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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护短
周文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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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绍仰着脖子,费劲地看着门廊上歪歪扭扭的楹联。
上联:包子豆浆油饼。
下联:馄饨米粉炒饭。
横批:一日之计在于晨。
略带鄙夷视线缓缓移向乔思思,她忙辩解:“这是人设!人设!摆出来给旁人看的。我藏拙!”
羽山的囚徒不上接天峰,这拙自然是藏给即将来访的幽州司狱看。周文绍了然道:“幽州的新司狱是您的旧识?”
乔思思道:“有过往来,不过他要带狱吏来,下面的人就不熟了。酒囊饭袋人设比较容易混过检查。”又摆摆手,“我这儿包庇过的犯人又不止你一个。小场面,习惯就好。”
周文绍被安排在了司狱殿侧边的一处小院的东厢,斜对门原是念芙的住所,乔思思问她这几日是要住这里,还是下山去住,山下小菜园对面也有一间瓦房,专留给她的。
念芙缩在乔思思身后,细声细气:“司狱,我想下山。”
乔思思说也好:“我叫阿程给你守夜。若是遇上什么事,你只顾喊我,我一定下来帮你。”
念芙谢过,简单收拾一二,便乘着无双剑下了山。乔思思等人走远了才来和周文绍算账:“你和念芙说过什么,她见到你就跟个落水鹌鹑似的。”
周文绍摊摊手,他哪里知道。
“杀过人的事,和她提过没?”
周文绍更是莫名:“在下还以为,关在羽山,没杀过人的才稀奇。”
乔思思一拍手:“哎呀!念芙不清楚这里是禁所,她要是知道阿程开过那么多脑瓜,还敢吃他剥的核桃?你呀,你这张嘴就是欠的!”
周文绍琢磨自己也打不过乔思思,便不想着回嘴了,只道:“司狱是将念芙当闺女养了。纵容溺爱有加,一点不舍得她风吹日晒。”
“她活不久的。”
“怪不得......”周文绍止住语势,心中有些惊骇,“司狱方才说的什么?”
乔思思迎着他讶然的目光,平静道:“念芙活不久的。”
她的眼眸被水雾浸出一片湿润之色,没由来的带着一股哀戚。只一瞬间,那股愁绪又倏忽不见踪影,仿佛只是周文绍的错觉。乔思思无悲无喜,淡淡说:“别吓她了。”
周文绍嗯了一声,沉默下去。
*
又是一夜辗转反则,接天峰比山脚下冷,被子薄了,但比起颠沛流离的二十三年,算不上苦。
周文绍想起八岁时,独自睡在村里的日子。所有人都静悄悄的,阿娘的怀抱有些冷,小文绍懵懂地蜷在她身侧,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后来,来了个穿金靴的老爷,他被满地的狼藉吓了一跳,看到小文绍,先是又惊又怕,再是又哭又喜。金靴老爷抹着眼泪告诉他:“文绍,你阿娘死了。”
“死了?”
“就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文绍若有所思:“难怪阿娘睡了这样久。”
时值盛夏,西南潮热,他的阿娘经过一个雨季,早已经烂成一具白骨。
金靴老爷帮他葬了阿娘,牵着他离开周家村,小文绍第一次走出山坳,被平原的风吹得迷了眼。他爬上高高的马车,瘦小的身子随着颠簸摇摆,狭窄的车厢就像会动的坟头,将他从晦涩的过去迁往下一个人间。小文绍以为这会是一个无眠夜,可当太阳落下去,困意也爬上了他的眼。
朦朦胧胧间,他做了一场梦,梦里有阿娘,更模糊的远处,有阿爹。
许久没有想起他们了。
周文绍有些烦闷,索性披衣起身。窗外明月高悬,照亮了屋前一条蜿蜒的小路。
踩着月色走出去,半道遇见一片竹林,七弯八拐的笛声叫他不得不收住脚步。周文绍踏进竹林深处,果不其然,乔思思正握着竹笛,愁眉不展。
“司狱。”
乔思思回首,月色下她的面容恬静而柔美,见来人是周文绍,也不避不羞,大方地迎上去问:“听到了?”
“嗯。”
“我吹得如何?”
“嗯......”
乔思思把竹笛往背后藏了藏:“知道啦,我再练就是了。”
周文绍到有些好奇她怎会有此雅兴,状似不经意道:“这柄竹笛倒是上品,内膛圆厚,声腔旷远,难得。”
“行家?”
“在下不才,少时在琼城做过两年乐师。”
乔思思眼眸一瞬间变得亮闪闪,忙抓着周文绍:“小周先生教我!”
