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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花忌
深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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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官邸内,亮着一盏油灯,烛火闪烁人影也随之晃动。
“到底是为了什么?”褚元熙攥紧了手中的布料。
虽仍不明白谷云的苦衷,但是这布已经说明,她是给那崔夫人制衣的绣娘。随后铺开纸,执笔写下书信,卷成一小卷,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鸽子,将纸塞进鸽子腿上坊竹筒里,走到窗边,迎着莹莹月色,将鸽子抛向天空之中。
贺宗喆踏进染坊时,不见众人染布晾布,只见众人都围在一处,不由得好奇悄悄凑上前去。
“田二郎,真有你的,竟染出了这如墨厚重却色泽甚好的蓝色。”
“祖传的手艺,还能有假?” 男人乐滋滋的将浸染好的布抛在水缸里仔细涮洗了几遍,布上的色泽依旧明亮,引得众匠纷纷侧目。
“小子,想学吗?来认我当爹我就教给你,哈哈哈。”众人摇头的表示不可能的时候,转身就看见了贺宗喆。
“贺,贺主管......”
“你染的?”贺宗喆扯了扯晾着的蓝布,透过阳光,布的深蓝将天空的颜色都比了下去。
“是,正是在下。”
“怎么染的,说来听听?”贺宗喆眯起眼睛,露出一脸祥和的模样。
“这,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不能传给外人.....”
“好一个外人,你可知这整个天下都是盛朝的天下,皇帝的天下,连你都是皇帝的子民,你的,就是天子的,不是你的,也都是天子的,更何况这一匹蓝布?说!”最后一个字,吓得田二郎一哆嗦,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
“贺总管,小的没有骗你,真真是祖上活命的手艺啊......”连续的几个头磕下去,额头沁出点点血珠。
“敬酒不吃吃罚酒!”贺宗喆蹲下轻轻拍了拍男人的右脸,然后起身,将跪在地上的男人踹翻在地。
“按住他,给我打!”
“贺主管,饶命啊,求求你贺主管,饶了小的吧......”
“打到他交代为止,你们几个要是下手轻了,就当心你们的脑袋。”
“是。”匠人们也不敢上前阻拦,生怕贺宗喆发疯波及众人,忙当做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该挑水的挑水,该染布的染布,只有那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的钻出院墙。
“姓贺的那小子有下狠手了,他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孽障儿子,认贼作父。”
“可不是,他爹冤死的时候,他娘也随着去了,没想到那小子转头就......”
两位上了年岁的嬷嬷将握着一圈纱挂在竹竿上晾晒,还不忘凑在一起聊起陈年往事。
随着一声咳嗽,两个嬷嬷麻利的将竹编篮子里的线圈挂好,顺着吴主管的目光,匆匆的离开。
“说吧,早说不就不用受这皮肉之苦了吗?”
“收割蓝草、浸泡、阳光暴晒、捞出蓝草、加石灰、洗石灰、打靛、捞靛花、沉淀、放去清水得到的染浆,按一定数量的将布浸泡三天,加石灰固色,清洗干净,即可。”
“就这些?”
“小的绝无半句虚言。”
“好,很好。”贺宗喆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快准狠的捅进男人的脖颈,男人瞬间口中流出暗红的血,粘稠的血滴在地上,随着男人倒下的方向,淌成一片湿润。
“田二郎,妄想逃役,被我当场俘获,顽固抵抗,遂杀之,以儆效尤。”说罢,将匕首上的血均蹭在男人的衣裳上,匕首瞬间变得光亮如新。
染匠们看着被抬走的尸体,麻木的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角落的一人,攥紧了手中的拳头。
一摞摞的奏折堆积在旁,皇帝正头也不抬的批阅着奏折。
“余司空在外求见。”
“宣。”
“臣余弦之,拜见陛下。”
“余尚书不日才返回京城,车马劳顿,怎么好生休养修养,赈灾一事,不必急着禀报。”
“臣此次拜见陛下,为的不是洞庭赈灾一事。”
“哦?你们都退下吧。”身旁的太监宫女纷纷离开书房,关上了房门,在屋外候着。
“什么!赵向荣居然干出如此贪赃枉法之事?”
