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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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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瞿听年的魂魄回来后会去哪里,晏徊想先去天道府看看。白瓷认为瞿听年不太喜欢天道府,应该不想回去,而且天道府现在还封山了,他回去一趟还得兴师动众的,那群老古董一定会全山通传晏徊回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瞿家也不是原先的瞿家了,只是最开始那栋宅子还在,晏徊便决定先去那里。
对于瞿家白瓷自认为还是很熟的,只是这次再去,他却怀疑自己走错了。
瞿听年当年走之前在瞿家落了防护的法阵,几百年过去之后依旧坚不可摧,阵法不仅可以阻挡妖魔,还有轻微汇聚灵气的作用。
瞿家后来壮大又搬迁,原先的宅子便做了祖宅,修成了祠堂,专门供奉先祖。三百年前,人间战乱,妖魔肆虐,唯有这座祖宅在风雨飘摇中护一方安宁,聚集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的事也不是瞿家能控制的了,这座宅子被改成了神庙,受起了供奉。
白瓷和晏徊此次来到瞿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座香火鼎盛的庙宇。
白瓷戳了戳晏徊:“我觉得我娘应该不会住在这里。”
晏徊不答,却带着白瓷在瞿家守了好几天,他本来还想再守下去,却意外得到了灵管处的传信,赵珲带队去抓魔却失联了,后续去寻找他们的队伍在那里发现了拘魔阵。
目前已知的拘魔阵灵管处都有记录,这一处并不在任何记录中,先前也没有人禀告过,其他人拿不定主意,只得告诉了晏徊。
拘魔阵连晏徊都出不来,毕竟这个阵最开始创造出来,就是为了困住成魔的他,当时他不清醒的时候有一些攻击性,瞿听年便只困他,所以那时拘魔阵并无攻击力,后来笼罩一座山的大阵就不好说了。
如果赵珲他们误入了,很难活着出来。
况且,晏徊更在意的一件事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座拘魔阵的存在,那它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布置的,又为什么要掩藏起来?
晏徊拎着白瓷到了灵管处传信通知的地点,一丝魔气也看不见,白瓷绕了好大一圈,抬头朝着晏徊说:“是个幻阵。”
晏徊抬手,灵力自指尖划过,噼里啪啦地直接轰到了阵眼上,直接把整个阵炸碎了。
白瓷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无语地看着他:“你打架是真的不动脑子吗?”
晏徊瞥了他一眼。
白瓷抬了抬下巴,冲着晏徊挤眉弄眼:“晏仙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里确实有个拘魔阵,而且还是年年本人画的。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刚刚炸了的幻阵也是她画的。”
晏徊:“......”
“你......”晏徊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就见眼前的拘魔阵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从中窜出一道黑雾,瞬间把晏徊和白瓷笼罩在其中。
等视线明朗,他们好像处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之中,并不能窥得幻境全貌,只看得清那人目光所至。
“这是那个魔的记忆。”晏徊说。
“哇,好厉害。不过是哪个魔?”白瓷惊叹但茫然。
晏徊不想和一个讲话慢半拍的瓶子解释,再说此事目前也确实不太明朗,便答道:“往下看就知道了。”
白瓷正待再损晏徊两句,忽然眼前出现了一片光亮,惊讶之下忘记了要说什么。
眼前似乎是一个采石场,灵石熠熠生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在干活,现场一片忙碌。
现在晏徊和白瓷所见到的视线的主人也是奴隶的一份子,手上拿着一个凿子,手腕上绑着覆灵锁,叮叮当当地砸着石块。
因为那锁,他用不出任何灵力,比普通人还不如。
突然间视线一矮,监工模样的人在一旁大笑,他被人踢倒了。
“这人不像个普通奴隶啊。”一个监工说。
另一个监工回答,“邛奇族的人,灵力挺高的,那又怎么样,还不是像狗一样在地上爬。”
几个人的笑容都不怀好意,晏徊明显感觉到这个魔此时情绪很不满。
