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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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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那是很平常的一个夏天。有只小鸟死在了小镇外面的栏杆上,后来到了冬天,我发现它早已变成一具白骨。
那天下着大雪,就像我哥死掉的时候一样。
风很大,吹得小鸟的骨架颤颤作舞,像要展翅翱翔。
我从来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从来不觉得从出生起生存的环境有什么问题,也从来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什么问题。
直到我在那个女人口中听到“实体”这两个字。
在她知道雪人里的秘密之后,就再也没有用看待同胞的目光看待过我,好像我并不是她,他们,我认知中的人类的一员。
但是,我并不想死。
死亡合该是一种解脱,那样我就不用背负沉甸甸的人命,还有屋外永不停歇的暴雪,以及迷雾重重的明天。
我躺在地上,飘在半空中,沉没进海底。世界正在以一种降维的形式在我面前解构,当我的生命陨落时,没有什么走马灯,没有光怪陆离的灵魂体验,只有一道又一道数不尽的射线错综缠绕。
世界从立体的变成扁平的,又从扁平坍缩成垂落的墨迹。
眼前除了密密麻麻交缠着的线条,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死。
一种强大的执念牵引着我。
我想,我应该和他们一样,是人类才对。
凭什么该死的人是我?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因此,我没有死。
在我活过来的同时,我感觉到我和这座小屋的连接变得更加紧密了,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变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我想活下去。哪怕是与它共生。
我又一次回到了我哥驾驶的那辆车的后座,回到了月明星稀的国道。
那一刻我欣喜地想,也许是上天听到了我的心愿,让一切都回到了我还来得及挽留的时刻。
这是时光倒流,是从头再来,是新生,是——
“哥,我想回……”
我抬起头,声音却卡在了嗓子里。
我哥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依然按照既定的方向骑着车。
他的衣领上空空如也。
噩梦不会结束了。
我开始尝试去了解这个世界,以一种我此前从来没用过的方式。
我重新整理好我哥的尸体,把他埋在了后院新种的菜芽下面,我重新堆了雪人,这次也加入了新的成员。
再后来,我在轨道的尽头找到了那辆废弃的列车。
所有疾驰的列车都会有它固定的目的地,不会随意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但如果在我死亡后能回到更早的时间点,在它必经之路上设下障碍,让列车不得不停下,那么它就无法驶向目的地了。
幸运的是,我的计划很成功。
我成功拦截了那辆车,并看到了我渴望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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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我说。
我尽量掩盖颤抖的呼吸,使我的声音听上去显得平静。
“……那是一辆空车,我不知道是什么驱动了它,但是车里既没有驾驶员,也没有乘客。”
这在提问者听来多半又是一句没有价值的回答,他的那只好眼慢慢地眯起来,视线将我上下打量,像只随时会冲上来撕咬猎物的猫科动物,我猜他也许是在心里默默统计我身上可以一击毙命的地方。
这样的场景本该发生在十一年前。
我也许正坐在拘留室的椅子上,满怀忏悔之心地向尊敬的警官先生陈述我的罪行——尽管在我现在看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重罪——当然,我希望那位警官面容慈祥一些,至少别瞎了一只眼睛。
提问者手里拿着从我房间里翻出的笔记,打开,当着我的面一字一顿地念上面的文字:“怪谈编号T072【无尽列车】,首次于2009年3月18日完成侦察,危险指数D级……这些你从哪里知道的?”
“您知道的,这座小屋经常会有客人光顾,从他们那里打探些外界的情报,应该也不是很过分的事情吧?”鉴于他另一只手上的匕首还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必须保持仰头的姿势和他对视,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动作实在令人难受,我尝试调整下巴的角度,在余渡白的眼睛看过来时朝他露出了一点可怜的、讨饶的笑。
余渡白显然被这个表情恶心到了,他避开我的视线时,我终于能让这个笑容更加真情实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