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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道歉时的反转· 最后的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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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站在路边等我,平日脸颊饱满精神矍铄的他明显憔悴了许多,他眼窝深陷,面色因为疲惫而暗沉沉的,嘴唇都发白干裂了。我知道欧越凌的死已经让他心碎不已,这几天他又为了不让网络暴力波及到宁敬初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他的身体肯定已经透支了。我走上前,紧紧抱住了有情有义的萧远。
远远地我看到宁敬初向这边走来。他肉眼可见瘦了一圈。我看着他,心疼起来,要跑去抱他。
宁敬初看到我,脸却黑了起来。他冲带着我来的萧远气恼道:“不是不让她来吗?”萧远委屈正要辩解,
我上前道:“萧远没跟我说,是警察找的我,警察找我问话了。”
宁敬初明白过来,他还要说什么,我知道他要说萧远之前劝我不要来时的话,我打断他的话,道:“我不放心你,我也有力量,我要跟你并肩作战,你赶我也赶不走的。不是少一个人就少一份伤害,人越多,团结在一起的力量越大。”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松开,坚定看着他。宁敬初看着我,被我的心意打动,道:“那走吧。”
我们到欧越凌家的时候,给我们开门的是欧越凌妈妈,她脸上悲伤难掩,眼皮肿得高高的,但是依旧亲切地让我们进门。因为她在网上质疑宁敬初这事,我看到她时心里有点疙疙瘩瘩的,就算她因为失去女儿难过,但是为什么选择把事情散布出去这么一个极端的方式,直接报告警察让警察处理不好吗?但是她跟我们开口时,嗓子也哑了,想起她在网上发了一连串回忆欧越凌和表达自己的悲痛的文章,我又觉得她怪可怜的,她可能真的太过悲痛,已经悲痛得失去理智思考什么是最优解,只想为死去的女儿做些什么罢了。我心就软了下来,原谅了她。
一路上我最担心的事情是欧爸爸,上次见到宁敬初时他情绪激烈,不知道这次见到他会怎样?
欧越凌爸爸正一言不发地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严肃地想着什么,抬眼看见来的人是我们,他从沙发上站起身,向我们迎面走来。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走来,生怕他突然变脸挥拳打宁敬初。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我感到十分意外。
“你们来了,”欧爸爸柔和道,他看起来虽然疲惫,但是和蔼,慈祥,跟之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有些惊奇。“进来吧,”他邀请我们进来。
欧越凌妈妈黯然在单人沙发里坐下,一言不发,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空心的木偶,眼神空洞洞。似乎悲痛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精神。
宁敬初看着她的样子,脸上露出愧疚来。他开口道:叔叔阿姨,今天我来,是想给你们道歉,
欧越凌是我的好朋友,她生前跟我的最后一面我却跟她吵了架,我没有照顾好她,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
欧越凌妈妈听着,宁敬初的话似乎又勾起来欧越凌妈妈关于欧越凌的伤心回忆,她掩面啜泣起来。
她的啜泣加重了宁敬初的愧疚,他望着情绪失控的欧妈妈连声道:“阿姨,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叠钱,放到欧妈妈旁边的桌上说道:这十万块钱,阿姨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真的希望您不要太难过了。
欧越凌妈妈一直在掩面哭泣着。
“老于,”欧越凌爸爸过去拍欧妈妈的肩膀,但是欧越凌妈妈的悲伤似乎像开了闸一样,怎么也停不下来。“老于啊,”欧越凌爸爸看着痛哭的妻子,面露难色,他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他示意我们跟他到另一个房间。
走到另一个房间里,欧越凌爸爸示意我们不要讲话,“孩子你听我说,”他压低了声音跟宁敬初说道,“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他顿了顿,道,
但是,这件事,我觉得你没有什么错。
欧爸爸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之前他是多么痛恨宁敬初啊。
宁敬初诧异地望着他。
欧爸凝视着憔悴的宁敬初,道:“辛苦你了,孩子,叔叔对不住你,我知道你是我女儿最好的朋友,根本做不出那样的事。”
宁敬初没有说话,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欧爸爸的信任足以冲散他这些天来所有的委屈了。
欧爸爸上前长辈一样安慰地抱了抱他,宁敬初得到了安慰,情绪渐渐平复。
欧爸爸见他心情平复了,诚恳道:
“那天我看到你们吵架的监控,脑袋一下被火气冲昏,你阿姨跟我说,她跟你谈了话,觉得你有嫌疑,那时可能又愤怒又悲痛,没什么判断力,觉得可能你真跟我们女儿的死有关。你阿姨也跟我一样,她要找明白真相,我同意她这么做。
但是这几天,我冷静了许多,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又去看了在酒吧的监控,你和斐然是去捞我们女儿了。”
“是这样的,”宁敬初带着被理解的感激说道。
“但是欧越凌妈妈,她可能太想我们女儿了,悲伤淹没了她,认定是宁敬初有错,怎么劝都劝不好。刚刚你们也看到她那样了,几天了,她一直那样。唉,他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别怪她。”欧越凌爸爸疲惫的脸上流露出歉意。
本来我以为她去查这事是要报警的,没想到她是在网上发布这事,给你们造成了困扰,真的对不起你们!
