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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思 新鲜核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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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鲜核桃的季节不过一个月,老了,不脆了,念芙就不爱吃了。
阿程这两日已经不再动自己的小榔头了,他改学绣花,凑在灯下瞪眼,手不稳,扎得自己嗷嗷叫。
周文绍实在听不下去:“我帮你?”
“别动!别动别动!”阿程连忙将布料扯回自己那半拉,“这是我对念芙的一片心意!”
“这心意,不体面。”
“啊?”阿程讷讷问,“什么意思。”
“看,”周文绍随手一点,“□□的眼睛绣歪了。”
“这是鸳鸯。”
周文绍:“为何要把鸳鸯绣餐布上?”
“......这是荷包。”
周文绍将手缩回来,救不了了,放弃了,转而朝阿程抱拳。
“巧夺天工,惊为天人。鄙人浅薄,甘拜下风。”
阿程狐疑地盯着他半晌,方才坐下继续绣花,继续嗷嗷叫。
“哎呦,你最好,哎呦,没骂我,哎呦呦呦呦。”
周文绍面不改色:“嗯。”
阿程追念芙一事在羽山可谓人尽皆知,偏他自己是个死脑筋的,咬定了这是兄妹之谊,愣是迈不出最后一步。
念芙还红着脸来找过周文绍,喏喏问着:“小周哥,阿程哥他、他到底是何意啊。”
周文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这里有问题。”
念芙:?
念芙长了一张讨人疼的小脸,清秀可人、乖巧懂事,说话时眉头尾总是低低向下,眉头稍稍抬起,怯生生地看人。羽山只有男囚,念芙进来时年纪又小,于是成了所有人的妹妹。
周文绍在对她知之甚少的时候还悄悄问过:“丫头,你也八岁毒死全村?志同道合?”
念芙吓得哇哇哭,哭得乔思思在接天峰司狱殿都听到了,御剑飞来给她撑腰。
“周文绍!你动我的乖乖了?”
......乖乖。
周文绍抽了抽嘴角。
是听阿程说过,整个羽山最疼念芙的就是乔思思。她安排这姑娘住在接天峰的司狱殿内,指了百炼仙人亲传的无双剑给念芙当坐骑。
说是坐骑,是因为念芙是个不会御剑的凡人,乔思思便在无双剑上绑了一张藤椅,软垫一尺厚,扶手上还缠了锦缎,生怕她坐得不舒服。
“女孩嘛,要富养的。知道她织的软垫里塞的鹅绒是什么来头吗?那是春阳湖两百年道行的大鹅怪身上的绒。世道这样乱,往后要娶念芙的人若是连只精啊怪啊都对付不了,我怎么放心。”
周文绍想到阿程,耕完田回去就同他说:“你还是把抡锤子的功夫捡起来吧,荒废了可惜。”
“怎么,谁欺负你了?”阿程一撸袖子,“老子给他们都敲扁喽!”
周文绍又想到念芙被吓得哇哇哭的样子。
“......当我没说。”
总夹在这两人当中,周文绍别扭得很。他不大喜欢回牢房,得空了就在羽山四处逛逛。
与其他禁所不同,羽山最外延与凶兽群接壤之地是一片农田,周文绍初来乍到,被分在玉米地里。羽山还种麦子,但没有水稻,乔思思总是望着麦田若有所思。
周文绍蹲到她边上,问她在想什么。
乔思思:“年糕。”
周文绍怪声怪气地学她:“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
乔思思气得要锤人:“不饿归不饿,我嘴馋不行吗?”
“可以。”
“小周,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古怪。”乔思思把伞柄搁到另一侧肩头,人朝着周文绍挪了几寸,“我当年啊,住在蓬莱峰,就是我师尊的地盘。师尊和我一个口味,也馋米食,他又撂不下面子,于是就在蓬莱峰种了一片水田。美其名曰扶犁亲耕,体察世间疾苦,其实关起门来,我们这些做徒弟的都在里头打年糕。”
“蓬莱峰没有糯米,单用晚粳米打出来的年糕要煮很久。我们和师尊一起守着灶台,他吃第一碗。”
“等他走了,大师兄掏出一包白糖分给我们。那糖裹的年糕还没进嘴里呢,师尊就杀了个回马枪。他一边骂我们诡计多端的小瘪犊子,一边没风度地来与我们抢食。那时候真热闹啊,大家都还在。”
乔思思的目光越过麦田,飘向更远的地方。
“每年的米都是不够吃的,师尊打着什么亲耕什么体察的名头,总不好真敞开了种。有一回大师兄说,若是这一方水田,能多产些稻谷该有多好。我说,我们那儿的水田,亩产能有九百多斤呢。他们都笑我馋傻了。”
“于是后来,我也下泥地,帮着师尊种田。我想,我虽然不懂什么基因什么嫁接的,但我修的是仙门法,走的是阳关道,要想催熟一片水田还不简单吗。”
乔思思指尖轻点,一道金光飞来,周文绍脚边一圈苜蓿花,陆陆续续开了。
“我的稻谷熟得很快,但只熟了一茬,那片田便像被抽干了似的,再也中不了东西了。那一日,我坐在田埂上发了好久的呆,师尊站在身后,默默帮我撑着伞,什么也没有说。回去后,他送了我两幅字,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我做成了匾,一直带着,带到了羽山。”
乔思思又蹲累了,拍拍衣服站起来,望着巍峨的接天峰,道:“师尊没别的本事,字很好。有机会带你去看。”
周文绍拽她的衣角:“司狱。”
“怎么了。”
“......腿麻了。搭把手。”
乔思思扶起一瘸一拐的周文绍,不过走了一小段路,回牢里,阿程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
“周兄弟,你是这个。”
阿程两手都比出大拇指。
“误会......”
