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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夏尔尔(二) “谢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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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所有人都以为谢玄的那句“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过是句玩笑话,可是十载过后,他真的如同当日在学堂里所说的那般,上了战场。
宣德十四年,圣人大病一场后龙体每况愈下,国师张用行从民间寻了一一位术士进宫。
谁都没想到在三日后,圣人的身体竟然好了起来。
此后圣人开始痴迷于寻求长生不老,国师张用行的地位一跃而起,不仅得到了圣人的重用,还掌握了实权。而那位术士,被圣人留在了宫中,赐封大司法,掌管御药司,专门为圣人炼制丹药。
圣人与大司法同进同出逐渐不理朝政,权利逐渐过度到了张用行手中,张用行掌权后豢养了大量门客帮他铲除异己,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那年谢玄身在帝都,感受颇深。
宣德十六年,五大望族被张用行在朝中打压的很厉害,王珣被其父送回本家,以求保全。
同年谢玄和江晦结业,一同离开了帝都在前往陈郡时又特意绕路去了琅琊。当初王珣走的匆忙,他们连句道别都不曾说。
谢玄那时想,没关系,他自会去见王珣。
江晦与他一道,日夜跋涉终到琅琊。
“景钰!”谢玄穿着一身红衣暗纹的长袍,一路风尘仆仆看上去有些狼狈。但是那双桃花眼却格外的炯炯有神,落在王珣眼里怎么都湮灭不掉。
王珣这次换了一身白衣,他在家中日日温书,今日临时接到谢玄提前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下意识的备马直接跑到了城门下。
江晦跟在谢玄身后,看上去面如土色,他猜大概是因为日夜兼程。
王珣其实很高兴,可是面上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谢玄骑马走的近了些,他拍了拍谢玄的肩膀,“意不意外?”
王珣点了点头,与他骑马一同进城。少年打马纵歌,玉冠束发,就算是风尘仆仆都遮挡不住属于少年郎的意气风发。
城内有不少闺阁女子朝着谢玄扔花扔香囊,连带着身旁的王珣都遭了罪。王珣皱着眉小心躲闪,就听到谢玄吊儿郎当的吹了个口哨,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凑近了点,“景钰,看来我比你还招人喜欢。”呼洒出的热气落在王珣的耳边,他忍不住瞳孔微缩。
王珣转头就看到谢玄已经抽身离开,笑眯眯的对着街边的女子抛媚眼。
那模样浪荡的不像个世家子弟,倒是有些流氓,还是如同孔雀开屏的流氓。
王珣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缰绳。
谢玄同江晦在琅琊停留三日才离开,期间王珣难得孟浪了一回,同谢玄江晦大醉了一场。
他犹记得谢玄双眼迷离的凑近了他,问他要不要去看大漠孤烟,要不要去看塞上风光,要不要同他去征战沙场,哪怕是马革裹尸也好过在朝为官蝇营狗苟。
他摇了摇头又点头,谢玄看了又低声发笑。他听到谢玄说,“景钰,我有点喜欢你。”
“那你呢?”
后半句太轻了,轻的王珣几乎听不到。他没回,他在心里说,我也不知道。
谢玄离开那日曾试探的问他,“景钰,那日喝醉我有说了什么吗?”
