同时开火，届时隆洽将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
“很好，”惟易转过身去，极其平静地说，“我先带人出城，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注意看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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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阳子已经暗中命令班渠保护好星彩，因此她现在没有什么可顾虑的，静静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与翰岳对视着。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车马声，街道上的明亮灯光映照进来，仿佛在阳子头顶披上一层艳丽的薄纱，碧玉般的眼眸闪动着翠绿的光芒，逼得翰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不要这样看我，惟易只说不能放你走，又没有不让你说话，有问题就问吧。”
阳子的眼神略有缓和，既然你主动让我问，那我就不客气了。“在这场叛乱中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一时半刻应该还不能发起攻击，利广这个时候也应该发现不对劲儿，准备好对策了吧。还是应该先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将来见到宗王时也好有个交待。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只是个开店的生意人而已，顺便帮他们提供会议场所和物资，我这间舍馆，说是大本营也不为过”
“你倒是很坦白。但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平平静静的生活不好吗？”
“这只是普通国家的人民所期望的事情吧。奏国已经维持了六百年的安定，人们早就忘记了战争为何物，整日沉湎于无限和平的幻想之中。但是，太久不流动的水是会腐烂的，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隐患正一点点地在浮华的外表下泛滥。没有哪一个王不会失道，没有哪一个国家不会倾覆，当人民都失去了抗争的意识，军队都失去了原有的作用之后，一旦宗王失道，你知道那将会是怎样的结果吗？六百年的国家，和六十年的国家是完全不一样的！”
阳子哑然。庆国是个长年战乱的国家，自从达王三百年盛世之后，社会凋敝，人民生活窘迫。怎样使国家富足是阳子唯一挂心的事情，再也没有余力去思考造成目前状况的原因，难道真的如翰岳说得一样吗？谁又能预测宗王失道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翰岳继续说道：“如果有朝一日宗王失道，那么他一定会以较于其他王十倍百倍的残暴破坏这个国家。到时候，积压了几百年的怨气、憎恨、愤怒，就会在瞬间全部爆发出来，那是什么景象？那会是地狱！是无尽的痛苦和黑暗！奏国很可能会因此而灭亡！而且即使选出了下代的王，也不一定会是什么仁慈的君主。就像你的国家，有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民不聊生，谁又能预测新的景王会将国家带往什么方向？” 翰岳停了下来，他发现阳子的表情即使在黑暗中竟也显得焦躁、惊恐、不安、茫然、哀戚。
阳子的心里仿佛被人用一块巨石重重地压了下去。她回想起很久以前延王曾经说过的话：“头痛的事要多少有多少，绝对不可能没有的。要是什么问题都没有了的话，那就要无事可做闷死了。如果真是变成这样的话，我大概会让雁国灭亡吧。”当时听到这句话，阳子并不能完全理解，毕竟她刚刚即位，对国家的事情了解不深。而现在，阳子忙于庆国的复苏，忙于庆国的重建和振兴，忙于制度的改革和政策的实施，每天工作到深夜，也不能彻底明白“什么问题都没有”的含义，因为她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但是看到奏国的繁荣昌盛，不禁会联想到，宗王真的会感到什么问题都没有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将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奏国也许真的会被完全毁灭。不，天帝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也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怎么，听到别人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国家的事，感到难以接受吗？”翰岳轻笑，阳子明显的嗅到嘲讽的意味，不由皱起眉。
“我只是觉得你的话或许有些道理，可惜我不敢苟同。”
“同不同意，那要由你自己决定。如果你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当然很高兴；若你不答应，我们也不会怎样，只是要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了，门外都是我们的人，想逃走是不可能的。”
阳子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如果我真的想走，你们谁也拦不住我。但我现在还没有弄清你们的真实目的，就算你们赶我走，那也是不可能的。你们都是奏国人，难道宁愿亲手毁掉这个国家也不愿看到它的未来吗？”难道他们都像升纩一样，纯粹是为了证明天命的存在而去胡乱杀人，以虐杀人民为乐吗？真是太变态了。
“没有想到聪明如你居然也会这样认为。”翰岳低头叹了口气，“奏国是我出生的地方，我当然希望它能够更加富足。但是事实告诉我，繁荣不应该只是表面上的和物质上的，它所需要的是人民心中良好的心态和意志，是发自内心的热忱和激情，而不是眼前所看到的人们懒惰、懈怠的现状。”翰岳微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又说：“我们并不想颠覆奏国，只是要唤醒宗王，唤醒人民，奏国并不是王一个人的，并不是只靠王和麒麟就可以支持下去的。”
阳子莞尔，也许没有多少人知道，奏国并不是宗王一个人在统治的吧，但是，事态的严重性依然不能忽视。一旦他们得逞，难保不会对奏国造成致命性的伤害，而且目前看来，对宗王持怀疑态度的人不在少数，若继续纵容他们煽动人民，挑起争端，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事不宜迟，阳子必需立刻通知利广加强防范，做好迎击的准备。
阳子蓦然起身，居高临下望着翰岳：“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你的话提醒我想到了很多，但我现在有急事，请你让开。”
翰岳也站起来，足足比阳子高出一个头。“我知道你武功高强，要想拦住你并不容易，所以我留下了星彩，它可是十分受珠晶喜爱的。不管不顾星彩的死活，这样你也要走吗？”
眼角微微弯起，唇边划出妩媚而又优雅的弧线，阳子闪电般抽出宝剑，低唤一声“班渠”，刹那间劈开窗子纵身跳了下去。翰岳来不及回神，只见一只巨大的黑影像是从地底冒出来似的，追随阳子的身影飞出窗外。
“那……那是什么？”翰岳大张着嘴巴奔到窗边，却只看到阳子骑乘星彩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天际。远远地，隆洽山清汉宫的灯火在闪烁，翰岳吃惊的望着，惊诧莫名。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