“就这么累死了或者被打死了,然后冤魂不散?”白瓷惊讶地说,“那他的魔气这么大可真是,不同寻常啊。”
晏徊蹙眉,邛奇族是信奉巫术的,到现在依旧有后人。
几个监工一阵拳打脚踢,临走时还在这个人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吐得晏徊和白瓷眉头紧皱,下意识地一躲。
然后那几个监工扬长而去,那人依旧是一言不发。
“不会要看他一直砸石头吧?”白瓷挠头。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一切归于寂静。
逐渐有了一丝光亮波动,眼前出现了一座圆台,圆台中间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泛着流光,树冠上开满了白色的花。
圆台搭建在一个湖泊中心,白冠花树的影子倒映在湖面,像是两棵辉映的孪生树。
这个人和其他奴隶一样,远远地在岸上观望。
过了片刻,几丝空灵的铃声传来,由模糊变清晰,最后组成一支奇特的乐曲。
梵唱声渐响,随着这些声音,湖对岸出现一抹白色的身影,衣袖翩飞。来人足尖点地,踏水而来,轻落到台上。
光与影随她的脚步而变换姿态,唯一的光源只有那几盏古朴的铜灯,忽明忽现的光亮,更显神秘朦胧。
而她手指翻飞,做出不同手势,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
“这是巫女吧?”白瓷问。
“嗯,她在祭祀巫神。”晏徊看了半晌,不确定地回答到。
仪式毕,这些奴隶便会被送去祭神,以祈求他们部族平安昌顺,简单的说,就是把这些奴隶杀死。
巫女临走时回望一眼,恰好此时这个人抬头去看,四目相接。
所谓天长地久,有时不过一瞥而已。
那晚月明如水,湖面澄澈,梵音空远。他望见了灵秀倾城的她,一眼不复。
她走过来,让人去了他的枷锁,看守为难,说这是敌对的邛奇部落的人,必须处死。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此乃神定之人,吾梦之主。今,命所归,且勿违逆。”接着把手放在他的头上,“汝前生之事,尽可忘却。此为新生,汝可愿忠于吾?”
她朝他伸出了手,手指素白修长,指尖泛着银白光晕。
无论看守之前如何打骂,这个人都一声不吭,凌然的表情从未改变。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屈服,没想到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触便离开。
“吾愿忠于汝,伤病不离,死生不弃。”他跪在地上,低下头,用低沉的声音这样说到。
晏徊和白瓷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是个青年男子,比眼前的女孩大不了多少。
“你可有名?”女孩把他带回去的途中问道,“我名唤千伶。”
“洛伊。”他眼睛盯着地面,回答的时候也不抬头。
“姓氏呢?“千伶又问,普通族人是不会有姓氏的。
洛伊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不能说,还是没有?”
洛伊摇摇头,“有。”
“我知道了。”女孩轻声道,既然不能说,那她也不问了。
千伶住的府邸在整个部落的中央,繁华热闹之中别有洞天。
休林族的长老和族长听说巫女留下一个奴隶,也只是问了几句而已,便不再多管。因为千伶是这么多年以来,灵力最强大的巫女。她做什么向来都是不需要报备的。
她也确实能够洗去人的记忆,不过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其实没有洗去洛伊的记忆。
洛伊后来问千伶为什么要救他,千伶坐在回廊尽头的雕花木椅上,背后是一片彼岸花海,殷红似血,一向清冷的她染上一抹妖冶的色彩。
“没有什么原因,是巫神告诉我,让我救你。”她回答。
洛伊站在她旁边,靠在柱子上,闻言没有再出声。
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巫神,他不敢说出姓氏是因为他的姓便是邛,在邛奇,他同千伶一样也是祭司。
邛奇与休林世代对立,但祭司的选拔有所不同。休林族重视巫神预示,而邛奇的祭司更像是权力的傀儡。
洛伊口中的神谕,一向都凭自己的喜怒哀乐随口发布,在被捉住以前,在他眼里,人命都是儿戏。
洛伊突然轻笑一声,千伶转头看他,洛伊见她望向自己,微笑着说道:”不肯告诉你姓氏,你大概也猜到了什么,但是我不再去想以前了。“
命运善恶,总有回报。
如今待在千伶身边也不算糟糕。
千伶点头,“那样便好。”
她知道就算不用禁术,洛伊也不会离开。
“这两个人,”白瓷摸了摸下巴,晏徊居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好奇,“究竟在做什么?”
晏徊理了理自己的袖子,再拍拍白瓷的肩膀,“大概,是在谈情说爱。”
白瓷翻了个白眼:“您怎么不急了?”
