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等结局你在等什么》令百书

4、不换

　　“小周，这里没你的事。”乔思思心中捏了把汗，无暇分神看他，“樊师兄，阿越师兄，你让让我。”
　　乔思思与樊越虽非师出同门，但因百炼长老的蓬莱峰与樊越所在的探天崖离得极近，二人自幼便格外要好。他最听不得乔思思说软话，听了就要顺着她，总顺出事来。好在是多年不见了，如今定力好了些许，樊越板起脸，训孩子似的：“不许耍赖。”
　　乔思思不听他的，拉着周文绍，将人往身后藏。
　　周文绍见他俩一来一往，忽然生出几分作弄人的心思，他拉拉乔思思的衣袖，假模假式地低眉道：“司狱，不必为了在下，同你师兄闹得如此不快。左不过是一条命罢了，就当在下报答司狱救命之恩。”
　　话听着温顺，周文绍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个挑衅的眼神抛过去，气得樊越立时沉下脸。
　　“师妹。”
　　“阿越师兄。”
　　“要护着他也行。”
　　樊越身后凭空出现一团人形紫雾，身量挺拔，也是仙门装扮。夜色里，周文绍听见“铮”地一声响，那人拔出横在轮椅后的长刀，雪亮的刀光映照亮了一副由雾团成的、模糊的的面庞。
　　“接我三招，师兄好去交差。”
　　雾人挥刀攻来，乔思思的无双剑给念芙当了坐骑，赤手空拳对上樊越，难免接招吃力。她飞身入林，雾人穷追不舍，金紫两道光在竹林中你追我赶，上下翻飞，好不激烈。
　　雾人步步紧逼，乔思思知道樊越说一不二的性子，只得咬牙上前，招招式式都冲着长刀的宽面击去。
　　噌！
　　周文绍面上一凉，一柄断刀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直直扎进身后的地上。
　　乔思思下了樊越的武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讶然道：“师兄让我？”
　　樊越坐在远处，欣慰地看着她：“思思这些年精进不少。”
　　偏那雾人不服气，甩甩被打疼了的手腕，念念有词地跑向樊越，与他争辩起来。那张模模糊糊的唇上下开合，却出不了声，樊越只当没看见。
　　雾人气得重重吐了口气，“嗤”地一声消散了。樊越穿过浅紫色的余雾，来到乔思思面前，向她抬了抬手。
　　“师妹不必多言。周文绍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将人藏好就是。若是让同行的幽州狱吏看到，师兄也保不住他。”
　　薄刀一样的目光又越过乔思思，带着几分敌意，冷冷地落在周文绍脸上。
　　“算你走运。安分些，若再给思思添乱，我斩了你。”
　　*
　　天不亮，乔思思溜进周文绍的小院里喝酒，只喝酒，什么话都不说。
　　周文绍没有劝她，进小厨房拌了一碟野菜，帮她温了两壶好酒，坐到她边上翻书。乔思思见他这般无动于衷，反而不乐意了，伏在桌上，侧着脑袋看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小院里烛火暗，周文绍的心思早不在那些字上，却还装模作样地翻了一页：“司狱想说便说吧。”
　　“我不说，我偏要你问。”
　　周文绍不搭理她。
　　“哎呀，这个人好不懂情趣！放在在师兄面前还知道夹一下，私底下脾气怎么又硬又倔。”乔思思气得跺脚，还是想钓他，“就不想知道自己的结局吗？”
　　周文绍并不好奇，只是被乔思思的眼神勾得有些痒，她喝了酒之后，说话娇声娇气的。在竹林里也是这个腔调，还叫了什么来着，阿越师兄。呵，真亲热。
　　目光瞥向乔思思的腰间，发觉竹笛不见了，周文绍心里更不是滋味。
　　“总归不是什么好下场，我生来命贱，比不得仙门中人。”
　　乔思思被他呛得直皱眉，盯着周文绍看了半晌，直到那张斯文的脸上浮出两抹薄红，说不出是愠怒还是羞色。
　　“小周你......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周文绍冷哼：“司狱酒吃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乔思思像是没听到，嘿嘿笑着去牵他的手：“别嘛，别吃我师兄的醋啊。他很可怜的。他从前可是我们宗门中一等一的好手，在凡间也是半个天潢贵胄，家世煊赫，人又生的英俊，好多女孩爱慕他呢。”
　　周文绍听她一句一句蹦好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是是，樊越好。好极了。特别好。正要发作，对上乔思思低敛的眉目，夜深露重，难察的潮气在她的眸中泛着涟漪。
　　周文绍把郁气咽回肚子里。
　　“可惜后来啊，后来生了变故。蓬莱没了，师尊没了，我同门的师兄师姐都没了，我被压在碎石堆下四十一日，所有长老都说我回天乏术。樊师兄却不信，将一身的修为全都拿去与魔君换了灵药。”