孩子没了,她也没了理智,做的事情可能不妥,你们不要怪她。欧爸爸恳求地望着我们。
“不怪的,我们理解。”
欧爸爸听了我们的话,放下心来。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摞现金来,塞到宁敬初手里:
这钱,敬初你拿回去吧!欧爸爸悄悄说道。
宁敬初本来就铁了心要给欧家赔偿,虽然欧爸这么说,但是看得出他并不打算拿回来这钱,正要推脱,欧爸爸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让他什么也不要说了,拿着就好。宁敬初终于让步,接过了钱。
欧爸爸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到时在网上发个公告,给你们道个歉,到时加上警察的调查结果,一定给你们清白。
这真是太好了。欧越凌爸爸对宁敬初的谅解无疑对缓解网上的舆论压力是个很大的帮助,我在心里松了口气。
欧爸爸跟我们道:如果你们想去看越凌,可以去看,她在殡仪馆。
这钱你们也先不要告诉欧越凌妈妈。欧越凌爸爸最后又小声嘱咐我们,她现在还是悲痛,没啥判断力,你们就多担待点欧越凌妈妈的这爱女儿的心吧。
我们都让他放宽心。
终于可以去看欧越凌,但是,我又不想去看她。如果不去看她,我心里总感觉她好像还没有死,只是去了某个地方,或许哪天说不定哪天她又回来。
但是,确实到了去看她的时候了,这是看她的最后机会了。
肃静空旷的殡仪馆大厅,长长的寂静的走廊,冷清的冰棺,一切让我感到一种死气沉沉的陌生和不安。
我们被领到一个长长的冰棺面前,他们说欧越凌就在那里面。
我一步步走近冰棺,终于看到了玻璃罩内那张脸,那张我熟悉的欧越凌的脸,她的脸上化着妆,妆容盖住了生命尽头病痛留下的痕迹,她依然看上去像往日那么精致。再往下,尽管她穿着她生前穿过的衣服,但是我不敢再看,她的身体是被划开过的……我的心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有人已经泣不成声了,是萧远。
从进馆开始就包围住我的陌生感和不安被心痛击败了,我看着死去的好友,与萧远抱在一起嚎哭起来。
宁敬初与我们不同,他静静站在欧越凌旁边,没有说一句话。他沉默地低头给冰棺擦拭掉一点脏脏的痕迹。他围着冰棺认真查看一圈,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安放欧越凌的方寸之地,从头到脚,好像所有的一切都看起来完美了,他才放心。他站到欧越凌头的旁边,久久凝望着她的脸。
半晌,他终于开口道:“你有抑郁症,怎么不告诉哥呢?”他的脸上,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下来,声音难以自禁地颤抖起来:“告诉我,我就能多陪陪你,说不定你也不至于这样……”我见他难受,待去安慰他,他却不哭了,他自己抹去脸上的泪水,又恢复了坚毅内敛的模样。他久久地沉默凝望着欧越凌的脸,视线里满是爱意。我知道他在陪伴她最后一次。
这时,萧远的电话响了,是院里的辅导员打来,说现在有事,需要我们过去一趟。
终于要跟欧越凌告别了。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里,欧越凌与我距离最近的时候,是夺冠后,激动的我抱住并肩作战的她,再一次,是她收到我的项链,我抱住被感动得不行的她。现在我想抱抱她,却是不能了,冰棺把我们隔开。永远没有机会了。
“再见,欧欧,”我含泪看了她最后一眼。
宁敬初最后一个离开,像往常跟欧越凌说话的语气那样,他沉静地、充满爱意地望着欧越凌说道:“你放心走,我会好好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