“涉及的官员甚广,都在这丝绢之上了。”余弦之从袖子中,掏出那片布。
“此乃汉宁织造独有的织物,坊中的绣娘冒死传递的消息。”
“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臣这里的册子里记录了汉宁织造坊中将近三年来非正常死亡匠人名单,共计一百五十八人,证据确凿,望陛下明鉴。”说罢,双手递上册子,恭敬的跪着。
松鹤院外,排列成队的官卒整装待发,随着持着令牌的男人一声令下,乌泱泱的冲进庭院。
“是谁人在此喧哗?扰我清净?”
“镇抚司李坚,奉陛下口谕,缉拿重犯赵向荣入京。”
“说笑了,不如我们坐下来慢谈......”
“陛下钦赐令牌在此,还不将人拿下。”
“哎?我要见张首辅,放开...”
“搜!”
汉宁织造坊内,一时间涌入一队官兵。
“仔细的搜。”
“谁人是贺宗喆?”
“在下,在下正是。”
“赵向荣贿赂官员的事情你可知情?”
“知道,都是他逼我帮他干的,我也是身不由己的.....”
“那你就老实交代,带下去审!”说罢,兵卒左右架着贺宗喆出了院子。
“两个月之后,就是太后寿辰,京中尚衣监需要人手,现在我念到名字的,到这边候着。”吴管事捏着木尺,在手心中轻拍两下,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方凡、秦珊、何穗岁、李纤、黄丹娘……”点到名字的人站成一排。
“你们收拾收拾行李,后日一同入京去吧。”
“可以不去吗?”一女子颤颤巍巍的问道。
“能入京为太后准备寿礼,是你们的福气。”
“别想着半路逃走,抓到就一个死字。”
从未入京的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悬着根线,不知即将迎来的是什么。
几个人挤在一辆马车里,坐了一天,好不容易到了官驿,领队的人纷纷钻进屋内,到起来了茶水一口气喝了一杯又一杯。
“官爷,我姐姐身子不太舒服,能不能叫个郎中来瞧瞧?”
“你跟我开什么玩笑,我上哪给你找郎中去?去去去,不舒服就忍着,臭毛病还不少。”差役不耐烦的摆摆手赶女人走。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再碍事信不信.....”男人摸了摸腰间的佩刀,女人只好作罢,讨了碗水端到车上。
“姐姐,来先喝口水吧。”女人抬起靠在马车门框的头,缓缓伸出手来,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干净碗中的热水。
“她这是怎么了?”谷云看着女人额头前布满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惨白的小脸就差将难受两字写在脸上了。
“我姐姐向来身子骨就弱,受不了这车马连夜的奔波,再加上月事来了,难受的厉害。”
“来个月事就娇惯起来,怎么,把自己当公主小姐不成?”一旁梳着挽髻的秦珊不屑的说。
“人吃五谷杂粮,难免有身体不适的时候,你这样说,难不成你没个头昏脑热的时候?”那妹妹端着空碗,回怼道。
“兰心。”女子捂着肚子强撑着喝止妹妹。
“我这里有些换洗的衣物,你先搭盖着,别着凉了。”谷云从包袱中掏出一件短衫递给女人。
“我这也有。”丹娘忙把黄妈妈准备的自己舍不得穿新衣服也递上前。
“还有我的。”
“谢谢大家。”妹妹忙接过衣物,一层层的给姐姐盖上,依靠在木框的女人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眼里汪起隐隐的水光。
官差休息好就驾着马车继续赶路,不知过了多久,经过一荒芜一片的树林时,突然就降下了瓢泼的大雨,瞬间湿气包裹着每一个人,大家缩在一起,互相取暖。
整个车厢忽的往前一晃,众人在车厢中跟着前后一倒,然后马车就不动了。
“真是见鬼,在驿站才看过好好的,到这居然坏了。”
“这大雨下的,没办法,让她们都下车,等轮子修好再继续赶路。”马车外两个官差商量着。
“都下来,快点的。”
闻声的绣娘们只好一一下了马车,兰心搀扶着姐姐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雨还在一直下着,没一会儿,身上的衣物就湿了大半。
官差们齐力将陷入泥坑的轮子推了出来,抓紧抢修。一旁淋了雨的姐姐整个人倚靠在兰心的身上。
“姐姐,你别睡啊。”
“嗯,我就是有点累。”女人艰难的抬了抬嘴唇,吐出几个字来。
“别让她淋雨,寒气入体,她会更难受的。”谷云将自己的衣服撑开,挡在女人的头顶,衣服湿透就换一件拧干挡雨。
“终于好了,快上车,接着赶路。”淋湿身体的官差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催促着,众人上了马车。
“我好冷。”兰心将姐姐抱的更紧了。
“官爷,我姐姐快不行了,行行好让郎中来瞧瞧吧......”