周文绍始料未及,怔愣少顷,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司狱先试奏一段,在下才知道从何下手纠正。”
乔思思便端起架势,吹了一支江北的小调,仍是歪歪扭扭的调子,但配上她低敛的眉目与从容的神态,这一回,周文绍倒不觉得吵了。
“如何?”
“姿势倒是端正,但音调起伏异常。大抵是因为气息不稳,司狱每每接换气,笛声便飘了,细处处理得粗糙,曲子才会不耐听。再者,吹奏时务必注意笛孔的位置......”
周文绍折了一条竹枝,抵在下颌,充作竹笛。乔思思也照猫画虎,跟着他轻轻旋笛身。
“找准了,才好听。”
乔思思吹了几个长音,倒是比先前稳重几分,但仍听得出生涩。周文绍说那是自然,哪有一日成器的,勤加练习才能精进。
“只是不知,司狱习音律,是为悦己,还是为悦人。”
“悦己与悦人,有什么说法吗?”
“若是悦人,自然应当按照章法规训,潜心研习。若是悦己,古朴稚拙到显得可爱。”
乔思思弯起笑眼:“都有。”
她虽是这么说的,第二晚,却没有出现在竹林。周文绍提着灯,在空寂的林中等了许久,有些盼望她来,又有些不想她来。
周文绍不知自己怎么了,夜风扫起枯叶,梭梭地在他的心头响。
次日幽州新司狱来访,周文绍不便再离开小院。乔思思给他备了四五日的吃食,原是打算速战速决,没成想这一行人如此难对付,第六日了,还留在接天峰。
周文绍平日胃口不大,加之成天关在院中,日子无趣,食欲也低了。现下吃食还剩小半,倒也没怎么饿着。
只是有一夜,似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笛声,周文绍就想,饥饿倒不失为一个好借口,自己出趟门,也是应该的吧。
他又走上了那条小路,这一回驻足在很远的地方。竹林方向传来别扭的曲调,一听就是乔思思在吹奏。然而下一曲,笛声忽然变得洒脱悠扬,吟清商,追流徵,又作狂傲之响,扬声而奏,荡气回肠。周文绍知道是换了人,经不住朝笛声的方向靠近几步。
“不愧是师兄,好听。”
是乔思思的声音。
答她的人一笑:“只能在你这里松快松快罢了。你是不知道,幽州禁所的事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等出了羽山,我还得扮活阎王。”
“不就是死了个司狱。大惊小怪。”
“傻气。”那人虽这样说着,口气却是极宠溺的,“你可知道那周文绍是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
“毒师。”
“这也不新鲜啊,老司狱不就是被毒死的嘛。”
“师妹有所不知,仙门所说毒师与寻常制毒之人不同,他们是天生的药人,识毒、耐毒,多聚居于西南的村落中,周家便是其中一支。”
“小周和我说,他是杏林世家。”
“师妹信他?罢了,信便信吧,周家确实是安分的,但到底,往前数三百年,出过一桩事。师兄要同你说清楚的。”
周文绍皱着眉偷听,这些往事,他自己倒是都不清楚。
“周家村,往前数三百年也曾出过一名制毒高人,平日里和和气气的人,下起手来却阴毒至极。他一生共毒杀了二百一十八人,罄竹难书,坊间传言那位毒师落网后被囚于我昆仑道宗。师兄问你,三百年前,宗门内发生过何事?”
乔思思讪讪道:“记、记不住......”
那人好笑似的:“你师尊百炼长老,是哪一年飞升的?”
乔思思顿时哑了火,半晌才道:“竟是为了这个。”
“修为,功德,长生。大家斗来斗去,不都是为了这些。你还当那些狱吏真要押解他去无回台?那周文绍比之寻常周家人更是危险,他是毒骨毒髓,用不着什么鹤顶红断肠草,他若是想害你,一滴血就够了。”
乔思思不理周文绍的事,还在那里辩驳:“既不是奔着无回台去的,那更不可能来羽山了。师兄还是去别的地方找吧。”
那人却并不接她的话,只叫了一声,师妹:“交一具尸体也行,总不能叫师兄交不了差。”
乔思思却不买账:“以樊师兄今时今日的造化,宗门中有何人能唤得动师兄鞍前马后。师兄来羽山究竟所为何事?”
那人自嘲般:“我这样的身子,早已好不了了,自然不是为了自己。”
“我倒宁愿师兄是为了自己。”
“思思。”
“师兄不必说了。”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去,两人静了好一会儿,竹林中飞沙走石,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
周文绍本就没打算长活,也不原意总受乔思思的恩惠,这样想着,他提步走进竹林,皎洁月色下,正对上那位樊师兄阴沉的眼眸。
舒眉朗目,神仪明秀,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只可惜坐在轮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