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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绍 “咔、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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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
阿程拿小榔头凿开一枚核桃,手底细碎地拨弄。
核桃是今年的新货,生的,脆的,乔司狱前两日才分下来。周文绍也有一份,放在床底,懒得开。
油纸上的果仁已经堆得小山高,周文绍状似不经意地拿手肘偷偷撞掉那只榔头,趁阿程低头去拾的空挡,便朝那白花花的果仁伸出手去。
“嗐!”
小榔头砸在木桌上,凿出好大一条裂,周文绍的指头险些遭殃。
周文绍泰然自若,当着阿程的面,将顺来的核桃仁丢进嘴里。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嚼得十分快活。纵是对方满面怒火,他也只淡淡解释:“读书人的事,算不得偷。”
阿程拳头硬了。
“周兄弟——”阿程忍了又忍,才继续道,“哥们儿进来之前呢,也是肉身使锤子的。江阴开瓢王知道吧?去修仙界打听打听,哪家弟子没被我敲过脑瓜。”
“哦。晓得。”周文绍目不转睛,手不释卷,“乔司狱提过,说你十六岁熔了混铁锤,自此荒废了一身本事,三年过去,已不杀人了,成天就想着......”
周文绍皱了皱眉,翻出个极拗口的词来:“把妹。”
“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思。”
“好球?什么好球。上个月禁所马球赛,我没去啊。”
“......说你日思夜想小念芙。”
阿程瞬间面红耳赤:“放、放屁!我和念芙,小芙,我们,我们是兄妹之谊!这羽山禁所里,只她一个姑娘,我、我照拂她一二,那也是情理之中!”
“乔司狱不是姑娘?”
阿程缩了缩脑袋,似是极怕的:“她是我姑奶奶!”
周文绍乐了。
确如阿程所说,羽山禁所是由仙门统建,关押凡间穷凶极恶之人的地界,外有凶兽看守,非死永生不得出。除了管事的乔司狱,这里只念芙一个姑娘。周文绍只知那孩子进来,并非是因为犯了事。再细的,便不得而知了。
他从前并不关在羽山。
早些时候,周文绍在北边的幽州禁所,期间犯了事被带出来,要送去无回台处以极刑。路途遥远,负责押解的仙门狱吏偷了懒,跑到羽山住宿歇脚,好吃好喝地快活了几日,已准备走了,却暴毙于临行前夜。
乔司狱看过现场,抹了两把汗,嘴里不干不净的。
“真他爹的晦气,蹭两顿饭的事,怎么死我家了。入所登记簿呢?保存得好好的?这可不敢好好的。快快,去个人放把火,烧了那档案室。有人来查,就说不知道,没见过,什么狱吏不狱吏的,有对公文书吗?有证据吗?”
周文绍戴着枷在旁候着,乔司狱很快注意到他,远远一点,指尖一道金光飞来,锁便开了。
“小周是吧,羽山宽敞得很,你就在这儿住下吧。”
“在下......”
“诶,”乔司狱抬手,“你犯过什么事,本司狱自然是清楚的。你想好,出了羽山,世间便没有一处能容下你了。”
周文淡淡到:“乔司狱出身仙门第一宗,是百炼长老的关门弟子,两百年前便已化神。对付我等这般的肉体凡胎,与碾死一只蚂蚁并无区别。若是封口,大可不必如此麻烦。”
“哦豁,小伙子怀疑我。”
乔司狱一笑,她边上的人也跟着笑,起哄得最起劲的便是阿程。他上来拍了拍周文绍的肩膀,豪爽道:“周兄弟,咱们司狱和那些臭修仙的不一样。”
周文绍见他一身囚服,才问:“如何不同?”
“咱们司狱,额,”阿程词穷,突然比了个拇指,总结道,“爷们儿。”
乔司狱:......
周文绍:“哦,义气。”
“是是是,义气。”
乔司狱:“小周有前途。”
对着乔司狱那张豆蔻年华似的小脸,周文绍着实有些汗颜:“司狱,在下二十有三了。”
“了不起,”乔司狱点点头,“快赶上我零头了。”
周文绍:......
*
烛芯爆了个灯花,白墙上阿程结实的影子摇摇晃晃,周文绍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核桃,放下书,道:“我不拿你的核桃了,你多吃些罢。”
阿程说:“我不吃,都是给念芙留的。”
“念芙灵光着呢。”
阿程挠头:“啊?”
太笨了。周文绍腹诽,见砸不出水花,也觉得无趣,往床上一躺,吹了自己附近的灯。
一闭眼,梦见的全是乔司狱的模样。
半夜里,阿程已然睡熟。周文绍悄悄起身,摘了耳朵里的棉花,从床底摸出几枚核桃,拿着阿程的小锤,一下一下地敲。
稀奇。羽山还能吃核桃呢。
周文绍一生越过两回狱,仔细算来,凡间四大禁所,他都走过一遭。
崇山贫瘠、三危险恶、幽州苦寒,羽山有去无回。无回台的旧址就在羽山,一百来年前才迁出。他原以为这里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
隔壁的牢门忽然开了,木栅栏上的锁链掉在地上,有人弯腰拾起。周文绍见是起夜的李伯,轻声问了句好。
“后生,还未歇息?”