他站在谢玄身侧垂眸半晌,很轻很轻的摇了摇头。“没有。”
谢玄笑了,笑的有些难堪。“也是,醉酒说的胡话罢了,倘若听到了什么,就当是胡话。”
他一个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快速转了个方向,不等他的回答就急切的想要离开。
江晦跟在身后还有些不得其解。
而王珣看了眼远去的红衣少年郎,到底还是心尖颤了颤。
宣德十八年,雨降不濡物,良田起黄埃。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四月一场大旱,中原饿浮遍野,难民纷纷涌入帝都,却被下令驱逐出城。宣德帝下令赈灾,可是盘亘在朝中数年的贪官污吏将赈灾银两层层剥削,以至流民越来越多。
于是迫于朝野内外施加的压力,张用行只能向圣人请命要求雨。
彼时圣人为了寻求长生不老耗费大量银两修建了无极宫,张用行没能见到圣人,倒是在无极宫见到了大司法。
大司法身着暗纹玄衣长袍,从殿内走出来,“圣人刚刚服下丹药,不宜见人。”
张用行看着大司法,笑的有些意味深长。“那臣退下了。”
那场雨到底没能求上,因为民间怨声载道最后有人反了。
一向依附大梁的诸侯率先停止了岁供,集结兵马朝着边境压了过来,史称“诸侯之乱。”
一时之间,朝野动乱,大梁也内忧外患。
中原开始了烽火连天,狼烟千里的日子。
陈郡遍地都是流民,有受灾害不得不离开故土的,有受战火牵连举家逃离的。
谢玄跟着族人施粥,他看到遍地流民和尸体,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此刻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玄曾经埋怨过圣人为什么不能照顾好她的子民,为什么要重用张用行这种小人以至天下四分五裂,战火绵延,大道崩殂。
可是比起埋怨,他更想平定战乱,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还大梁一个盛世。
这是自少年时期的理想,是谢玄的一生追求。
于是谢玄起义了。
那时诸侯混战一路打到了建宁,他带着谢家军前往建宁平定战乱,一袭红裘铁甲,白马提缨枪,谢玄这个名字在建宁之战中一战成名。
建宁一战谢玄以少胜多,他守住了建宁,震惊了世人。
于乱世中横空出世的谢玄让朝野上下震动,就连一心求丹问药的圣人也知道了谢玄的名号。
大梁需要他,圣人也需要他,所以特意八百里加急赐封他为镇北候,赏马匹,钱财,封地。
甚至把兵权也一并交付给了谢玄,谁能想到,谢玄竟然凭借一己之力接管了大半个朝野的兵权,他做到了少时立的誓言。
谢玄带兵驻守建宁,他那时太过天真,以为只要守住了大梁,迟早有一天也能让大梁海晏河清。
可是圣人昏庸无度,也猜忌成性。那时他年少成名,年轻气盛,不懂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道理。
王珣来找他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王珣日夜兼程,在第三日黎明到达建宁。
那天他睡不着,索性跑到了城墙的楼阁里。
王珣在城下没有文碟进不来,城墙守兵将弓箭对准了他。
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城门的灯火照亮了王珣的眉眼。
王珣倒是毫无惧意,他眉目深邃立体,一袭玄衣,衬的整个人比以往还要冷冽。士兵斥声询问,“楼下何人?来着何意?”
王珣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答,“琅琊王氏王珣,前来见镇北候谢玄。”士兵面面相觑了一会,没人敢放松警惕,但是有人匆匆离队,一路跑向阁楼。那小士兵一路跑一路喊,“侯爷,琅琊王氏王珣求见!”
声音由远及近,谢玄一开始以为是幻听,直到在城楼上看到王珣的时候还觉得不太真实。王珣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他日夜朝思暮想的人,直到那人走近,他再也难掩情绪。
“重玄。”
谢玄瞳孔微缩,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从城墙上跑下来。
时隔两年,他再次站在了王珣面前。
王珣坐在马上去看他,发展谢玄瘦了很多,眉眼间还有些凌厉。可是王珣除了心疼还是心疼,他从马上一跃而下,直接抱了上去。
“那晚你问我的问题,我想此刻回答是不是还为时不晚?”
谢玄艰难的眨了眨眼睛,记忆纷飞,如同潮水又涌了上来。“原来你听到了。”
王珣眼眶微红。
宣德十四年,自谢玄离开后王珣有很长一段时间经常想起他,但是他最常想的还是醉酒那晚。
王珣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按照家族轨迹成长,中规中矩。在东序是先生口中赞赏极高的学生,在琅琊是被寄予重望注定要扛起家族命运的后辈。
他前半生都是为了家族荣耀为了得到圣人赏识读书,直到在东序时遇到谢玄。
谢玄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读书。
先生问他马革裹尸怕不怕?
谢玄却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王珣总觉得那天被震撼的不止是先生和其他同窗,其实还有他。
其实那时他就已经沦陷了,只是他不知道。
所以谢玄走时,他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宣德十八年,这一年动乱,灾祸,流民失所,饿浮遍野,诸侯之乱,他第一次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所坚持走的道路到底是对还是错。
直到他听到谢玄带着谢家军以少甚多打赢了建宁之战,被圣人赐封镇北候,这本该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可是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后怕。
琅琊王氏的天之骄子,平生第一次感到后怕,他怕他此生与谢玄阴阳两隔。
于是他几乎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的日夜跋涉,只是为了来见谢玄。
他和谢玄微微分开,又伸手抚摸那张日夜思念的脸,王珣说,“谢玄,我是为你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