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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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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帖子下来之前,金如意酒足饭饱靠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书。四书五经看不太懂,一些杂文小说更有趣,她眯着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碧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出去了,左侧软榻一陷,金如意分眼看去,见是阮萧文,嘴里叼着个苹果,一双桃花眼斜斜看过来,有几分勾人的意思。
这人是个张狂不羁的,武功高玩心重,惯常不见人影。今日是青天白日见鬼神,金如意意外道:“什么事?”
“阁主,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为什么有些狼毫,表面看着光泽度不错,味道……哎呀,急了。”阮萧文一把接住飞过来的书,将脸埋在里头吃吃笑了。
“这么爱听墙角?正好天机阁那边一直找我要人,不如我放手好了。”
同属于松江一系,门派之间的人借调人手是很正常的事。王如意作为八阁之一神凌阁阁主,由于她本人是刚接手这具身体的灵魂,一时间还无法处理很多事情,最近谎称生病,手下的代劳了很多事务。
近来天机阁大洗牌,他们派主要是去各地收集信息,或者是接手外来的重金飞书,轻功对于天机阁来说,是派系之根本。如今人手不足,因此一直在跟她要人,这事儿没办法,只能跟王如意本人磨。
“他们要我?你舍得给?”
王如意冷笑道:“你再敢偷听,我连夜给你打包了送过去。”
众所周知,松江一系,乃至整个天下,神凌阁阮萧文,是轻功第一人。
“哼,我真是不想和你好了,为这点小事就不要我!”
王如意道:“你今天敢偷听我和他说话,明天还要偷听什么?”
阮萧文咬一口苹果,嘴角染上轻佻的笑:“你还想跟他做点什么?”
这话值得深思,过门半个月,夫妻间什么都没做是正常的吗?
王如意她还真敢想?!
阮萧文敛了笑,咬着后槽牙道:“阁主,你可要注意安全啊。”
估计真想到些了什么,她眯起眼睛笑了,丰润的卧蚕隆起来,给这张清婉的脸增加了一些肉感,还有点可爱,忍不住想戳一下。
阮萧文不止敢想,还敢做。以他的身手,碰一下不是难事,可巧这时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他只好作罢,转身闪进了屏风之后。
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苹果清香,白宋枝缓步进门,衣袂随他走路的脚步轻轻摇摆,极为优美。
他先是看见金如意手上拿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再看见另一方软塌上摊开的书。
“夫人?”
金如意拇指与食指掐着苹果,兰花指高高翘起,神情之间很是嫌弃。“什么呀,竟然吃出了虫子。吓死我了。”
“吃出虫子?”白宋枝十分迷茫地接过苹果,将之扔进盂中,然后把书捡起放到桌上,这才坐下。
“大喜之日,你不去前厅招待客人吗?”金如意问道。
白宋枝六岁成诗,八岁能文,十三岁翻阅古籍挑出百来处失误,一时间名声大噪。年少时就颇负盛名的白宋枝,运气却不大好,乡试屡屡落第,时人无不感叹神童早慧,江郎才尽。
天才异于常人,古人有十六岁科试及第,怎叫人不急?更何况三年一秋闱,人生几个三年?
所幸苍天有眼,白宋枝年至十八中举,自该庆祝。
听见这话,白宋枝眼眸眨了一眨,浑身不自在。
“还是你要来问我,为什么反驳母亲?”
金如意伸手去覆住案几上的杂书,抬眼看白宋枝。
他也正看着自己,眼里有几分探究,几分挣扎。
“天下哪有对茶香过敏之人呢?”金如意道,“不如你先猜一下吧?”
她狡黠地眨了下眼睛。这是她从前没做过的表情,平直的眼型眯起来,眼尾竟然也有弯弯的弧度,看起来很俏皮。
屋内沉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白宋枝开口说道:“夫人应当是对茶香过敏吧。”
“敷衍。”金如意手指抚了抚书皮纸,“不过敏。”
她看着对面男人那双微微挑起的眼睛,和瞳孔正下方那颗黑色的小痣,还有这张冷面上,时时流露出的些许柔情。美色当头,这颗年轻的心隐隐悸动:
“白宋枝,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要请人来我家中做媒?我们从前见过吗?你喜欢我吗?”
白宋枝低着眼眸时,乌黑的睫羽垂下,几乎要触碰到小痣,好像一双想要去触及的手,仅是一步之遥,却如隔天堑。
挠得人心痒。
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面对妻子的诘问,他感到一阵兵荒马乱,抬眸看金如意的眼睛,他在强作镇定。
“如意,我不是随便的人,既然娶了你,我会对你一辈子负责。”
避重就轻,答非所问。
金如意自知有些过了。
他们之间,好像也并没有好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
一个进门半个月,夜夜被丈夫拒之门外的妻子,答案明明是显而易见,却还要问出来自取其辱。
金如意颇觉无趣。
她耸耸肩,“不回答就算了。你赶紧走吧,等下又要被母亲责骂。”
看着白宋枝略失风度,匆忙离开的背影,金如意不禁唾弃道:
“不喜欢就不要护着我啊!为什么,为什么啊!丢死人了!!”
