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前传】所谓浮沉》獾院小级长

13、第十三章 班长的坟墓

　　红三连五班的驻地，宿舍门口。

　　李梦仍旧身披军大衣一副空寂寥的模样，他眯着眼睛对着草原尽头眺望，欣赏这片荒芜的风景，两根手指捏着一根快要烫了他手的烟屁股，但他仍旧还在竭力的吸着。

　　“怎么，今天起这么早？不跟你那被窝缠绵到晌午头啦？”老马起的比李梦还要早，还是例行公事查那些大概几年也不会出什么变动的器材，老马打掉了李梦手里的烟头，问：“你是想把这烟把儿也吃了是吗？”

　　“班长，你当了多久的兵了？”李梦的语气有些反常，也没理老马的问题，他踩灭了烟头掉过头撩起宿舍门前的被子，却不准备进去，他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嫌恶，那是他自己不肯对自己承认的表情，因为那表情是对他的生活做的。他眼睛从还在张着嘴打鼾的老魏和跟被子拧成一团的薛林身上扫过，最后停在自己凌乱的床铺。

　　老马也伸头向宿舍里看了一眼，没什么不对，跟平时他们四人的猪窝没有两样。

　　老马问：“咋？”

　　“我没烟了。”李梦又驴唇不对马嘴了，回答起了老马的上一个问题，“烟铺又太远。”

　　老马拽下还用手撑着被子的李梦的手，说：“清早太冷，他俩还睡着呢。”

　　“哦。”李梦放下手，回身跟着老马走，“我跟你去查库房。”

　　“那行吧……”老马走了两步还是受不了了，跺了下脚猛地回头问李梦，“哎呀！你今个到底是咋的了？”

　　“前两天我去团部，应该记得顺便囤烟的……”李梦说着又掏掏空空的口袋，“可我忘了……因为在团部就都忘了……”

　　老马听明白了，可他不想提这个话题，在这个问题上，老马比李梦还小心翼翼，他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想起来以前的自己，但是其实他每分每秒都在想起。

　　老马解开自己的军大衣，从自己迷彩口袋里拿出盒烟塞给李梦，然后继续往库房走，李梦捏了捏那个瘪瘪的烟盒，里面的烟也并不多了，他揣了烟仍旧跟着老马走。

　　“我说，我用不着你帮忙，你回去睡觉，行吗？！”老马听着李梦在自己身后拖趿，心里莫名的烦躁，急急的冲着李梦大喊了一声，这一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激灵，他下意识往宿舍屋看去。

　　没关系，草原立刻吞咽了老马的声音，然后荡给了清早的冷风里。

　　李梦发现自己把老马给激怒了，竟然笑了起来：“班长，你也窝火吧……”

　　“闭嘴！”老马把自己的军大衣一紧继续往前走。

　　“……因为你也知道，在这地方每多活一秒，就觉得自己上一秒是个废物，这一秒一秒过去了，很快几年也耗过去了。”李梦才不会闭嘴，他嘲讽的拍拍老马的肩，好像两人的军衔互换了，只不过下一秒他的表情就黯淡了，“这也就代表，这几年我们将会永远活在后悔里了。”

　　老马竟然让李梦说的有点鼻涩，他钻进库房，把厚重的门大力的一带，将李梦隔在了外面。

　　看起来李梦也根本不想跟进去，查库房还是什么的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只是倒倒苦水，然后背起双手，一派老成的样子开始往回走。

　　“站住！”老马突然又费劲的把门推开，喊住了李梦，“这些话，就不要再多跟他俩说了，什么时候撑不下去了就跟我说就得了。”

　　李梦愣住了，张张嘴想问点什么。

　　“我知道你憋得难受。”老马笑笑，然后眨眨眼睛，试图遮挡他发红的眼睛。

　　“两年多了，班长，我来这。”李梦说，“我以为我把自己磨得够钝了，可以就这样两眼一闭厚着脸皮混吃等死了，反正大家都一样。只是我又去了团部，我知道我始终是个孬兵。”

　　老马摇着头苦笑，“我只来了一年半，可我早就不比你敏感了，在这地方，没人看，没人管，只有一排羊粪蛋子排着队盯着自己看，很多事，就没必要想太多，那对于自己来说，是一种折磨。”

　　李梦突然用一种审视的眼光看这老马，老马把头偏了偏，不去迎接那双眼投来的疑惑。

　　“这不像你啊，班长。”李梦说。

　　“这是我做好的准备。”老马这么说。

　　“什么？”李梦没能听明白。

　　“你说这不像我，是因为今天前的一年半我一直在挣扎，你们都看得出来……”老马用双手搓了搓自己有些冻僵的脸，顺便擦掉了自己的眼泪，“……我想今天是到了妥协的时候了。”

　　老马的语气太过悲伤，那样无奈的叹气叫李梦慌张，李梦结巴起来：“班……班长，我今早上就是跟平时一样……发点牢骚……什么的……我没别的意思……班……班长，你没事吧？”

　　老马还是苦笑，眼角的笑纹像平时一样，仍旧温和却不复乐观，“这和你没关系，李梦。”

　　老马终于决定正式检查他的库房了，他哎呦了一声，说都怪你李梦，不然早就查完了。

　　然后他进了库房再也没露头，里面传出重重的扳手砸在地上的声音，但李梦没有勇气去看一眼，他还是让自己若无其事，一向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像他以前摆出的架子那样，还是背着手往回走。

　　只是这次李梦的背影不再有以前没理由的趾高气昂，也许那是他给自己提气或者维护自己尊严的方式吧。现在他驼着个背，走在苍凉的草原上，像个小老头。因为老马说得对，这里没人看你，你说是做给自己的，可自己早他妈垮了。

　　李梦躺回了床上，床的晃动引了来老魏的嘟囔。

　　他终于瞧出来了与往常的不同，平时里老马至少像个老百姓那样起床叠被，虽然不再要求叠出他坚持了数年的豆腐块，好歹还是整洁的，今天老马的被窝也是团着的，是老马自己口里的“猪窝”。

　　这是老马放弃的第一个征兆，李梦起床应该发现的。

　　李梦沉默，又忽的笑了，他眼角微微泛着光，也看不出他究竟是哭是笑。

　　全团都说这里是班长的坟墓孬兵的天堂，他们都不会明白，在这里生活的士兵经着怎样枯燥的煎熬，这帮子人把自己的坟墓过的像天堂，但没有一个人不是强笑着“享受”这段时光的。