阿程惊恐地往后撤了几步,胳膊伸得笔直:“你是这个!”
周文绍好笑道:“乔司狱有那么吓人?”
阿程脑门上汗珠子掉个不停:“她是我们兄弟,也是我们爹。”
*
周文绍很快就明白过来什么叫“也是我们爹”。
无回台没等到押解周文绍的队伍,幽州禁所派人来查他的下落。新上任的幽州司狱拿着对公文书造访羽山,乔思思提前得了消息,站到刻了传音诀的、被她叫做“喇叭”的装置前,通知众人:
“兄弟们!”
“有!”
“开演喽!”
“哦!”
“吃得苦中苦——”
“方为人上人!”
“饭食先减配——”
“完事再加餐!”
“牢门常落锁——”
“钥匙枕下藏!”
“查完这一遭——”
“明日是好汉!”
周文绍看见农田里蹿出一只只拳头,原本埋头耕种的囚徒们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在整齐划一、震耳欲聋呐喊声里,周文绍抿紧了嘴,羞耻得只想从这群怪人中间逃出去。
偏偏乔思思还要提他。
“周文绍在不在啊,周文绍。”
四周雪亮雪亮的眼睛都看了过来。
周文绍恨不得把玩个坑自己埋喽。
“司狱,人在玉米地呢。”
“知道啦。”乔思思显然是在和念芙说,“小乖去接一下。”
无双剑很快飞下接天峰,周文绍终于有幸目睹了一回什么叫“富养”。
绑在剑上的藤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貌,金顶朱帏缠银铃,就是民间抬佛用的金辇轿也赶不上它三分精美。念芙掀开帷幔,施施然下来:“小周哥,司狱唤你避避风头。”
他推脱着不想上去,说怕上去了折寿,四周人都笑话:“说的什么话,不是乔司狱,你早就没命了。兄弟们,给他架上去!”
周文绍就这么被塞吧塞吧上了山。
念芙坐在他对面,憋了一小会儿,没憋住。
“噗嗤。”
又觉得不礼貌,红着脸强行辩解:“我、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周文绍:......
无双剑飞得极缓,周文绍掀开娇帘向下看,漫山遍野红艳艳的一片,正是杜鹃的季节。
司狱殿通常修在云巅,从前在幽州有一向苦刑,便是让受刑人背着荆条徒步去司狱殿受审。周文绍爬过一回,草鞋在半道就磨烂了,脚底全是血包,染得石阶也是红艳艳的一片。他看着那些花儿,一时恍然。
“小周哥,喜、喜欢杜鹃吗?”
周文绍点头:“种黄色就好了,黄杜鹃更毒。”
念芙差点又被他吓哭。
越过一片云雾,远远能看见司狱殿的轮廓了,石阶的尽头,乔思思正朝他们挥手。她今日也穿白色,趿着一双木屐,满头的青丝墨一样散下来。
山间露重,云雾蔽日,她没有打伞,抱着念芙快活地转了个圈,乖乖长乖乖短了半晌,才注意道周文绍一身狼狈。
“嗯?小周被谁揍了?”
周文绍语塞。
念芙凑在乔思思耳边:“小周哥是被大家塞进去的,像、像闹洞房。”
乔思思也没憋住:“噗嗤。”
周文绍:“你也想到了高兴的事?”
乔思思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个梗?”
歪打正着的周文绍:什么乱七八糟的。
乔思思打算将周文绍藏在司狱殿。所谓灯下黑,她笃定接天峰是最安全的所在。
周文绍不以为然,不过也由着她来了,反正生死不过那么回事。大不了死在乔思思眼皮子底下,再被她骂一句晦气。
她会骂吗。
会骂吧。周文绍想。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乔思思牵着念芙在前面领路,不打伞,不束发,瞧着与寻常十六七岁的姑娘差不多高。
周文绍没问过她为何成日伞不离手,到底,他还以为她也是爱故弄玄虚的修士,譬如坊间都知道的爱摇扇的百炼、喜佩玉的璇玑,用乔思思的话来说,就是“人设”。
直到后来乔思思告诉他:“我生病了。”
周文绍以为她在玩笑。
乔思思伸出细长的腕子,久不见日光的皮肤白得像一片瓷。周文绍搭了她的脉,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乔思思却只是笑笑:“唉,我的男主怎么还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