　　从乔思思对樊越的态度中，周文绍大约能猜到这是一对相亲相爱的师兄妹。他可没兴趣听什么青梅竹马、总角之宴的故事，酸。俗。他只关心乔思思欠了樊越多少，好算算自己欠了乔思思多少。
　　“他的一双腿，也是魔君所为？”
　　乔思思摇头，“师兄天生有疾，修为尽失，自然就成了现在这样。我趴在他膝上哭了好久呢，想把自己的金丹换给他，他骂我骂得好凶，骂完了又心疼，说大道磋磨，但吾志未摧，他自有办法。”
　　“那雾人就是他的办法？”
　　乔思思点头：“不过两个甲子，他又成了九州四海第一刀。樊师兄是我见过心性最为坚韧的修士，可惜这样的人，在书中也不过是潦草一笔。”
　　庭中起了风，乔思思轻咳两声，仰头灌下一口温酒。周文绍算来算去，还是觉得自己该去抵命，低低道了一句：“司狱若想，可将在下交出去。”
　　乔思思瞧他，笑弯了眼。
　　“真以为毒师入药能进修为、助飞升？老周家那个毒师祖宗才混到两段字，你还不如他呢，少逞能。”
　　乔思思似是醉了，脸颊上浮着一层绯色，笑盈盈望着周文绍，“不过，正因书中不写，我才能救啊。”
　　周文绍心下微动。
　　乔思思摊摊手，知道以他的敏锐，这事本就瞒不了多久，于是坦言道：“我一直诓你来着，书中并无你的结局。我从幽州狱吏口中得知你的身世与过往，至于核桃，那是阿程讲的。最初说你打算毒杀我，算是半推半猜，我并不知道你今天会出来，也不是故意在樊师兄面前逞能。”
　　周文绍唇边带着淡淡的嘲弄：“五百年太长，为我这样的小角色搏命，后续每一步都是未知之局。也好，能令司狱高兴一回，算我的功业。”
　　乔思思嗔怪地睨他一眼：“找个能说说话的人罢了，找见了，不想换，但换起来也简单。不是你，也可以是旁人。”
　　乔思思指尖亮起一抹金色：“只要点头，我就让你忘了自己是书中人。换吗，小周。”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若再说一件无关痛痒之事。周文绍没由来的一阵心慌，他清楚，他们之间从来不由自己说了算。
　　他不想断。
　　周文绍立时反握住乔思思的手，定定看着她：“不换。”
　　“要想好。”
　　“不换。”
　　乔思思终于满意了，乐呵呵地笑起来。
　　“小周你读书多，人也聪明，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多心。等樊师兄他们走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到那时你就知道，我是真心喜欢羽山。”
　　周文绍不在乎羽山，他来到此地不过数月，与众人皆是点头之交，就算是关系最近的阿程，哪日被乔思思炼了，他都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世间这样的事多了去了，禁所每天都在死人，尤其是幽州，司狱殿前便烧着一只丹药炉，人都是活着丢进去，出来时，连灰都找不见。
　　不过周文绍仍是愿意跟着乔思思去看看的，他也想知道，她保着这些杀孽深重的罪人，究竟所求何事。
　　好奇而已。周文绍想。好奇而已。
　　*
　　连搜了半月，农田被踩得一团乱，幽州的狱吏翻遍监牢也没找见周文绍的踪迹，又抓不到羽山的把柄，终于是准备走了。
　　乔思思欢天喜地的来敲小院门，也不知拿什么做了个手炮，一拉抽绳，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周文绍的脑袋上。
　　“yeah！dobby is free！”
　　“......？”
　　“说你免费了。”
　　周文绍：黄天在上，周某愿用三年阳寿换乔司狱一生禁言。
　　他很给面子的没出声，单是腹诽，又想到乔思思那股子活泼劲，禁言了也可惜。还是让她随心所欲的说吧。
　　乔思思：“幽州的狗东西可算是滚了，他爹的这两日凹人给我老命都凹丢半条。”
　　周文绍：......
　　黄天在上，方才的许愿还作数吗。
　　“小周。”
　　“司狱。”
　　“你恐高吗？”
　　“不会。”
　　乔思思提了提手中剑：“那我不叫念芙上来了，你随我下去吧。”
　　周文绍说好，踩上低悬的飞剑，身形依然端正稳重，乔思思啧啧称奇：“好苗子，你不来修仙问道可惜了。”
　　周文绍知道自己的年纪启蒙已经晚了，玩笑道：“不若司狱教我。”
　　“蓬莱峰的本事可不外传，除了打年糕。等以后禁所种了稻谷，腊八我喊你。”
　　周文绍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将他当做了自己人，心里生出几分好意：“那我给司狱带糖。”
　　乔思思一愣，旋即笑起来：“小周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