晏徊不语。
他好像见过洛伊。
没等晏徊细想,画面突然间一黑,整个世界只剩下零碎的光点,逐渐汇成一张脸。
那是千伶的脸,哭泣的脸。
那样悲伤的表情,让看见的人心都为之一紧。
“怎么了......”白瓷来不及反应,就见眼前有一张张脸飘过,都是千伶的模样。微笑的,皱眉的,高傲的,赌气的,幸福的,真实的千伶,大约只在洛伊的眼里。
然而这些脸都逐渐支离破碎,猩红的颜色铺天盖地而来。流动着,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惨叫。
最后万骨枯,生机绝。
忽而有女子在轻声歌唱,空灵似幻,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逐渐近了,清晰起来。
晏徊和白瓷睁眼便看到挥袖歌舞的千伶,脸上的微笑明媚艳丽。
周围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她是在为洛伊一个人跳舞,甚至没有伴奏。
但仅有她的歌声就足够了。
一曲舞罢,千伶走到洛伊身边,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洛伊说:“一舞倾城。”
千伶和洛伊又说了几句话,画面再次黑了下来。
魔只记得对于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洛伊最屈辱的,最惊艳的,最快乐的,最幸福的。
一切的美好关乎千伶,他的记忆里,甚至没有看到一丝半点关于邛奇族的事。
最后一幕,便是最怨怼的,连百年的时光都无法抹去的恨意与执念。
千伶的部族一夕之间权力更替,神权与统治权发生了冲突,她这个追随原先势力的巫女不愿投降,新的首领找不到杀她的理由,便说千伶与洛伊有私情,作为巫女是大逆不道的。
千伶如果此时杀死洛伊,便一切太平。
可是千伶对于这一控诉默不作声,意味着默认。
巫女本该终生守节,族人听后果然愤怒,将部族的衰亡归结到千伶的身上,新的首领又说其实千伶根本就没有灵力,她不过是一个骗子。
他们要烧死千伶。
无法忘却的悲伤苦痛,芸芸众生总想找个人来承担,最好那个人不是自己。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当然是最好的人选。
可悲的民众总是将不幸归结在他人身上,生平最团结的时候,便是看神跌下神坛。
洛伊说自己情愿去死,千伶阻止了他。
“他们的目的总归是我,这不过是一个理由,我活着对一些人来说就是威胁。”千伶指尖轻抚洛伊的脸颊,坚决地说,“洛伊,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不可能,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可能好好......”话音未落,千伶指尖泛起一阵白光,围绕着洛伊的头部,他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来。
“忘了这一切,回去做你的祭司吧。有时候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千伶早就知道洛伊是祭司,更何况洛伊根本没怎么想过刻意隐瞒。 千伶动用了消除记忆的法术,洛伊的表情由忧伤逐渐变成茫然。
“我最后会为我的族人生,我的族人死。我曾在神灵面前立下了誓言,如今无力保护它,千伶唯以死谢罪。”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已经不再如往昔那样光彩照人,她最后一次握住了他的手。
千伶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冰凉,可是洛伊的手还是暖的,于千伶而言,世间最后的暖意。
第一次执起他的手,是她救了他。
最后一次,也是她救了他。
洛伊是祭司,逃回去也不会受到任何处置,只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去。
洛伊被千伶封印了记忆,从密道逃回了自己的部族,他只记得被抓去当奴隶了,心中只有一个拼命逃回去的念头。
恍惚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似乎有一个白色身影伫立。
眼泪一下子滴落尘土之间,他吓了一跳,他哭了?
心里有个声音叫自己回去,脚下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好像在逃离着什么,很快就看不见那个白点了。
到了邛奇族,所有人又惊又喜,他们的祭司果然神通广大,竟然可以从休林族全身而退。
洛伊一拂脸上,全是泪水,但脑海里什么都不剩下了,只记得狩猎时不慎被抓走,伪装成普通族人,然后逃回。
既然回来了,他心里那股无法释怀的悲伤又是为何?
没等洛伊处理好族中事务,有人禀报,休林族要烧死他们那个听说灵力最强大的巫女。
首领说,这是进攻的好机会。
那就进攻吧,洛伊说,麻木地。
他也跟着去了。
到达休林族的领地时,仪式正在举行。
邛奇的大军站在很远的的地方,洛伊和先锋队先到前方,看着他们把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绑在高高的祭台之上,千伶如同一只垂死的蝶,了无生息,她大概根本没有反抗。
大火渐渐弥漫起来,映得那方的天色如血的红。
黑灰的烟尘扩散,掩盖了白色的衣袂和如墨的发,一切都看不到了。
洛伊站在山丘上,望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个巫女被烈火吞噬,风烟吹乱的一瞬间,露出她最后的容颜。
眼睛淡然如水,没有不甘,没有挣扎。
明明不可能,洛伊却觉得她在看他。
眸底深沉的色彩印入他的眼,如深邃的潭。
心底一痛,竟再也站立不住,踉跄退了几步。
最后的火星也熄灭之后,天地归于寂静,邛奇大军赶来,发动奇袭。
然而洛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灵力消散了。
因为她自己都消散了。
洛伊伸手,徒劳地抓着眼前的空气,好像这些都是她,可是都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