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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则二 ...

  •   和小屋里亮堂堂的模样完全不同,此刻的外面一片漆黑。

      一推开门,寒气便如有实体地扑面而来,直把我冻得一个哆嗦,面前的视线被人挡住,我抬起头,看见一个高挑纤细的中年妇人站在门口,夜色中辨不清面貌。

      “呀!”
      门突然打开,她似乎也吓了一跳,语气里满是惊讶,很快又恢复平静,她收起手里的竹伞,俯下身,半张脸从黑暗中现出来。
      “请问您是这座小屋的主人吗?很抱歉打扰到您,我迷路了,希望在此留宿一晚,不知您是否愿意收留?”妇人笑眯眯地看着我,从眼缝里倾泻出一点碎光。

      ……欢迎您。
      我嘴唇微张,想说的话只有三个字而已,已经被我翻来覆去在心里滚了好几遍,却连半个不成调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看了眼外头漱漱而下的飞雪,又看向那个穿着款式老旧的单薄长裙,披着廉价的防风雪旧外套的妇人。
      她拎着布包的手生满冻疮,被风刮得通红,我终究心有不忍,抚平了嘴角,缓缓地点头道:“进来暖暖吧,客人。”

      客人对我很是感激,她彬彬有礼地和我道谢,钻进了温暖的小屋里。
      进门后,她摘掉那件旧外套,放下手里的布包,十分讲究地问我要了一双拖鞋,脱下脚上那双黑色牛皮短靴,换上干净的棉拖,走到壁炉前蹲下来,蜷缩起冻僵的四肢,搓着手烤火。

      我便有了时间仔细观察她。

      这位客人面容苍老,但骨相很美。
      她长得极高,甚至比我见过的大部分男人都要高,我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以上,在她面前我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豆丁——虽然从年龄上来说,的确如此。
      见我没有要回房睡觉的意思,她便开始絮絮叨叨地找我搭话,说她有个孩子,和我年纪相仿,脾气却完全不同。
      她说我比她的孩子看起来乖巧。

      我只是坐在一旁听着,并不回话。

      客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她的孩子,譬如那家伙是如何叛逆任性,又是怎么三天两头给她添麻烦的。
      听完以后,我只觉得从前镇上那只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被宰杀时都能将人的脖颈咬断的疯狗,在那小子面前也要自愧不如。

      客人名叫江思柔,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我们镇上有学识的婆婆也像她那样说话不紧不慢,即便是说起她那位很不省心的孩子,也依然是慈爱的。

      那是我从来没在旁人身上感受到的包容,像一座宽阔幽深,无边无际的江流,人躺在里面,即便随着重力下沉溺亡,也能感受到河水灌进气管时那窒息又美妙的温柔。

      客人说,她就住在山对面的村子里,出门拜访亲人的路上被暴风雪挡住了回家的路,又在雪夜里走偏方向,迷路至此。
      我对她的说法抱有怀疑,我从不知道山对面有什么村子,但我毕竟没有亲自去看过,所以也无法断定她在说谎。

      我安慰她,要是回不去,留下也可以。

      之后的几天,我不再一个人住在这座小屋里,我认识了第一位客人。

      有人相伴总归不是件坏事。

      这位客人好像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她和我哥是两类人,将年长者的风范体现得淋漓尽致,她会亲自下厨,做丰盛的饭菜,还教我如何使用渔具垂钓,如何缝补衣物,如何检查和修理屋子里的电器……

      有时,她会给我讲一些所见所闻,她所说的那些故事都很精彩,跌宕起伏,一个接着一个,好像永远都讲不完。

      客人有一手炉火纯青的刀功,无论是菜刀,剪刀还是水果刀,只要到了她手里,怎样都能玩出花。她切菜动作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将一块崎岖不平的肥肉削得薄厚均匀只需一眨眼间,有时临时起意,还会哼着上世纪悠扬的老调,一刀一刀在果蔬和肉片上雕出精细的花纹来。
      我站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

      她对书架上那本工作日志很感兴趣,看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地研究了整整三天,像个考古的老学究。
      那三天她不再陪我聊天,也不再教我任何东西,不再给我讲故事,不再亲自下厨,仿佛魂魄被那本日志吸走了似的。

      三天后,她的灵魂终于从封印中解放。

      我问她,是不是能看懂里面写了什么?
      客人微笑着摇头,说没看懂。

      我觉得她在骗我,一本没看懂的日志根本不需要这样仔仔细细地看那么多遍,我看第一遍的时候就觉得无聊了。

      但我并不介意她骗我。

      我把她带到院子里,给他介绍了小屋的另外两位熟客——雪人林囿和雪人林赞,它们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由于院子里的雪从未停过,我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扫雪,因此它们一直都保留着我一开始堆成时的原貌。
      客人摸了摸我的脑袋,夸我堆的雪人很可爱。

      有那么一刻,我希望她永远留下。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走到院子里,想和雪人问个早安,却发现它不见了。
      原本两只雪人挨在一起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地散落的积雪,还有我用来做眼睛的小石头和用来做手的树枝。

      客人一如既往,很早便替我准备好了早餐,坐在餐桌旁等我走过去,平静地向我陈述了昨晚发生的事。

      客人说,昨天夜里,也许是因为风太强烈的缘故,她路过院子,看见雪人身上的树枝掉了下来。于是她把树枝捡起来,想要重新插在雪人身上,却在树枝掉下来的缺口处,发现了一截长着指甲盖的手指。
      她原以为自己看错了,想过去取下那节像手指的东西,结果积雪滚落,她扯出来一具已经冻化腐烂,头身分离的人类尸体。

      客人托着下巴,很有耐心地看着我,问道:“小赞,那是谁呀?”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甚至愿意听到我的解释,可是我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心底强烈的预感告诉我,所有事情都已经无可挽回了。

      我茫然地摇头,否认了整个事件,作为一个完美的、无罪的、被迫牵扯进来的无辜之人,我对此理应毫不知情。

      客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微笑。

      那天的她做的早餐是一碗蔬菜粥,里面加了白菜和莲藕片,有点咸,像眼泪的味道。
      她只做了一碗,自己并没有吃。

      我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但是我却不愿意多想。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着吃完了那碗粥,期间客人一直让我慢点吃,但我实在太饿了,毫无理由,明明昨晚吃得也不少,但就是觉得要饿疯了,恨不能再多吃两碗。

      粥很快见了底,客人淡淡地叹了口气。

      我抬起头,接过她递来的餐巾,突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刀刃划破布料和血肉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心脏被刺穿的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只有一阵古怪的撕裂感,把我的身体往下拉。

      紧接着才是剧烈的疼痛。
      我已经忘记那到底有多痛了,我从前活过的十四年里,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翻涌的血气扼住喉咙,令我四肢乏力,呼吸困难。

      刻有荆棘花暗纹的匕首从我胸口穿出。
      那是我第一次体味死亡。

      我趴在桌子上,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江思柔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挽起长发,按下藏在发丝里的微型联络器。

      “报告总部,收到请回复——怪谈编号E0159【雪中小屋】,首次侦查顺利完成。”
      “该怪谈位于T46区靠近T45区的边境,外在特征为一座老旧的木屋,门口挂有规则牌,危险指数F级,木屋内发现一具活动实体,该实体声称自己名为‘林赞’,外形为一名12至16岁上下的人类男性,危险程度低,侦查期间无主动伤人行为。”
      “……”
      “明白,其余信息稍后我将详细补充。”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我一眼。

      在那之后,小屋门口的木牌上又多了一行遒劲的字:
      【规则二:杀死木屋主人,即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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