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携相识盈年年》安妄欢

7、第七章

　　她死了，千伶死了。
　　死在他面前。
　　直到她死了之后，他才记起她。他已经无力挽回任何事情了，连触碰她的尸体都不可能。
　　再悲切，眼泪早就在之前就干涸了，现在洛伊的眼里不剩悲伤，只余滔天的恨意。
　　千伶还是低估了自己在洛伊心目中的地位。
　　谁杀了千伶？他们凭什么杀她！
　　休林族因内战元气大伤，被兵强马壮的邛奇全族俘虏。
　　当手下问如何处置时，洛伊站在祭台之上，目光死寂而森然。
　　“屠尽。”
　　说出这简单的两个字，洛伊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部族的人有些迟疑，却没人敢去反抗洛伊，他们开始了屠杀，哭泣与嘶喊不绝于耳。曾经鲜活的生命此时一点点的消逝，洛伊不觉惋惜，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比不上一个千伶。
　　他一步步走着，看都不看那些尸首一眼，踏碎了白骨，衣角沾满了鲜血。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千伶的地方，她在祭祀，那时的她恍若天人。
　　洛伊站在上面，久到快成成了一座雕塑，忘记了时光和岁月的流逝。
　　嘴角浮过一丝微笑，千伶，你会寂寞吗？
　　缓缓举起的手上，紧握着一把匕首，看着大火烧过的残迹，洛伊把匕首决绝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洛伊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缓缓化成光点，光点由亮转暗，最后成为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整个大地盘旋的怨气升腾，最后归于洛伊的身上，逐渐壮大，照映得天地都成为了灰蒙蒙的一片。
　　还活着的人忘记了杀人，也忘记了求救。强大的压迫感让他们本能地想要离开这里，远离洛伊。
　　然而洛伊并不想给任何人这个机会，黑色的风卷起一切，仿佛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淹没在无尽的黑暗里。
　　千伶的善良并没有换来什么，她本来有能力逃走甚至有能力杀人，结果换来了杀身之祸。
　　既然这些人都不要她了，那他就没必要再管这些人的死活了，给千伶陪葬也没关系吧？
　　所有人惊慌失措，哀嚎较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是无法逃离的死亡的阴影，连移动半分都无可能。
　　惨叫接二连三地响起，洛伊早已失去自己的本心，只想着把所有人都杀光，所有人都消失才好。
　　惨叫渐息。
　　正当这时，一道光芒自远处袭来，气势强悍，划破这一方的黑暗。
　　洛伊想要压制住那道光芒，可是那光芒却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直接穿过他慌乱之中结出的手印，笼罩在他的头顶上方。
　　远处的人影飘然而至，她双手结出复杂的印信，素白的手指翻飞，身形诡秘，转眼已经结出了一个巨大的法阵。
　　那座法阵层层叠叠，复杂又危险，竟真的将洛伊囚禁了起来。
　　从那个人出现开始，什么千伶什么洛伊什么邛奇，在晏徊眼里通通变得模糊起来，他只能看到瞿听年结印的手，和她漫不经心的表情。
　　那应该是他变成人的前一年，他神思混沌，什么都记不清，能走到时候就跟在瞿听年身边，昏迷的时候就被瞿听年塞进瓶子揣进怀里。
　　原来这里的幻阵和拘魔阵就是瞿听年那时候画的。
　　把洛伊困进拘魔阵之后，瞿听年又和他说了什么，只是在这个记忆里被特地抹去了，白瓷和晏徊看不到，当初和瞿听年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两人又堪称大傻和二傻，实在是记不起来。
　　“这么说他根本就没挣脱封印？那为什么会有这种假象？灵管处的消息是说他逃了，赵珲才带人来重新封印的。拘魔阵困住的魔，如果能逃出来，根本就不是赵珲可以处理的，会直接报给你。”白瓷说。