“你有完没完,都说了不行...”那官差不耐烦的吼道。
“还是找个郎中瞧瞧吧,万一人出了事,你也不好交差吧。”
“嘿你!”
“算了算了,再前面就是个镇子了,叫个郎中来不碍事。”
兰心轻拍了拍姐姐的脸,激动的告诉她这个消息,强撑起精神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村中,兰心轻晃着姐姐。
“姐姐,就快到了,马上就有郎中来了啊。”怀中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察觉到不对的谷云忙将手指抵在女人的鼻下,谷云遗憾的摇了摇头。
“不可能,姐姐,你是睡着了对不对?”兰心抚了抚女人的脸,眼中的泪如豆般滴滴答答的落下。
在众人的争取下,简单的将她的尸体埋在一处平坦的林中。
“好了没有啊,真是的,来这一趟真麻烦。”一旁的官差不断的催促着。
“她叫什么名字?”看着隆起的小土堆,谷云问道。
“我姐姐名叫慧美......”
“节哀,也希望慧美在地下能安息。”
“姐姐,等我回来,回来接你回家。”兰心不舍的看着那一方土堆,连个碑也没来得及立,一步三回头抹着泪,上了马车。
路上车马劳顿,连续昼夜不停的赶路,终于到了京城。随着尚衣监的太监们训完话,就带着众人各自熟悉环境。
“你们看,那人好像是贺总管。”
“走走走,别看了。”
赵向荣入狱以后,贺宗喆就没怎么露面,再见面竟是在京城中是尚衣监。顺着目光,贺宗喆也发现了谷云,四目相对时,对方眼底尽是不甘。
一日太监总管将众绣娘集中唤到一个院子中。
“你们中,哪个是何穗岁?”
“在下正是。”
太监点了点头,示意。
“宁和公主听闻你的手艺不错,这些日子,你先去旁院准备公主的东西。”
“是。”
“你挑几个帮手,同你一起去。”
“谢公公。”
谷云自是挑了丹娘和一两个在武昌织造坊的姑娘。
宁和公主选好了布料,量好尺寸,在沟通好衣服的细节之后,就开始动工。
谷云裁剪好衣裳的布料,众人以谷云画好的图样,在不同的布料上绣上花纹。
“穗姐姐,快睡吧,我们明天再弄,熬灯会伤眼睛的。”
“这就来了。”
吹了灯,院子陷入洞穴般的寂静。
“只要你按我说的办,你的母亲和妹妹就还有活路,你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惨死的对吧。”
那人哭的泣不成声,哭着接过递过来的书信。
看着母亲诉说着近日的平安和妹妹病情的好转,泪如雨下。
“好了,信也看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男人想将信从女人手中夺回,女人却双手死死的抓住信,拉扯间,信裂成两截。
男人见状,也不在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公主驾到!”
“参见公主。”
“起来吧。”
在几位的共同努力下,桃红纱织暗花彩绣花鸟祫帔,以及蓝色织金妆花缎裙。宁和公主端详着衣裳,满意的点着头。
“听福康姐姐说你做的衣裳与旁人不同,今日一见,果然技艺非凡……”
“公主过奖了。”
“哎?这马面裙的图案怎么?”
“回公主,这是循环花位的图案,即使裙褶相叠,也可以看到完整的图案。”
“本公主很喜欢,快赏。”
说罢抬手让宫女掏出钱袋,分发给几位绣娘。
“多谢公主。”众人领了赏钱纷纷退下。
“明日,本公主就要穿这套衣裙去见母后。”宁和公主掩不住的笑意,命人将衣裳小心收好。
“穗姐姐,公主就是大气,赏钱都是真金白银呢!够我吃好多好多糕点了。”
“小馋猫,你就知道吃。”
四人结伴而行,有说有笑的到了尚衣监的院子。
“呀,事办妥了?”
太监笑眯眯的看着来人,谷云忙掏出一块银子塞到那人手中。
“承蒙公公照顾。”太监一看是个会来事儿的主,就让众人进去。
太后寿辰,黄皇帝为表孝道,命尚衣监备上太后大到被褥小到手帕所有的物件,尚衣监则按照所耗时日,让匠人分配去做相应的物件。
“一个个来,抓阄。”
闻声大家纷纷上前,抽到衣物被褥的欢欣鼓舞,抽到额饰帕巾的遗憾不语。
“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谷云不解的问?