周文绍笑笑:“才来几日,不习惯。”
李伯哦了一声,又打眼往他们牢里瞧,手里的铁拐往地上铎铎敲了两下,嘱咐道:“剥完生核桃,记得擦擦手。否则指头会变黑的。”
“是,听您的。”
李伯这才一瘸一拐地走了。周文绍看看从不落锁的牢门,又低头看看手中雪白的果仁,神色晦暗不明。
次日晴好,周文绍从农地里劳作回来,与人换完班,冲了个凉。身子还没擦干,便有人在身后吓他:“喂!”
周文绍回头,是乔司狱。
她今日一袭白衣,打着一柄浅绛色的纸伞,蹲在高高的木箱上。周文绍抬头,日光晃得他眯起眼,乔司狱的纸伞向他头顶移了几分。
周文绍退了半步:“见过司狱。”
“哎呀,小周可以,有礼貌,有前途。”
“不知司狱前来,所为何事。”
“你猜。哎呀,猜嘛,文绍哥哥。”
周文绍被她唤得一哆嗦。
“司狱莫要与在下玩笑了,若是为了修行,令狱吏来唤就是了。”
乔司狱点点他,又点点自己,嫌弃道:“你一届凡人,炼了都抵不上我的柴火钱。找你修行什么?”
“但在下听闻,惩恶扬善,可积累功德。越是大恶之人,越是有益修为。”
凉水沿着周文绍脊背上的鞭伤蜿蜒淌下,乔司狱这下懂了:“这些痕迹便是这样来的吧,其他禁所的司狱虐待过你?”
周文绍不接话,背过去擦身子,乔司狱识趣地不再问了。
“找你是关心你,想问问你这些天过得怎样,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你耕地耕得还习惯吗?我们这儿别的规矩没有,就是强制劳作不能改,你们又不会不辟谷,不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全都得饿死。不过你若是不习惯耕地,可以换织布啊、冶铁啊,浣洗啊,颠勺啊,什么都行,别不好意思提......”
“司狱。”周文绍打断她,神色淡淡,“在下八岁便杀人了。”
清风拂过,吹乱了乔司狱鬓边的细发,分明是居高临下的视线,却未曾让他有被逼迫的感觉。
周文绍顿了顿,道:“周家祖上三代皆是杏林妙手,偏到这一辈,出了个识毒不识药的畜生。在下的第一支毒,倒在村里唯一一口井中。周家村四十一户,只有在下活了下来。”
“乔司狱可能以为,其中还有隐情,诸如遇人不淑、受人诓骗。在下今日与司狱说个明白,没有,不曾。在下家中父母慈爱,兄友弟恭。周家村民风淳朴,人人和善。我周文绍骨子里就是个坏种。”
乔司狱面色微变:“周文绍。”
“司狱。”
“你抱我下来。”
“......”
“腿蹲麻了。”
周文绍:.......
乔司狱修仙问道,身量纤纤,周文绍托着她,像托着软软的棉絮。孤男寡女,这样的情境下难免生出暧昧,但偏偏这团棉絮聒噪得很,周文绍只觉得被她吵得脑仁疼。
“轻拿轻放!轻拿轻放啊小周,等我站稳,对对,站稳再松手。”
乔司狱揉着腿缓了好一会儿。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下毒。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杀得刹不住车,甚至毒死了幽州禁所的司狱。押解你的那两个仙门狱吏也是你的手笔吧?”
周文绍眸色一沉。
乔司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过几天,你会送我一包核桃仁。你想说,承蒙司狱关照,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想对我演什么发乎情止乎礼,让我以为你动心了,误以为你对我并无恶意,大意吃了你剥的核桃,然后七窍流血、一命呜呼。”
每一步都猜得极准,周文绍被这一句接着一句的话语激得心惊肉跳。乔司狱像是没看到,继续打哈哈:“死相太难看,婉拒了哈。”
周文绍彻底冷下脸。
乔司狱收起伞,找了块干草皮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歪头一笑:“聊聊?”
他披了件衣服,坐下,却不出声。
乔司狱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放轻松,你我不过是故事里的小角色,横竖都不影响剧情。不是说看不懂我吗?来来来,乔老师给你整点剧透。”
周文绍看阿程似的看向她。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我看过剧本,现在在等我的男主。等他来了,弄死我,到那时,我会变成反派的白月光朱砂痣,变成他与正道势不两立的理由......不信啊?”
周文绍不肯承认:“司狱的意思,你我都是书中的角色?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无凭无据,自然不信。”
乔司狱笑得双眼弯成两个月牙:“成天司狱司狱的多见外,叫思思。”
“司狱。”
乔思思大笑:“好倔的脾气,偏我就喜欢倔的了。这五百年的穿书过得实在乏味,你可要活久一些,小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