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号杀手》不可食用猫猫人

2、怪谈

　　第二十一天，我看完了那本梦话连篇的工作日志。
　　那本日志的内容我现在可以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但是在我第一次翻阅它的时候，我完全没有看懂里面的内容。

　　它的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四个字，但内容却和我想象中正经的工作记录截然不同，不如说更像是一本想到哪写到哪的随行日记，掺杂着大篇幅的日常用语，各种罗里吧嗦的碎碎念和心理活动，甚至还有不少骂人的脏话。

　　在我从小生活的那个小镇上，人们从来不讲脏话。大家看上去总是那么文明、温良，没有人会吵起来。

　　不过我有时觉得他们过于冷漠，好像对除自己之外的人毫不关心，表面上互相热情地打招呼，实际上心里却不带半点感情。
　　但是我哥会讲脏话，我的词库里为数不多的几句脏话都是和我哥学的。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一个粗鄙的人，辍学打工之后，日复一日地被困在生活的琐碎里。我想他在面对家徒四壁的房子和账单上永远都补不上的亏缺时总是会暴躁不安的，所以时不时叼着烟说上那么一两句脏话实在情有可原。

　　至少和工作日志里这个会因为“被蚊子吵了一晚上睡不着”而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昆虫的学名都拎出来骂一圈的人相比，正常一点。

　　这本工作日志的撰写者叫做罗望，从事着一份需要长期出差的工作。他总是怨声载道，要么痛恨高温或零下的气候，要么埋怨长途跋涉没有收获的艰辛。

　　他的工作内容是寻找一种名为“怪谈”的东西，并将观测结果上报给部门的上级。
　　罗望称呼自己为“初级观测员”，据说这项工作在他们部门钱少事多，都是被总部偏心地派出去“打酱油”的人。

　　在工作过程中，他通常和三五个同事一起行动。直到他因为一场大雪和同事走散，在饥寒交迫之中，推开了这间小屋的门。

　　根据日志上的日期，罗望在小屋里住了一百多天。

　　起初他就和我一样，每天窝在温暖舒适的小屋里，只在感到太过无聊的时候，才会出门，砸碎河上的冰面用渔具捕鱼，或是去山脚拾回一些柴禾，添进壁炉里。
　　然后忽然有一天，他发现外面的雪从来没有停过。

　　整整一百七十天，窗外永远是白茫茫的雪景。

　　纯净，虚无。
　　美丽得令人胆颤。

　　于是，第一百七十一天，罗望决定离开小屋周围，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

　　日志戛然而止。

　　这片日志的笔迹和小屋门外那块木牌上的别无二致，显然那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字是罗望临走前留下的。
　　看完这本日志之后，我突然改变了原本的想法。

　　小屋的主人，或者说罗望。
　　他还会回来吗？

　　在此之前，我曾不止一次地祈祷他永远别再回来，好让我可以长久地，心安理得地霸占这座舒适的小屋。
　　但是现在，我希望他能够回到这里。

　　我不知道罗望的消失是否预示着一种命定的结局——就像不久以后我也会像他一样离开这里，再也回不来。

　　后面的十五天里，我每天都会拿出一本书打发时间，在第三十六天我看完了书架上仅有的十五本书。

　　电视里仍然在放着三十六天以前的新闻。我坐在窗边，目不转睛地看了一下午雪，直到感觉眼球隐隐作痛，几乎有些看不清东西，就好像有人在我的视网膜上涂了一层白色油漆。

　　半夜十二点半，有人敲门。

　　自从在这座小屋里住下之后，我的睡眠总是很浅。
　　其实我不止一次怀疑过，罗望也许已经在外面被暴风雪吞没，或是被从山上下来觅食的野兽吞入腹中，又或者被另一辆列车削掉了脑袋——因此再也没法回到这里，继续写他那本一点也不认真，还废话连篇的工作日志。
　　但我还是随时为他的归来做好准备。

　　在听到敲门声的一瞬间，我像布谷鸟钟里突然蹦出来咕咕叫进行整点报时的那只愚蠢的机械鸟一样，猛然睁开眼，腾地一声掀开被褥，从床上弹了起来。

　　罗望。罗望。罗望。
　　我走下床，口中无声念叨着这四个字，于是它们像迅速繁衍的虫卵，长满了我的脑子，拥挤堆叠在一起。

　　不。
　　不管是谁。

　　欢迎您。
　　欢迎您。
　　欢迎您。

　　……欢迎您！

　　我走到院子里，再次确定已经将尸体妥善藏好。
　　然后，我抬起手拉扯嘴角，压抑着震颤不休的心跳，竭尽全力地用肌肉紧绷的脸，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

　　我停在玄关处，深吸一口气。

　　“嘎吱——”
　　午夜十二点三十一分，我打开了小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