“穗岁姑娘,这越大的物件,虽需费时费心,但是大家可以用浑身的本事做好,献礼很容易就得到赏赐,小物件可以发挥的空间就小了,不一定能入了太后的眼……”秦珊兴奋的解释。
“原来如此……”
“穗姐你要做的是什么?”丹娘凑上前问。
“我的是耳枕。”
“我的是披风。”
“还不错啊,好好做。”谷云拍拍丹娘的肩膀鼓励道。
“到这边登册。”小太监招呼着,话音刚落,一队禁军闯了进来。
老太监忙迎上前,问道。
“崔统领,你这是干什么?”
“奉旨行事,李公公,前些日子给宁和公主做衣裳的匠人在哪?”
“啊?哦哦,在在在的。”
“何穗岁,那日和你一起去的还有几人?”
“还有我,秦姐姐和李姐姐。”丹娘站在谷云身旁说完小声的嘀咕。
“这是要干什么啊?气势汹汹的。”
“就是你们四个?”四个人不明所以的对视一眼肯定的回答 。
“押下去!”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一角的贺宗喆的唇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
四人一同被押进了太后的宫殿。
“到底为什么要抓我们。”
“再多问一句,砍了你的脑袋。”
院内,端坐着衣着华丽的各个嫔妃,银丝高髻的妇人轻揉着额头。
“跪下!”四人只好听从双膝跪地。手腕也被粗绳绑上了死结。
“禀太后,末将已将嫌犯带来了。”
“好,退下吧。”
梳着高髻的妇人,看到众人的眼光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说吧,是谁干的。”
谷云和丹娘一脸茫然,沉默片刻开口道。
“不知太后,所言何事?”
闻言的太后将桌上的茶杯一掀,叮当一声茶杯落地碎成几片,茶水也泼了一片。
“你们是受谁指使,来害我的婉儿?”
“我们并没有要害宁和公主啊?”李纤忙摇头否认。
“还敢嘴硬!掌嘴!”一旁的太监走上前就甩了两个耳光,吃痛的李纤再也跪不直身子,佝偻着腰。
“上拶刑。”太监们拿着竹片往众人手上套,然后左右各一人用力一扯,撕裂的痛瞬间涌上大脑,丹娘痛的眼泪直流。
屋内的太医走出来,弯腰禀告。
“回禀太后,公主现已无大恙。只是,公主穿的衣服被人浸了桃花,所以才会出现起红疹,呼吸困难。”
太后轻拍了自己的心脏,悬着的心暂时定了下来。
“婉儿自小是碰不得桃花,所以这御花园中不曾有一株桃树,没想到竟有歹人会将衣服上浸染上桃花汁液……”
“母后,这可就奇怪了,这些个绣娘怎会知道婉儿妹妹碰不得桃花?”
一太监小跑进殿内,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太医忙上前接过打开一闻,开口道。
“太后,这便是桃花汁。”
“从哪搜出来的?”
“回太后,刚在尚衣监同总管确认过了,是一个名叫秦珊的绣娘包袱中搜出来的。”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秦珊狰狞着诉说着不可思议。
“明明什么?”
“来人…”
几大板打下去,秦珊嘴角流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是我做的,没人指使,我做这些都是想要嫁祸给何穗岁,我明明,明明把瓶子放在她的包袱里面……呵呵……”
听完的谷云也是瞪大的双眼。
“我姐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我就想让她死!”说罢就咬舌自尽了。
“拖下去,快拖下去。”一个妃子捏着手帕忙遮住眼睛。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太后忙起身走向屋内,身后跟着一众妃子。
一旁候着的太医忙凑上前将一小瓶药塞到了谷云手里,抬眼一看,居然是李郎中。
“郎中怎会在这皇宫中?”
“年初钟祥襄王突染重疫,得幸举荐我入京,不曾想在这里竟遇到了你……药收着,涂几日就没事了。”
“什么?她死了?”
“对啊,听说她给公主下毒不成还想栽赃给一个绣娘,被搜禁军查出来了。”
“那其他人呢?临近太后寿礼,见不得血光,就放了,我就知道这么多…”小太监忙伸出手晃了晃空空的手心。
贺宗喆难免失落的掏出一些银钱不舍的交给太监。
回到尚衣监,那三人都在房中待着。
众人都各自猜小声测着,管事太监咳嗽一声,众人便也不再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