　　“这处拘魔阵没有记载。”晏徊回答，“出去再重新确认情报。”
　　“我先去找赵珲他们了。”白瓷环顾四周，见拘魔阵的灵力已经开始消散了，于是说到，“时间还短，他身上有法宝应该不至于死掉。爹你就去大战那个谁......洛伊？我走了。”
　　走一半他又转头说：“你小心点，能破开拘魔阵的魔我可没见过。”
　　晏徊点点头。
　　其实白瓷的担心有点多余，毕竟今天这个拘魔阵是瞿听年亲手毁掉的。
　　而另一边，瞿听年都快气死了。
　　她炸完拘魔阵之后回到了余晚晚的身体里，又把其他人送远了，转头回来还没开始画新的拘魔阵，就陷入了另一个幻境，这种魔生前记忆什么的，她懒得看，眼不见心不烦她给自己画了一个结界，想等幻境结束。
　　闲着也是闲着，瞿听年想把之前抓到的女鬼倒出来审问。
　　锁灵瓶有充沛灵力，鬼怪在里面只会被侵蚀得奄奄一息，加上这是她亲手做的灵物，因此瞿听年没有防备地打开了瓶子。
　　一倒却没倒出东西。
　　瞿听年疑惑地探头去看，那个女鬼蜷缩在瓶子里，不像是虚弱，倒像是睡着了。
　　说明她成鬼之前还是个灵修，倒是奇怪。
　　修真门派的弟子大多重视修心，不会容忍自己堕魔，而大限已至的仙长更是勘破红尘，不会将魂魄拘泥于尘世。不幸早夭的修真弟子有师长和门派做法祈福，以求超度灵魂，早日安歇。
　　像这个女鬼这种，生前法力不低，也不是因为堕魔叛逃，但看起来无人敛骨、无人诵安魂咒的，太为罕见了。
　　更罕见的是她只是个残魂。
　　瞿听年算是明白她为什么要摄魂了，余晚晚的魂魄就是被她收走炼化，想补全自己的魂魄。
　　她还在想这个女鬼究竟怎么回事，原本沉睡的女鬼却突然醒了，趁她不备，从瓶子里窜了出去。
　　瞿听年想追，那女鬼没入了幻境，很快失去了踪迹。
　　瞿听年叹了口气，只得跟了进去。

　　晏徊独自朝魔气最深的地方走去，忽而听到有人在轻吟着歌，声音模糊，分不出男女，曲调古老，像是巫祝的祷告。
　　晏徊伸手，灵光漫过，一把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上。
　　此剑唤作催雪，是当年空蒙山人年轻时所铸，年岁比晏徊还要古老些。他成魔之后就遗落在天道府了，后来是瞿听年取回来的。因为灵气过盛，魔无法触碰，他重新拿回这把剑已经是好几年以后了。
　　就在催雪出鞘的那一瞬间，晏徊脚下的土地崩塌，树木花草皆消失不见，晏徊御剑而起，等到尘埃落定，晏徊在朦胧的光晕里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是千伶的祭台。
　　“晏仙师！”晏徊听到有人叫他。
　　晏徊回头去看，是灵管处的弟子，姓余，叫什么记不清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余晚晚回答：“走......走进来的啊。”
　　“你怎么走进来的？没看到什么吗？”晏徊再次打量了四周，除了那个祭台，一切都变成了混沌不明的东西。
　　“没有看到什么啊。”余晚晚又说。
　　没等晏徊再问什么，就感觉到一阵魔气袭来。
　　“小心。”晏徊面色一凛，一脚踢开余晚晚身后的那团家伙。
　　余晚晚惊恐地一抖，转头一看，晏徊一脚踢在一团黑气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团东西又飞身起来，依旧朝余晚晚扑去，晏徊抬手就是一剑。
　　那东西总算学聪明了，躲开这一剑，跑到祭台上去。
　　晏徊拎着催雪，飞身过去，余晚晚哆哆嗦嗦纠结了半天，也跟了过去。
　　“这是什么啊？”余晚晚小声地问。
　　晏徊这才想起这弟子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回答：“没什么，一个魔罢了，你跟在我身后，不要乱跑。”
　　余晚晚一听原本就在哆嗦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祭台在水上，没有路可以走过去，晏徊正想着怎么带着余晚晚过去，突然听见一声尖叫，回头一看，余晚晚已经不见人影。那团黑雾正扯着余晚晚向祭台上飞去，蚕食着余晚晚的身体。
　　晏徊冲上去想救她，却见她脸色已变为灰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洛伊居然轻而易举在他眼皮底下抓住了一个人。