先前放榜时,白家门皆不抱希望,就连白宋枝自己,也已经认了自己的坏运气,因此白家人竟无一去看榜。
直到街市之中开始传的沸扬,被府里的人听见了,才知道二少爷得了乡试第一名,京报连登黄甲。
一时之间,冷落多年的白府门庭若市。
官府的人来得浩浩荡荡,一路敲锣打鼓,声乐欢庆,三匹高头大马在府门口停下,门外立着的小厮飞速奔进府内通报。
不消片刻,一府子的人都聚集在了门口,乡邻、还有跟着热闹跟随过来的百姓聚集在府外大街上,喧闹非常。听闻白宋枝人品出众,为首的报录人一眼就在一众中辨认了出来。
“白公子,恭喜高中了!”
将报帖交与白宋枝手中,这名大人感慨道:“此等品貌气度,白公子前途无量!”
底下一片惊叹之声。
白夫人一使眼色,通达的小厮就拿着几块银子塞到报录人手中,几人心照不宣地收下,又是说了些客套的话,这才离去。
远远看着站在白府门口,五级台阶之上,为首站着那名芝兰玉树,惊才风逸的少年,围观者的心中俱升起一种隔岸观花,遥不可及之感。
白府变得忙碌起来,人头攒动不绝,宾客来来往往,府中宴席不断。
这天到了晚间,金如意照常回房间。
有时候白宋枝不赶人,他自己搬了被子到地上睡,有时候又会很难为情地,把自己撵出房门。
人格分裂一样。
刚开始金如意还会轻声哭着哀求白宋枝开门,如此几次三番,她便不再挣扎了,默默倚靠在门口睡着,第二天在床上醒来。
她知道是白宋枝夜间将她挪进去的。
原主想不明白他这么做的动机,暗暗派人侦查过,却什么也没查出来。被夫君拒之门外,软弱是装的,心痛却不假,毕竟真心喜欢他。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天机阁,对于白宋枝的秘密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全都猜测,白宋枝大概是有难以言喻的隐疾,为了掩饰,只好想出这种古怪的办法转移重点。
金如意才不相信,因此早上才会那样试探他。
过了半刻,白宋枝进门了,见金如意正趴在床上编穗子,他沉默地解了外衣,侧脸看了她一眼。
谁料到床上那人此时也正在看他。
他收回视线,嘱咐一句“早点睡”,就在地上的被褥间卧下了。
金如意笑了一声:“今天不赶我?”
白宋枝没说话。
金如意换了个姿势,仰躺着,又将编好的穗子捋开,“夫君,你不吹灯吗?”
白宋枝睁开眼睛,掀了被子去吹蜡烛。
屋里暗了下来,与他的沉默融为一体。
可今夜十六,又是大晴天,天上月正圆正亮,浓夜也被照亮,月光穿过薄薄的窗户纸透了进来,人眼适应黑暗之后,可见度就广了。
金如意甚至能看见白宋枝一个细微翻身的动作。
“夫君。”
白宋枝应了一声。
“中举了,你开心吗?”
白宋枝眼皮动了动,“嗯”了一声。
“我不是有意驳了母亲面子。”
白宋枝睁开眼睛,看着高高的房梁。
“我不想敬茶。”金如意说,她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从小我娘就跟我说,女子当贤良,当有教养,他日才能嫁入高户。你说,人生当真应当这样吗?”
自从在地上睡下,白宋枝才知道屋梁与地面相差多远。立时没在意,卧时才觉梁高。他的喉头有些干涩,“燕雀亦有鸿鹄之志,人若有志,去做就是。”
金如意说:“他请了很多人来家里,有些人好像并不是很想和我们说话。可爹爹叫我好好敬茶,便能攀上好人家。”
这一刻,她不再是这个世界里的金如意,记忆延伸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父亲也是这么教导自己:如意,喊叔叔。如意,给叔叔倒茶。如意,给叔叔敬酒。
父亲脸上有些得意,他说我们如意在钢琴比赛得了金奖。我们如意拿了年级奖学金。
金如意一生中,看到的都是这样的父亲。
他出生不好,一辈子都在往上爬,甚至为此不惜牺牲感情。母亲家里破产后,父亲只带走了她,将弟弟扔给了母亲。
“夫君,今天谢谢你替我解围。”
白宋枝说:“母亲这番作为,是我该跟你道歉。”
黑夜归于沉寂。
人生变数何其之多,她正往反方向渐行渐远。往事隔云端,金如意将穗子塞进枕头底下,做了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