　　晏徊眉头微皱，从包里掏出一把符咒，随之将符咒一把掷出，宛如天女散花。
　　每张符咒带着晏徊的灵力，暗劲十足，洛伊避无可避，大多数符咒都直接砸在了那团黑雾之上。
　　那团黑雾逐渐消散，露出了洛伊本身的样子，他站在余晚晚的身旁，眼睛看着晏徊。
　　尽管如今鬼气森森，他的模样却依旧英挺。
　　洛伊将余晚晚放在了祭台上，没有说话。
　　晏徊心里略微吃惊，那么多禁魔符打上去，他依旧没有失去行动能力，看来是个法力很强的大魔，只是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他作乱？
　　晏徊起手抬剑，嘴里默念剑诀，衣袂随着灵力飞舞，劲风刮得洛伊的魔气都乱了几分。
　　而晏徊的剑诀还没刺向洛伊，他就被一阵浓雾包围了，接着周围的一切，祭台、洛伊和余晚晚都消失了。
　　浓雾散去的时候，他只看到眼前有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山茶？
　　瞿听年抬手挡着晏徊的剑诀，僵持几秒之后终于化去那股剑意。虽然洛伊被命中了不会魂飞魄散，但是受到重创是一定的。
　　感受到汹涌的剑意，瞿听年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来，她现在相信晏徊可能真是她相公，这种难缠程度是她会喜欢的人了。
　　他用的是她自己创造的禁魔符，才给她化去大部分禁魔符力量的机会。然后她扮演的余晚晚假装被抓晕倒，晏徊没注意她，她用了个幻阵偷袭，这才把他关进去，不然现在洛伊已经被他大卸八块了。
　　只是那个她随手画的幻阵估计撑不了太久，这种幻阵得了解对方心里的弱点，才能让对方在阵中越陷越深。
　　希望能在晏徊出来之前解决完这个魔和那个女鬼。
　　“她不该杀人。”瞿听年抬头，眸子里变成了一片森然：“她会受到天谴。”
　　洛伊听到这句话，脸孔变得狰狞起来，“别说了！”
　　“你身上有我的灵契，给我看看是什么。”
　　洛伊愣住：“你说什么？”
　　这个女人刚刚看起来明明很害怕，结果却在那个特别厉害的剑修手里救了自己，现在又知道灵契的事，这都让洛伊十分困惑。
　　瞿听年的魂魄从余晚晚的身体里出来，以自己本来的样子面对着洛伊。
　　洛伊睁大了双眼，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果然见过我。”瞿听年叹了口气，“没空跟你解释那么多，灵契呢？”
　　洛伊从心口掏出一张灵力结成的符纸，递给了瞿听年。
　　契约内容是：瞿听年以魂魄凝结复生之阵，换洛伊永世镇守式圯山。
　　“不是？”瞿听年脑子要裂开了，“这里封印的魔不是你？”
　　洛伊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是啊。我还没完全堕魔就被你拍醒了，你跟我说千伶可以复活，然后给了我阵法，但是代价是帮你当牢头。”
　　“那她又怎么会去杀人摄魂？”瞿听年无力地问。
　　“出了一些岔子，本来她只是一些残魂没有行动能力，后来魂魄逐渐全了就有了自我意识，但不多，本能占大部分，没有什么善恶观念，就跑出去摄魂补全自己的魂魄了。我答应了你不能离开，也不能去追她。好在她每次都会回来，我就把她摄走的魂魄再拿出来，等她完全复生了再想办法还回去吧。”
　　“那这里封印的是？”瞿听年又问。
　　“我不知道啊，这不是你让我守着的吗？”洛伊一脸茫然。
　　瞿听年和他大眼瞪小眼。
　　“算了不管了，等下我再画个拘魔阵就行，你把魂魄给我，我试着让刚刚那个剑修还回去。然后我再给你个锁灵瓶，你媳妇儿要是又想跑就给她关起来。”
　　“你和他不是仇人啊？”洛伊一边疑惑一边去翻找他收集的魂魄，翻一半他突然想了起来，“等下，他不是当年你身边那个魔吗？”
　　“他也是魔？”瞿听年眉头皱起，“看着不像啊。”
　　“没事，你现在是鬼，和他还挺般配。”洛伊感慨，“虽然我看着你像是失忆了，不过没关系哈，他以前对你言听计从的，变成鬼也没事，不要怕，勇敢用本来面目面对他。”
　　“真爱无敌。”洛伊补充。
　　瞿听年被这个恋爱脑的脑回路震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